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国际较量

夜色之中，那天空中繁星点点，在工业发达的城市里是看不到这样的夜空的，也只有在这南洋群岛的偏僻地方才能看到这样梦幻一般的夜空，尤其是在下过雨之后。

热带雨林很是茂密，一条小河将这片丛林分成了东西两部分，溯河而上，有一座小村庄，此时夜已深，村庄里除了几盏灯笼之外，看不见别的光亮，村民们多数已经入睡，多数建筑也是黑沉沉一片，只有一座建筑除外。

那是一座岭南风格的吊脚楼，占地面积不大，但是距离地面却很高，这样可以躲避河边过来的潮气，而且可以躲避那些剧毒的蛇虫，村庄里的建筑多半如此，不过与其它建筑相比，这座建筑更高一些，而且，此刻这座吊脚楼的房间里也亮着灯。

那是一盏煤油灯，搁在一张竹制的长桌之上，而在长桌边坐着一名壮年汉子，面前搁着一本看上去像是帐薄的本子，手里拿着铅笔，而在他的脚边，则摆放着一台电子管的收音机，上头的铭文显示，这是一台由中国企业制造的新式收音机，可以收听到很远地方转播的电台节目。

不过那台收音机现在还没有打开，因为没有电，这种收音机使用电子管，耗电量比较大，无法使用电池，只能使用交流电供电，这从那地板上的那根电源线就可以得到证明，而那根电源线从屋里一直通到屋外，而且固定在墙壁之上，显然不是临时架设的。

此刻，那名坐在长桌边的汉子不停的看着桌上那只闹钟，神色多少有些焦虑，直到屋外传来脚步声，他才将眉头舒展开去，站起身走到门口。

一名青年站在楼梯上，向这名汉子说道：“场主，水车那边已经修好了，马上就可以发电。”

“好，好。你过去看着点，我给他们十五分钟弄好发电机。”

汉子说完，便匆匆走回长桌边坐下，然后开始擦拭一杆步枪。

这名汉子就是欧阳南华，明面上的身份是新闽清垦场的场主，但是真正的身份却是军情局的一名情报员，同时也是北婆罗洲情报站的站长，现在，他正在等待接收来自军情局的命令，而接收命令的设备就是脚边的这台电子管收音机。

新闽清垦场早就安装了无线电台，用于与军情局联络，除了电台之外，随着电子管收音机的发明和销售，这种新式通讯接收设备也随即成为各情报站接收军情局命令的重要手段，这种命令接收方式的最大优点就在于更加隐蔽，现在英国海军在北婆罗洲建立了好几座无线电监听站，专门用于搜索秘密电台，本来只是为了寻找那支德国远东分舰队的下落，但是只要是无线电台发射信号，英国海军的监听站就能侦测到，如果再利用三角定位法进行测量的话，找到新闽清垦场的电台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所以，欧阳南华宁可多使用收音机接收命令，也尽量避免使用电台，以免暴露电台位置，招来英国军队的扫荡。

如果水车那边的发电机不能及时修好的话，那么欧阳南华或许将不得不冒险使用电台与军情局进行联络。

新闽清垦场在一年前在那条小河上筑起了水坝，并安装了水车，除了可以用来灌溉稻田之外，还可以用水车带动一台水力发电机发电，不仅可以为村民的电灯供电，而且还可以保证欧阳南华收听“远东之声”电台的广播，但是，就在昨天，水坝那边发生了一场冲突，一伙日本移民为了争夺土地，与中国侨民在水坝附近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虽然人员伤亡不大，但是水车却在冲突中被破坏，发电机也遭到破坏，这一天里，欧阳南华就一直在忙着指挥村民修复水坝那边的机器和设备。

至于那伙日本移民，原本是在小河的上游几公里之外的丛林中建立定居点，但是随着日本移民人数的增多，开始向小河下游扩展定居点，也正因此，与位于下游的新闽清垦场的华人移民发生利益冲突，并最终演变为武装冲突，双方都装备着枪弹，冲突愈演愈烈，可是却没有任何人愿意出面进行调解。

