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变数（下）

虽然距离除夕还有好几天，但是街上的鞭炮声已经随处可以听见了，前几天下了场雪，而且学校也放了寒假，街边到处都是游玩的小孩，那些雪人也都是他们堆起来的，鞭炮就是他们手里必不可少的玩具。

这几年中国工商业大发展，国民手里多少宽裕了些，这过年又是中国传统节日中最重要的习俗，平时可以省吃简用，但是到了过年的时候，这饭菜要拣好的吃，衣服要拣好的穿，所以，现在这些正在街边玩耍的小孩也都穿着新做的衣裳，在那无忧无虑中寻找着他们的快乐。

大人们也多半面带笑容，不过那笑容中似乎也可以看到一丝淡淡的愁容，自从欧洲战争结束之后，世界工业立刻萧条起来，来自欧洲的订货大量减少，不仅日本的工厂大量倒闭、歇业，而且中国的工厂也正在经历一场萧条，报纸上说，这种萧条的根本原因是欧洲需求的疲软，以及欧洲百姓口袋里钞票的贬值，过去，一张英国钞票或许可以买一只羊，但是现在，或许只能买一只鸡，这就叫做“通货膨胀”，而欧洲各国的通货膨胀的直接原因就是那场战争。

欧洲人现在也穷了，买不起中国制造的工业品了，那么，中国的工厂立刻就失去了市场，那些大型工厂都已开始裁员，至于小型工厂，许多已经倒闭了，尤其是那些与战争直接相关的产业，钢铁、煤炭、化工、汽车、轮船，这些产业就是这场全球经济萧条的第一批受害者，现在还能维持景气局面的也就是与吃穿用住有关的行业，毕竟这直接关系到人的生死存亡，再没有钱消费也不能在这上头抠门。

但是“景气”也仅仅只是相对于工业而言，在萧条时代，工人失业，农民和手艺人的收入也锐减，因为物价下跌得厉害，现在剃个头的价钱只是过去的一半，报纸上也说，这叫“通货紧缩”。

一边是通货膨胀，一边是通货紧缩，到底是膨胀还是紧缩，连欧洲的经济学家也犯了嘀咕，索性将之称之为“经济危机”，具体表现就是各种商品的价格在短期上涨之后又迅速普遍跌价，而且农业产品跌得比工业品快，据说这都是欧洲战争引起的，但是也有人认为这是生产过剩引起的。

不过相比欧洲，现在的中国还是比较适合普通人生活的国家，欧洲各国现在到处都是乱哄哄一片，不是英国罢工就是法国游行，再不干脆就是爆发革命，一场欧洲战争竟然造成了这样深远而宽广的影响，确实是出乎许多人的预料。

与许多中国平民一样，现在的唐绍仪也面带笑容，而且笑容中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愁容，他却不是为了前途发愁，毕竟他还是外务总长，就算将来不从政了，也可以去大学演讲，甚至做客座教授，吃饭是没有问题的，唐绍仪之所以发愁，是因为外交上的事情。

前段日子，英国政府高调宣布将把英国海军建造完工的最新式战列舰部署到远东地区的新加坡海军基地，以“维护亚洲和平与稳定”，这个借口找的很好，因此，英国行动之后，法国也跟着行动了，现在，两艘法国战列舰正率领法国舰队在驶往印度洋的路上，据说已经抵达埃及，而英国舰队已经抵达印度了。

英法两国战列舰高调东来，其目的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中国中枢政府迅速做出反应，决定在黄海举行一场大规模的海军演习，与此同时，在云南、广西两省的崇山峻岭中举行一场陆军演习，海军演习模拟的是截击来犯外国舰队，而陆军演习模拟的则是进攻“东南亚热带地区”。

中国海军的演习不过是防御性质，这倒没什么，但是中国陆军的演习就带有强烈的攻击意味了，即使是一名军事外行，只要看一眼这个时代的亚洲地图，就能明白，所谓的“东南亚热带地区”其实就是指英国殖民地缅甸、马来亚，以及法国殖民地越南、柬埔寨。

这个时代，如果中国陆军说自己的规模是亚洲第二，那么恐怕各国之中没有人敢说自己的陆军是亚洲第一，英国和法国虽然在欧战中征集了一支规模庞大的陆军部队，但是自从欧战结束之后，英法两国就立即削减了陆军经费，大批陆军士兵退役，加入到失业大军的行列中去，英法两国现在根本不可能在亚洲调集一支可以与中国陆军相抗衡的陆军部队，至于英法两国的海军，除非军舰能够装上坦克一般的履带，不然的话，将无法阻止中国陆军在陆地上的纵横驰骋。

那么现在的事实就很清楚了，英国和法国以海军威胁中国，而中国则以陆军对英法两国实施反威胁，如果英法两国将在海洋上对中国利益有所不利的话，那么用不了多久，或许英法两国在东南亚地区的殖民地就将飘扬起中国陆军的战旗。

