第十三章 窑火

伏击过后第七天，砖窑里总算烧出了头一窑砖。

陈铁匠蹲在窑口，手里捏着一块青灰色的砖，棱角齐整。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在砖面上蹭了蹭，又朝砖帮敲了一记，声脆，没掉渣。

“烧透了。“陈铁匠说着，把手里那块砖递了过来。

石安蹲在窑边接过砖掂了掂，沉，约莫七八斤，比夯土墙砖压手得多。他拿指甲掐了掐砖面，纹丝不动，转头问：“一窑出多少。“

“三千上下。“陈铁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窑里努努嘴，“窑小，柴不够，一天一窑。三千块砖，够砌两丈墙身的包面。“

石安在心里盘了盘账：缺口三丈出头，砖包面只需要覆盖外层，每丈墙身大约一千五百块砖，三丈便是四千五，正好两窑。再加上夯土墙身收口的天数，再有四五天，缺口就能合拢。

石安起身朝城墙那边望去。缺口比昨天又窄了，夯土墙身已经立到胸口高，两边的灰砖包面铺了半丈，阳光落在新砖上，颜色很亮。几个青壮蹲在墙根下，用碎砖和石灰拌浆，把新砖一块一块砌上去，动作不快，但稳。

赵平小跑着过来，账册卷在手里，算盘塞在怀里。他走到石安跟前，拨了颗珠子：“砖窑第一窑出了三千一百二十块。陈铁匠说柴不够，最多一天一窑。加上前两天试窑废的那批，前后费了两天。“

石安点头：“铁器呢。“

“回炉了。“赵平说，“陈铁匠说，城破遗存约400斤，加上缴获的近200斤，凑了600斤上下。能打400斤好铁。先打钎子，再打刀。“

石安蹲下来，用指甲掐了掐夯土墙身。土硬了。比昨天又硬了一层。缺口不用走近也望得出差别：南段收到只剩两尺，北段还差三丈多。

“北段还差多少。“石安问。

“一丈出头。“赵平翻着账册，照先前记下的尺寸报了一遍。

“照这个进度，三天后缺口收到三丈以内。“石安说，“开始砌砖包面。砖够不够。“

赵平把账册转过来，点着上面的数念给他听：“两窑六千块。三丈墙身包面，四千五百块。够。还余一千五百块，留着补缺。“

石安接着问：“石灰呢。“

“西山石灰石还有。“赵平说，“陈铁匠说，石灰拌黏土加碎砖末，三合土配方，比纯石灰浆结实。“

石安想了想。石灰加黏土加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配比。石灰要烧透，黏土要用黄土，砂要用河砂。这三样，城里都有。

石铁牛从城墙方向走过来，柴刀别在腰里。他走到窑边，先绕着窑口转了半圈。窑口冒着白烟，热气从砖缝里往外冒。

“砖是好砖。“石铁牛拿起半块废砖在手心里磕了磕。

石安侧过头去。石铁牛平日里很少这样夸一件东西。

“比夯土硬。“他把手里那块砖搁回砖垛，这才又补了一句，“偏军的刀砍上去，崩刃的是他们。“

石安听着，等他说完才把话头转到防务上：“偏军的巡逻怎么样。“

“还是两个时辰一趟。“石铁牛答得很干脆，顺手在窑壁上敲了两下，“比前几天近了。三百步变成两百步。他们在数人。“

石安听完没急着接话，望着窑口的火想了想：“数就数，让他们数。“

石铁牛盯了他半晌。“那个探子，今天还是不说话。“

石安没回答。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转而问赵平：“铁料够打多少刀。“

这笔账赵平心里早有了数，翻着账本答：“400斤好铁。一把刀三斤上下，能打一百三十把。加上现有存量，够用了。“

石安当场拍了板：“好。一百三十把刀，先打五十把给老卒。剩下的留着，围城的时候用。“赵平提笔记下。

石铁牛站在窑边，盯着窑口出了会儿神。火光从砖缝里透出来，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忽然开口：“偏军下次来，不会只派几十人。“

石安说：“我知道。“

“城墙合拢之前。“石铁牛又说，“他们可能会来。“

石安看着窑口。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照得周围一圈都是红的，热气扑在脸上。

“那就让他们来。“石安说。

他转身朝缺口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交代石铁牛：“今晚加双岗。城墙缺口内外，都盯着。偏军的人要是摸进来，别拦。放进来。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石铁牛抱拳应下。

石安走进缺口。左臂的布条还绷着，蹲下去的时候扯着伤口，他换了个姿势，用指甲掐了掐新砌的砖缝。夯土墙身立到胸口高，两边的灰砖包面已经铺了半丈。灰浆还没干透，但砖已经咬住了。

赵平从衙门那边一路跟了上来，张口就问：“进度。“

“今天砌了多少。“石安反问。

“南段铺了半丈。“赵平抬手朝南段新铺的墙面上一指，顺着往下报，“北段刚开始。二十个人轮班，一天能铺一丈。“

石安又暗暗核了一遍数。三丈缺口。南段已经铺了半丈，还剩两丈半；北段刚起步。按一天一丈的速度要三天，加上夯土收口的时间，总共五天。离上冻还有六天。

够。刚刚好。

石安直起身，掸掉膝盖上的灰。远处，窑口还亮着，砖窑烧了一天，窑壁通红。陈铁匠守在旁边时不时添柴，橙红的光映在夯土墙上一闪一闪。天冷，灰浆凝得快，拌浆得用热水，但进度没掉。

石安望着那团火光出了神。它比偏军的营火亮得多。这是磐石城自己的火。

他转身走进衙门后院。柴房门口有两个老卒持刀守着，钥匙一直拴在石安腰上。

石安打开锁，推开门。柴房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道光。探子蹲在墙角，双手绑在身前，低着头。十二天了，他没说过一个字。

石安在他跟前慢慢蹲下来，把声音放平了：“你家头目，会来要你。但他不会来得太快，他要先确认我不会杀你。“

探子抬起眼皮瞟了瞟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石安起身丢下一句：“你再待几天。等你家头目来谈的时候，你就有用了。“

他转身走出柴房，反手落了锁，把里面的黑暗重新关住。

夜幕降下来。窑口的火光还在亮着，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城墙缺口处，夯土墙身在月光下显出一道黑影。墙身又高了一寸。

石安蹲在缺口边上，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转了转。眼前那张半透明的纸片自己翻了出来。

兴邦录。

这回只有一行字：建材产出已达标，修墙进度可期。建材分支，小里程碑。

石安盯着那行字，一时没挪眼。它没有消失，一直亮着，像窑口的火。

他把碎砖放下，站起身。远处，偏军营地的方向，有一团火光在闪，比窑火暗得多。他冲身后唤了声：“赵账房。“

赵平应声过来。石安把今天的数报给他：“今天砖窑出砖三千一百二十块。铁料回炉400斤好铁。缺口收到三丈半。都记下来。“

赵平点了点头：“记下了。“

石安转身朝城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吩咐：“明天继续烧窑。后天砌砖。大后天，缺口收到三丈以内。“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远处，窑火还在亮着。

偏军的巡逻又近了一步。两百步。他心里算着：探子关了十二天没开口，偏军的人早晚会来要人。到时候，拿什么换，得提前想好。

窑火的热气还留在脸上。远处窑口的火光一跳一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