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分路潜行，约定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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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宇弯腰扶起跪在地上的陈苏，指尖触到他满是冷汗的手臂，抬头望向远处山口方向，已经能看见秦兵前锋扬起的黄尘，混着朝阳的金色雾气，朝着这边滚滚而来。他拍了拍陈苏的肩膀，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等待的赵子安，开口的声音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我答应你。”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像巨石落定，砸得在场众人呼吸一顿。陈苏浑身颤抖，再次要跪下，被赵宇牢牢扶住。

“路怎么走，我们得商量个章程。”赵宇拉着陈苏退到路边一块岩石后，赵子安和田让也围了过来，地上落着几片带霜的枫叶，踩在脚下发出干脆的碎裂声，深秋清晨的寒气钻进领口，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腥气。黄尘已经越来越近，秦兵甲叶碰撞的叮当声清晰可闻，容不得半分拖延。

赵宇指尖在摊开的麻布地图上点过，楚地西部的山水在粗麻布上晕开深浅墨色，巴东方向的巫山山脉被圈出一块暗痕。“章邯主力进谷，必然会封死所有通往巴蜀的官道，我们要抢在封路前把典籍送出去，这是第一要务。救人是道义，但不能把所有家底都搭进去。”

他指尖抬起，落在郢城方向，那里离山谷不到百里，章邯的大营现在就设在郢城外。“只能分兵。我带大部队和所有典籍，走巫山北麓的隐秘小路往巴东走，那里我们提前踩过点，有个天然溶洞，正好做汇合点。子安你带荆云和五个好手，加上陈苏，留下来绕道去郢城，找机会救人，得手之后立刻往巴东走，我们在溶洞汇合。”

田让皱了皱眉，指尖敲了敲腰间的墨翟木牌：“我带墨家子弟断后，能不能分出两个人跟着去郢城？咱们刚结盟，这点力气还是出得起的。”

赵子安抬手按了按左臂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外层布条，他却浑然不觉，声音沉稳有力：“不用，人多目标大，救人本来就是险中求胜，人少反而灵活。我们有陈苏带路，知道大牢虚实，足够了。”他看向赵宇，目光相交，不用多说什么，彼此都懂了对方的意思。赵宇是脑子，负责把命脉攥在手里，他是手脚，负责闯刀山火海。

陈苏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大牢里换班的时辰，也知道哪段城墙护城河最浅，我小时候在郢城长大，闭着眼都能摸到位置。只要能救我爹娘，我死都不怕。”

田让点点头，不再多说，抬手拍了拍赵子安的肩膀：“小心点，章邯的黑冰台可不是吃素的，郢城城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我带着墨家子弟往东南走，故意留下踪迹引他追我，能给你们多争取三五天时间。”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墨色铁符，递给赵宇和赵子安各一块，“拿着这个，沿途墨家的联络点都能给你们提供补给，只要亮出铁符，就是自己人。”

约定好联络暗号和汇合日期，田让率先带着墨家弟子出发，马蹄踏过碎石路，很快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山林里，只留下一路淡淡的尘土味。

分兵的队伍很快整备完毕。荆云背着长弓，腰侧插着两把短剑，脸上带着冷硬的神色，她一身短打扮，利落得像一头山中猎豹，站在赵子安身后，随时准备出发。陈苏跟在最后，手里攥着一把赵宇刚给他的青铜短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满是焦急，却又强行压着，不敢打乱队伍的节奏。

赵子安走到赵宇面前，压低声音：“我左臂确实有点碍事，但不影响动手，你放心带队伍走，山路难走，让姬先生多费心照看典籍。”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打磨光滑的木牌，塞到赵宇手里，“这是我们当初在赵国边镇一起刻的，你带着，就当我在身边。营救得手我会让陈苏先送他爹娘出去，我断后，最晚十天，肯定到巴东。”

山林里的风卷着松针落在两人肩头，带着清苦的香气，赵宇握紧木牌，木质的纹理带着体温，熟悉的触感。两人从小在赵国边镇一起长大，一起摸爬滚打抢书读，一起走过这么多年刀光剑影，早已经过了说废话的年纪。他只点了点头：“记住暗号，不对千万不要露面，章邯营中比你想的危险，实在不行就放弃，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赵子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挥了挥手，带着队伍沿着小路往郢城方向而去，脚步声很快被山林吞没。

赵宇站在路口，望了片刻，才转身对身后的队伍挥手：“出发，往巫山走。”

姬兰若推着最前面的小推车，竹制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山路，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她听见赵宇的吩咐，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和赵宇对上，轻轻点了点头。车队跟着她的脚步，鱼贯钻进了茂密的山林，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的触感沿着小腿往上爬，空气中满是潮湿的草木和腐叶的味道，偶尔能听见山雀扑棱着翅膀飞过，翅膀扫过树枝的哗啦声。

一路向北，走的都是人迹罕至的山间小路，避开了所有官道和驿站，偶尔遇到巡逻的秦兵，也早早躲在山林里，等秦兵过去了再继续走。秦兵搜查的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甲叶碰撞的叮当声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趴在灌木丛后面，能闻见秦兵身上汗臭和皮革的味道，直到声音渐渐远去，才敢重新呼吸。