北婆罗洲现在是英国的殖民地，但是英国殖民当局并不愿意调解华人移民与日本移民之间的冲突，原因很简单，自从北婆罗洲的朝鲜侨民武装暴动之后，这里的局势就变得难以控制了，再加上欧洲战争爆发，英国军力捉襟见肘，因此，在英国殖民当局看来，与其直接出动军队接管整个北婆罗洲，还不如扶持土著势力，以及引入外部势力，以此制约当地的华人势力，至于英国军队，只需要驻扎在几个战略要点就可以了。

对于英国殖民当局的如意算盘，欧阳南华看得清楚，军情局也提醒过他注意，不过既然现在军情局的关注重点放在苏门达腊那边，那么，北婆罗洲这里的华人垦场就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维持目前的利益，好在军情局经常派人向众多垦场秘密运送军械，目前看来，北婆罗洲的战略均势一时片刻不会打破，但是从长远来看，英国殖民当局似乎是铁了心要将日本移民引进北婆罗洲，那么，当地的华人垦场肯定会渐渐失去优势，而华人和华侨向苏门达腊移居的人也就会越来越多。

考虑到中枢政府现在不想过多的招惹英国，军情局实际上已经向欧阳南华这样的情报员下达了命令，让他们在局势不利的情况下主动撤退，也到苏门达腊岛上去，至于经营数年的那些垦场，也只能暂时放弃。

欧阳南华按照军情局的指示已经做好了撤退的准备，不但将村民们的生活物资集中起来，而且也在河岸上准备了船只，一旦需要撤退，他们可以在一天之内全部撤离新闽清垦场，先去新福州，然后再转道前往苏门达腊，到了那边，自有人专门安置他们。

不过现在看来，日本移民的火力明显不如中国移民，在昨天的交火中，垦场的机关枪一响，那帮只有步枪的日本移民就逃之夭夭了，如果对方加强武装之后再过来的话，欧阳南华甚至准备将那几门山炮拖出来。

什么叫“武装移民”？这就是。

虽然已经武装到了牙齿，但是欧阳南华还不满足，目前垦场共有移民两千余人，拥有步枪一千余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分到一杆后膛枪，因此，欧阳南华才如此急切的等待着收音机里传来的信号，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现在就有一艘中国海军的潜艇航行在新闽清垦场北边的海岸线附近，就等垦场方面派人去接应军火了。

关于那艘潜艇将赶到新闽清垦场运送军火的消息，是前段日子欧阳南华从收音机里得到的情报，而根据当时的情报，就在今晚，军情局将通过“远东之声”播报那艘潜艇的准确位置，接收到位置之后，欧阳南华就可以带人赶去接应了。

也正因此，欧阳南华才急切的等待着发电机的修复，不然的话，他就不得不冒险使用无线电台进行联络了。

终于，十五分钟之后，屋里的那只电灯亮了起来，发电机修复完毕，并开始向村庄供电。

欧阳南华放下那杆步枪，搓了搓手，看了眼时间，距离军情局情报播送还差五分钟，于是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收音机的开关，调到“远东之声”广播电台的频道。

“……现在播送一条新收到的电讯，根据中国驻华盛顿使馆方面传来的准确消息，就在今天下午，美国国会正式通过了美国总统威尔逊的议案，而根据这个议案，美国将正式与德国进入战争状态，今天，美德战争实际上已经爆发了。

根据中国一些军事观察家的看法，目前的美国，其军事力量并不强大，虽然美国海军的实力较为雄厚，但是鉴于目前欧洲战争的主战场是陆地战场，因此，军事观察家认为，即使美国政府向德国政府宣战，美国陆军仍然需要一段时间的扩充，然后才能走上欧洲战场，而现在，美国军队的总兵力也不过才十多万人，而且缺乏必要的武器，即使美国政府能够及时派遣军队赶到欧洲，美国军队或许不得不装备部分法国和英国的武器。