当然，要说直接就开打，这不符合所有人的利益，毕竟现在世界经济萧条，各国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这个时候，不要说打仗，就是战争动员也缺钱，各国政府都在省吃简用，真要下定打仗决心，确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既然不想打仗，那就谈吧，这几天里，唐绍仪就在忙着这件事情，不仅与各国驻华外交官谈判，也向中国驻各国外交官下达指示，命令他们按照中枢政府的政策行动，该拉拢的拉拢，该恐吓的恐吓，现在的中国，已不是过去那个任人宰割的中国了，现在的中国已经具有一定实力跟欧洲国家叫板，何况，美国政府一直在斡旋此事，而日本也是打定主意绝不在婆罗洲利益问题上做出任何让步，毕竟，日本海军对重油的需求量越来越惊人，而作为一个资源贫乏的国家，日本离不开婆罗洲的油田。

但是谈判不是那么顺利，英国政府要求中国政府做出书面保证，承诺以后绝不在婆罗洲地区采取任何形式的军事行动，包括军事演习，而且即使中国政府做出了这个保证，英国政府也不会将那几艘新锐战舰调回欧洲，以后，那几艘英国战舰将长期驻扎远东。

谈判不顺利，唐绍仪当然会发愁，不过既然离春节很近了，这愁容确实要收起来，于是脸上挂起笑容，坐在车里，看着那些在街边玩耍的小孩，以及那些步履匆匆的路人。

很快，轿车驶进了总统府，唐绍仪没耽搁，立即赶去统帅堂，今天他是奉命过来跟总统汇报谈判进展的，而且也将在总统府见到一位老朋友，不是别人，正是黄兴。

到了总统办公室，赵北与黄兴正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聊天，见唐绍仪赶到，两人起身相迎，而且也免不了按照风俗说上几句吉利话，“恭喜发财”、“步步高升”，这些话从堂堂民国总统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让人忍俊不禁，现在唐绍仪就是实际上的内阁总理，职务最高，再升官的话，恐怕这间办公室就要换位主人了，而且身为政府官员，“发财”往往意味着可能遭到督政处的调查，除非他本来就是个阔佬。

“恭祝大总统事事顺心，带领国民继续完成强国伟业。”

唐绍仪一本正经的回了礼，这也是他的心里话，确实，现在的中国，虽然还不能称之为强国，但是确实已表现出了几分强国的底气，不然的话，英国和法国也不会这么急着向远东地区增调战列舰，这要是搁在前清时候，几艘装甲巡洋舰就基本上可以震慑住中国了。

“克强，我没说错吧，唐总长现在是中国近代以来最风光的外务总长，你看他这神采飞扬，精神抖擞，与当年北洋时代可是大不相同了。”

赵北借着夸奖唐绍仪，附带着也给他自己脸上贴金，要说赵北不得意那是假的，赵北现在确实非常得意，短短十一年工夫就将中国颓势彻底扭转，放眼天下，还真找不出第二人来，现在的赵北，他的威望并未因为经济萧条时期的到来而有所降低，相反，因为提前预见到了这场经济萧条，赵北的威望正在进一步提高，尤其是在工商业界，过去，工商业界人士认为赵大总统玩政治、玩军事很有一手，可是对工商业未必了解，但是现在，许多人对赵北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文武全才”那是对总统先生最好的评语。

“是啊，过去，中国的外交是软弱的，但是现在，中国的外交官可以站直了说话。”

黄兴点点头，表示附议。

唐绍仪却是苦笑，说道：“风光是风光，可是风光不能阻挡阴影，现在，我正为对英交涉的事情发愁呢，两位就别说风光了，还是谈谈目前的局势吧。”

说完，唐绍仪将会谈纪要拿了出来，交给赵北，由他坐在办公桌后仔细阅读，而唐绍仪则与黄兴面对面坐下，叙旧聊天。

“砰！”

“欺人太甚！”

唐绍仪与黄兴正聊得起劲，办公桌那边传来了总统先生拍桌子的声音。

两人扭头去望，见赵北已站了起来，阴沉着脸，对英国政府很不满意。

“岂有此理！上次在中亚问题上，我们给英国人留足了面子，可是现在，英国政府却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这简直是在挑衅，挑衅！”

发了阵脾气，赵北脸色好看了些，在唐绍仪身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对这位外务总长抱怨几句。

“你们外务部立场还是不够强硬。你们不必担心爆发战争，就以目前英国国内经济形势而言，英国政府绝对不敢这个时候挑起中英战争，真要是挑起战争，英国政府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现在爱尔兰不是在闹腾么？我就给爱尔兰人送枪送炮。英国工人不是在罢工么？我就给他们送枪送炮，再请苏俄派些能干的人一起过去，咱们就在英国发动一场赤色革命！赤化英国！赤化法国！赤化欧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