赵宇走在队伍中间，时而停下来，拿出地图核对方向，手里的罗盘指针稳稳指着北方。姬兰若常常走在他身边，推着车的时候，就闲聊起手上的典籍。山路难走，每天歇脚的时候，姬兰若都会拿出随身携带的几卷简牍，整理上面的墨迹，顺便给赵宇讲鉴定古籍的门道。

篝火在林间空地上燃起来，噼啪作响，火焰舔着干燥的树枝，把周围照得暖烘烘的，烤得脸上发烫，空气中弥漫着烤粟米的香气，混合着木材燃烧的烟味。姬兰若坐在篝火边，手里拿着一卷刚从推车上拿出来的《孙子》竹简，指尖划过上面刻痕深浅不一的字迹，对赵宇说：“你看这简，纹理偏黄，刻痕边缘有毛刺，是近三十年刻的，但这里面的内容，比我见过的几卷战国初年的版本还全，应该是根据更古老的本子抄的。鉴定古籍，不能只看竹简新旧，得看内容源流，很多后世抄本反而保留了更早的内容。”

赵宇拿起竹简，指尖划过冰凉的竹片，刻痕里的松烟墨已经有些脱落，他看着上面的文字，笑了笑：“后世我们能见到的《孙子》，一共十三篇，和这个版本几乎一样，但是有很多人怀疑，说真正的《孙子》不止这么多，还有更多内容散佚了。其实在银雀山出土的汉代简牍里，就多出了几篇，都是关于问答和地形的补充，可惜秦火之后，很多本子都没传下来。”

姬兰若眼睛亮了起来，篝火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细的影子，她往前凑了凑，身上带着淡淡的兰草香，盖过了篝火的烟味：“你说的银雀山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那里会有汉代的简牍？”

赵宇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竹简，火焰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在地下埋了一千多年，后来被后人挖出来，才重见天日。很多我们以为已经失传的典籍，其实都埋在地下，等着合适的时机出来。我们现在做的，就是给后人留着这个机会，说不定哪天，我们藏在这里的书，也会像这样，重见天日。”

姬兰若点点头，指尖摩挲着竹简上的字迹，声音轻得像风：“我家族世代守着这些书，从周王室出来的时候，就说过，书在人在，书亡人亡。我以前只想着把书藏好，没想到还有一天能让人知道，原来这些书还在。”她抬起头，看着赵宇，目光清澈，“你说的那些后世对典籍的评价，我以前从来没听过，你讲给我听，我都记着，这些话，以后我也能讲给弟子们听。”

篝火噼啪一声，火星往上跳了跳，烤得人浑身发暖。赵宇看着姬兰若明亮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从怀里拿出一卷刚整理好的《老子》，指给她看上面不同的章句顺序：“你看这个版本，和现在市面上通行的不一样，章句顺序反过来，其实在战国末年，本来就是这个顺序，后世被人改了顺序，才变成现在这样。很多典籍，不是真的失传了，是被人改得变了味，我们藏着原本，就是给后人留着根。”

这一路走了八天，翻了三座大山，渡过两条没有桥的小河，鞋子磨破了两双，却没有遇到一次大的搜查，比预想中顺利得多。第八天傍晚，夕阳把巫山染成金红色，峡谷里飘着淡淡的雾气，湿润的水汽带着巫峡特有的草木清香，远处传来江水拍打岩壁的轰轰声，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麻。

赵宇站在峡谷入口，望着前面半山腰那个被藤蔓遮住的溶洞洞口，长出了一口气。周围的弟子们都放下推车，坐在石头上休息，疲惫的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有人拿出水囊，仰头喝水，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峡谷里格外清晰。

“就是这里了，进去吧，小心点，别碰坏了竹简。”赵宇挥了挥手，带头往洞口走，藤蔓上带着露水，打湿了衣袖，凉丝丝的。溶洞里面很干燥，地面铺着干净的干草，是之前踩点的时候提前铺好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石灰岩干燥的味道，比外面暖得多，正好放书。

弟子们把小推车推进来，解开捆着竹简的麻绳，把一卷卷包着油脂布的竹简搬下来，整齐堆在溶洞深处干燥的石台上，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姬兰若带着两个女弟子，挨个检查竹简有没有受潮，指尖轻轻摸过油脂布，确认没有进水，才放心摆好。

所有人都安顿下来，天已经黑了，洞口升起篝火，照亮了外面的草木，赵宇坐在洞口一块岩石上，望着远处郢城方向的天空，夜色漆黑，只有星星落在天幕上，闪着清冷的光。江水的声音轰轰不断，风从峡谷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得篝火晃动，影子在岩壁上摇摇晃晃。

一个穿着猎户打扮的汉子从黑暗里走出来，脚上沾着泥，走到赵宇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块折好的麻布，递了过来：“赵先生，从郢城方向来的信，荆姑娘托我送过来的，说事情有变，让您早做准备。”麻布带着外面的露水，凉冰冰的，赵宇接过来，展开，借着篝火的光看清上面的字，是赵子安的笔迹，刀刻一样硬朗。

赵宇的手指慢慢攥紧，麻布被捏出褶皱，篝火的光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麻布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利落：陈苏父母已被章邯移至自己营中，营盘防卫严密，计划有变。

峡谷的风卷着江水的潮气吹过，篝火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火星打着转儿飘向黑暗的夜空，很快熄灭不见。洞口的草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声音混着江水的轰鸣，落在赵宇耳边，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