观众朋友们，今天的深夜新闻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收听，祝您晚安，我们明天再会。

接下来，与往常一样，按照惯例，我们将通过无线电波向部分航行在公海上的中国商业船只发送编码信号，以加强通信，此次通信过程大约需要十五分钟。现在，请注意，首先播送的是编号为0996的渔船信息，代码如下：……”

收音机里的声音停顿片刻，然后就出现了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女性声音，所播送的都是一组组的数字，从表面看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对于欧阳南华而言，这些数字就是信号，就是命令，而且，他在军情局的编号就是0996。

一边仔细聆听着广播里的数字，一边在那本看上去像是帐薄的本子上记下这些数字，欧阳南华用了五分钟将全部数字记下，然后又跟着播音员的播报核对了一遍，之后，他关上了收音机，走到角落，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手电筒，将手电筒的后盖拧下，从里头摸出一本密码本，然后开始翻译电码。

很快，电码翻译出来，正是那艘潜艇的位置坐标。

欧阳南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提着步枪走出屋，挨着屋子一个一个的唤醒那些可靠的村民和部下，然后就带着百余人赶到河边，登上几艘木船，顺着河向下游驶去，用了半个小时来到河口，并依靠一名海员出身的“村民”利用罗盘和六分仪进行定位，逐渐摸到了预定海域。

此时海面风浪不大，月光也很明亮，没用多长时间，欧阳南华就与那艘潜伏已久的中国海军的远洋补给潜艇联络上了，双方很快靠在了一起。

欧阳南华跳上潜艇前甲板，那里已站着一名军官，正是这艘远洋补给潜艇的指挥官。

“你好，我是这艘潜艇的指挥官，名叫饶国梁。”

“我叫欧阳南华。我身边这几位都是可以完全信任的手下。”

欧阳南华与饶国梁见了面，稍稍寒暄几句，然后迅速开始了军火的转运工作，先由水兵将军火成箱成箱的搬到甲板上，再由村民们将军火搬上那些木船，这一工作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天快亮了，才结束，那些军火几乎将所有的木船舱室占满，这让一些不明就里的村民感到奇怪，因为一些军火木箱的外头分明写着“105炮弹”字样，而村庄里根本就用不着这么大口径的炮弹，而且也没有这样的大炮。

但是欧阳南华与饶国梁却非常清楚这些炮弹是给谁用的，实际上，新闽清垦场之所以没有急着搬走，就是因为这里同时也是一座“海军补给仓库”，而用户却不是中国海军，而是德国海军远东分舰队，也就是那支让英国海军头疼不已的斯佩舰队。

斯佩舰队虽然可以通过掠夺协约国的商船补给煤炭和生活物资，但是军舰所用炮弹却不能通过这种海盗劫掠方式进行补充，只能依靠中国的兵工厂，而且那些兵工厂本来就是德国机器，制造德国炮弹就是举手之劳。

过去，斯佩舰队可以在海南岛附近海域依靠民船进行补给，但是现在，那边已经出现了协约国的间谍，因此，只能在南洋地区寻找合适的补给地点，于是，新闽清垦场就派上了用场，而欧阳南华也就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国际志愿兵”，以“军火走私商”的身份专门为德国舰队提供军火。

不过考虑到欧阳南华以前从来没有进行过类似的任务，所以，在撤退之前，饶国梁特意留下了两名海军军官，一人是德语翻译，另一人是军械官，两人也将以“国际志愿兵”的身份参加这个海军补给任务，届时，他们将跟着欧阳南华乘坐帆船赶去约定的海域，完成对德国军舰的炮弹补给任务，即使露馅，中枢政府和海军也可以完全摆脱责任。

虽然阴险了些，不过这就是国际斗争，身为情报人员，欧阳南华从来也不拒绝这种国际斗争，他甚至沉迷于这种国际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