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号角（五）

12月25日，晨。

马尔代夫以东290海里，科伦坡以南150海里。

“70米！”

金沙江号甲板上忙碌异常，士兵们飞速转动着深水炸弹上的定深器，随着发条被转动两圈半，小油桶状的深水炸弹被发射器迅速抛入海中。

与此同时，身边协同的一艘驱逐舰也投下了深水炸弹。

咚咚的入水声，在听声员耳朵里格外清晰，但他不敢太贴近耳机，因为他知道不久后将会发生什么。

“轰……”

原本平静的海水，如鼓胀的气球般开始沸腾，大海上瞬间就出现了无数骇浪，从天空看下去，就仿佛海神的礼花般绚烂盛开。

“第二轮。”

洁白而透彻的浪花清晰，让水兵们有些失望，战舰以5节的航速缓缓绕着圈子，直到听声员再次发现了海底异样的声音后，24枚第二波深水炸弹开始投下。

反潜战术需要非常细致，除了要捕捉到对方的声音信号大致定位外，深水炸弹的投放也需要按照固定时间和间隔投下，直到将整片海域覆盖。

隆隆的爆炸声裹挟着水柱，不断在海面上闪现，直到右舷百米外一团混合着油污的水团炸开，海面被染黑时，大家欢呼起来。

远在20海里外的舰桥上，参谋大松口气：“击沉，没有发出无线电信号。”

一艘协约国潜艇还吓不倒乐飞，点了点头问道：“侦察机回来了吗？”

“还……”参谋刚刚要说话，身边递来的一份电报打断了他，快速扫了几眼电报后，双眉一挤汇报道：“侦察机的电报，科伦坡港内未发现协约印度大舰队。”

“哦？不在？”

“是的，海港里只有一艘纳尔逊级战列舰，两艘丹东级战列舰，和一艘西班牙级战列舰，还有三艘巡洋舰，剩下都是鱼雷艇和小船。”

乐飞挑了下眉梢，从福尔斯湾海战结束后，特混舰队就一直躲在南印度洋，漂泊了两月才在昨夜机动到这里，为的就是在号角吹响之初就至少要重创最近一直在科伦坡的印度大舰队，没想到三天前还确认在科伦坡的敌人主力竟然走了，这的确是有些意外。

身边正在最后检查轰炸计划的朱候斌也是心头一紧，甲板上已经停满了飞机，鱼雷已经从弹药库中取出被升降机台上了甲板，此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命令金沙江号带领第一驱逐舰中队沿科伦坡以西搜索前进。”

“命令丽江号、勒拿河号带领第二驱逐舰中队向马尔代夫岛机动侦查。”

“打开雷达！”

乐飞下达完命令后，转向了朱候斌：“准备好了吗？”

“好了，第一波24架大黄蜂和50架鱼鹰。”朱候斌停顿了下，想了想道：“要不要减少？”

“不要！”乐飞看了看表，抬起头扫了眼舰桥内纷纷投来的眼神：“空军应该已经起航了，虽然我们没遇上印度大舰队，不过还是那句话！”

“别给他们任何机会！”

“是！”

暴喝声中，一枚枚沉重的鱼雷开始被推入了机腹下，士兵用手动油泵将它们缓缓托起贴上挂架，小心翼翼挂好，又反复检查了数遍无误后，才拔掉了保险插销。

一位位海航飞行员们爬上了战鹰，全神贯注的等待着前方那面旗帜挥下，机身和机翼上金灿灿的龙翼标志在旭日下熠熠生辉。

舰艏迎风穿梭，呼啸的甲板风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当站在前甲板上的飞行控制员猛然挥下了手中的红旗，距离舰艏不过110米的第一起飞线上阻铁迅速松开，早已将引擎开启到最大的四架大黄蜂咆哮着冲向了甲板尽头。

呼啸的甲板风，给了机翼足够的升力，当机轮脱离甲板的瞬间，机身开始猛地下沉中，飞行员沉稳了拉起了操纵杆。

宽大的甲板上，设有三道起飞线，当第一批大黄蜂升空的瞬间，在距离舰艏150米的第二起飞线上，后续的大黄蜂完全不必依赖狙铁，就松开自身刹车加速脱离了地心引力。

最后的180米飞行线是给鱼雷机和未来的攻击机准备的，它们在这个距离上也已经不需要阻挡加力，多出来的几十米足以确保将引擎推到最强。

随着一架架战鹰腾空而起，短短20分钟，74架战鹰就已经全部离开了甲板，刚才还像罐头般拥挤的飞行甲板上，霎时显得寂寥起来。

紧随着机群之后，两架长程蜂鸟四人座双引擎水上飞机也缓缓地离开了水面，它们不仅仅是舰队的眼睛，更是救援飞行员的利器。

“准备好炸弹，等飞机回来后立刻执行第二波轰炸任务。”乐飞刚关照好朱候斌，大副指着东边喊了起来：“关岛号和棉兰号来了！”

抬起头，远处修缮一新，带着四艘保卫级驱逐舰，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赶来支援的两艘关岛级战列舰出现在了身后。

乐飞嘴角悄悄勾了下，深吸了口气：“旗语，欢迎加入特混舰队！”

