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矢交坠兮士争先 （十）

“啊——” 李若水、王希声和冯大器三人，同时大惊失色。

不像王云鹏、张统澜这些后起之秀，作为从七七事变就一直亲身参与抗战的“老兵”。他们三个，对于毒气弹，丝毫都不陌生。

早在几个月前，于固安、琉璃河防线，日军便曾经使用芥子气炮弹，给二十六路军造成了惨重的损失。当时医院了躺满了伤员的场景，他们三个至今记忆犹新。而在随后的针对性训练中，他们三个还一道查阅过相关资料，得知毒气弹是化学武器的一种，被《日内瓦协定》明令禁止。而动不动就用毒气弹开路的日本鬼子，居然还是条约的签署国之一！

“据内线冒死送出来的消息，小鬼子正在囤积大量毒气弹，以便在下一次战斗中，迅速打通从北平到浦口的通道。”马汉三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愤怒，“因为缺乏有效反制手段，咱们只能抢先一步，将这批毒气弹废掉。当然，如果能带回一两枚毒气弹做证据，就更好不过。南京，不，中央那边刚好可以一起拿去向国联控诉日本人的罪行。”

“控诉，要是控诉有用，小鬼子六年前就退出了中国了！” 张统澜突然出言打断了他的话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这帮官老爷，吃多少亏，都不长记性！”

“要我说，与其去控告。不如想办法，将毒气弹丢回小鬼子头上，以牙还牙！”

“对，国联啥时候敢管过日本人？咱们必须自己想办法，让鬼子尝尝毒气弹的味道！” 左平和另外一名青年干部，紧跟着挥舞起胳膊，大声提议。

“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只有把鬼子打痛了，他们才会懂得收敛！”

“对，抢了毒气弹，往鬼子头上丢。让他们……”

王云鹏、张笑书等人，也大声附和，全然忘记了冯安邦先前对他们的敲打。

“大家安静，无论是拿毒气弹向鬼子讨还血债，还是拿毒气弹去控告鬼子，前提都是咱们先把毒气弹抢回来才行！” 李若水知道马汉三的特务身份，所以不敢任由王云鹏等人公然蔑视国民政府中央。赶紧咳嗽了几声，出面引导话题。

“该怎么做，总指挥，师长，马先生，三位长官尽管下令，我等保证完成任务！” 王希声与李若水心有灵犀，也举手向冯安邦、马汉三和池峰城三人所在位置行了个礼，干净利索地表态。”

冯安邦笑了笑，满意地点头。随即，上前半步，大声吩咐，“军训团副团长李若水、三十一师二团一营长王希声，特战队长冯大器！”

“有！”李若水、王希声和冯大器立即挺起胸膛，举手行礼。

“我命你们以李若水为首，从各自麾下抽调精锐，组成一个特务营。假扮成晋军，随力行社的特工人员翻过黄花山，偷袭鹤壁城外的日军驻地，炸毁他们的仓库。这次行动，以摧毁敌人制造的毒气弹为首要目标，速战速决，成功即撤，不得恋战！”冯安邦双目一闪，大声下令。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若水和王希声两个迅速行礼，然后各自去抽调得力干将。冯大器却迟疑了一下，站在原地小声问道，“师座，为何要假扮成晋军？这附近不是有现成的吗，可以请他们……”

“与任务无关的事情，不要乱打听！” 冯安邦狠狠瞪了一眼，扭头看向窗外。

马汉三在旁看得真切，笑了笑道，带着几分尴尬解释，“不瞒小兄弟，这是马某的意思。根据情报显示，河南与山西南部交界处，经常出现晋军的身影，而日军发现后，却任由他们来去自由。虽然暂时弄不明白其中原因，但是，马某以为，扮成晋军，或许利于咱们行事。”

“啊？原来阎老西儿真的想要投靠日本人。奶奶的，怪不得孙总指挥被拖在山西无法抽身！” 冯大器楞了楞，叱骂的话脱口而出。

“大器，不要胡乱猜测上司。阎先生毕竟现在还是二战区的总司令！” 刚刚走到王云鹏等人面前的李若水，赶紧跑回来拉住他，拖着他的胳膊快速离去。

“他阎老西儿既然敢做，还怕人说！” 明知道马汉三是力行社的特务大头目，冯大器却不愿意隐瞒自己的观点，挣扎着大声叫嚷。

王希声见状，也快速掉头而回，拉住他另外一只胳膊，低声数落，“你没证据，不要乱讲话。况且阎司令既然还没下定决心，可能就有挽回的余地。”

话音落下，他脸色突然一变。狠狠掐了下冯大器的手背，继续补充，“说不定，阎长官是假意跟鬼子眉来眼去，暗地里准备坑鬼子一个狠的呢。咱们只要做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大人物的心思，向来难以揣摩！”

“嗯，这倒也是！” 冯大器疼得咧了下嘴巴，迅速从暴怒中恢复了清醒。

阎锡山跟鬼子眉来眼去，结果他手下的一股晋军，忽然炸掉了鬼子的军火库。将鬼子进行准备的毒气弹，全都用在了鬼子自己头上。类似的事情如果接连发生，即便阎锡山再努力向小鬼子抛媚眼儿，恐怕小鬼子也不敢继续相信他。到最后，这个死老抠儿只能继续带着他的晋军跟鬼子舍命死磕。（注1：阎锡山于抗战过程中，始终摇摆不定。多次试图投日，但因为条件谈不拢而作罢。他手下有几支部队，干脆拿重庆和汪伪的双份军饷。）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到师参谋处作战室，去熟悉相关地图。连路都不认识，拿什么去完成任务？！”唯恐自己手下也出一个愣头青，李若水朝着王云鹏等青年干部大声吩咐。

“是！” 王云鹏、张统澜、左平等人齐声答应，随即转过头，蜂拥奔向隔壁参谋处的院子。

“这两个小混蛋！” 马汉三知道李若水和王希声两个，是在提防自己行使中央赋予力行社的特殊权力，气得小声唾骂。然而，骂过之后，眼睛里头，却又迅速涌起了几分赞赏。

当天夜里，三百余名以军训团精锐为主力，三十一师二团一营和特战队为补充的勇士，换上了晋军的服装，在六名力行社特务骨干的带领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新乡县城。

大伙夜行昼伏，走山阴穿小道，绕过鬼子和伪军布置的重重关卡。于第四日凌晨，有惊无险的来到目标地点附近的一个山坡上，还未用望远镜查验目标的具体情况，李若水便诧异的发现，天上忽然开始飘起了雪花。

“鬼子担心毒气弹不稳定，殃及自身。特地将仓库设在鹤壁城外朱家村北边的一座粮仓里。对外宣称是军粮。有一个营的伪军和一个中队鬼子负责看守。粮仓附近有两个炮楼，周围还拉着铁丝网。村内打谷场上，还停着三辆坦克，一辆九七式，两辆小豆。” 一个名叫魏华清的特工头目，趁着战斗没发起之前，迅速向李若水等人通报最近侦查到的敌军情况。

王希声见他脸都冻青了，连忙将酒壶递过去，让他暖暖身子。这时，远处的村子内忽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しらかばあおぞら，みなみかぜこぶし咲…”

冯大器楞了楞，侧着头请教，“他们在干什么？”

“这不下雪了吗？”特工头目魏华清喝了一口酒，摇着头翻译，“这些小鬼子的家乡，大概经常下雪，想家了呗。”

“村子里的百姓呢？”王希声一直努力观察着目标，收起望远镜，低声追问。

“被小鬼子杀光了。男女老少两百多口人，一个都没放过。”魏华清咬了咬牙，满脸悲愤地回应。“有个伪军连长的未婚妻，也死在了村子里。他没办法给对方报仇，才冒死把毒气弹的消息告诉了我们的人。”

“消息可靠？” 王希声看不起伪军的人品，皱着眉头要求魏华清确认。

“可靠！” 魏华清望了望远处漆黑一团的村庄，眼睛里隐隐现出了泪光，“我们的人去确认过。去了三个，只有一个逃了出来。剩下两个，落在了鬼子手里。他们不肯暴露身份，就被小鬼子活着将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喂了狼狗！”

周围顿时一片死寂，只有漫天雪花，伴着北方缓缓下落，化作成千上万纸钱，为勇士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