……

刺目的阳光下，机身上的银翼标志熠熠生辉。

这种由两只银色的小翼，夹着一个圆圈，圆圈内黑色鹰头隐隐生威的图案，这便是空军的银翼图腾。

飞速转动的螺旋桨光幕中，周福忽然看到旁边僚机机身上的银翼标志似乎有些污垢，不由皱了皱眉头，心道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批评下这个不懂得爱护图腾的菜鸟。

坐在驾驶舱内，白云似乎触手可及，48架野马组成的护航编队整齐而迅速，看着无数银翼在阳光下闪耀，周福甚至觉得身体内有股电流在游动，令他浑身战栗。

向下，是由60架挂载着沉重“鱼刺”的獠牙鱼雷/水平轰炸机组成的第一攻击波，依靠着宽大的机翼和强有力的翼襟，这种飞机可以在超低空完成突击，这种能力即使野马也无法做到，毕竟人家在设计时就格外强调低空掠海性能。

不过也因为机翼宽大，限制了它们的机动性和高空性能，所以不使用鱼雷时只能用于水平轰炸。

更远处的身后还有一些小黑点，那才是空军的骄傲，80架龙牙战术攻击机，500公斤的炸弹让它们现在看起来有些蹒跚，但如果去掉了炸弹，它们灵活小巧的机身甚至能和野马玩空战。

只可惜，由于担忧防空炮，缓慢庞大的鲲鹏轰炸机并未列入第一波进攻中，让人稍稍有些遗憾。

周福看了眼手表，从林加群岛出发抵达新加坡虽然只有380公里，野马可以在50分钟内赶到，但由于需要保护最慢的獠牙，所以还必须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不过一想到集群抵达后，英国佬将再也看不到天空的场景，嘴角就开始迅速裂开，可还未裂到最大，突然看到下方的獠牙一阵躁动，整齐的大三角队形边缘忽然分出五架，呼啸着继续向下冲去。

保持静默的电台也陡然响了起来。

“我们被发现了。”

声音，陡然让周福的心猛然一揪。

“海面上的一个小不点。”引擎轰鸣中，田云的声音在每个驾驶舱内飘荡，听到这位头号北非雄鹰如今已经是空一师的师长的声音，飞行员们全都握紧了操纵杆。

“英国佬一会就会明白，骆驼是不该在天上飞的！”田云拿着话筒，轻松地语气和玩笑，让频道里充满了笑声。

“不要逞能。”他的声音陡然一变，严肃而高亢。

“骆驼F1足够灵活，要减少空中格斗，多利用高度和速度冲击它们！”

“注意协同，进入低空时要警惕四周的防空炮！不要被英国佬冲击攻击机群！”

“今天，是我们的节日！”田云深深地吸了口气，将油杆推到了底，福尔斯湾海战，让海军航空兵们声名大振，现在是时候让世界知道，东方除了龙翼，还有更加让他们战栗的银翼在护佑天空！

“出发！”

随着师长的大喊，周福左手也猛的将油杆推到了底，刚才还温顺犹如被驯服的军马般得战鹰猛然咆哮起来，剧烈的嘶鸣让它成了真正的横冲直撞的野马。

眨眼间，远处的地平线上，就出现了一道朦胧的黑线。

……

刺耳的口哨声从新加坡岛上空响起，这座几乎已经没有了居民，完完全全成为了战争机器的岛屿霎时变得喧嚣而紧张，巨大的岸炮扯开了炮衣，小巧的防空炮转动起来，更多的士兵钻入碉堡和堑壕，浑身紧张。

敌人终于来了。

武吉知马山边的跑马场已经被改建为了新式机场，一排排的骆驼开始转动发动机，空勤士兵们紧张的将飞机推上跑道，等飞行员抵达后立刻发动螺旋桨，一股刺鼻的青烟后，骆驼开始加速冲上了天空。

迪福和桑普森撞了下拳头，两人才认识不到一个星期，但共同的飞行爱好让他们这对分别来自英国和美国的飞行员走到了一起。

“迪福，狠狠干它们的屁股！”

桑普森坐在驾驶舱内叫喊着，美国牛仔的奔放让迪福还有些不习惯，招招手：“事实上，我更喜欢他们的翅膀。”

180马力发动机的牵引下，仅仅430公斤的轻巧机身迅速脱离了地心引力，当迪福和桑普森开始奋力爬升时，隆隆的炮声就已经从海岸传来。

两人扭头望去，只见十几公里外的要塞方向，已经是漫天黑色的炮花，炮花中数十道锐利的银芒，如闪电般呼啸着向他们冲来。

“那是……”迪福傻傻看着一架银翼闪烁的单翼飞机从不远处高速掠过，大脑顿时秀逗了。

金属？金属的单翼飞机？！

“上帝，开火！”

桑普森第一个反应过来，仰着机首向一架急速掠过的野马开火，2挺7.92毫米机枪虽然不断的喷吐火舌，但对方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全部子弹都打到了空气中。

“干你妹！”

周福狠狠一拉操纵杆，张开的翼襟带动野马灵巧的转了个弯，堪堪避开了骆驼射来的子弹，他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自己刚才为了躲避高炮飞花哨了点，就给了这帮小鸟机会。

“跟着我。”

周福大喊一声，僚机迅速靠拢了过来，在桑普森眼前迅速拉高转了个弯后，两架野马呼啸着向这架对着他猛开火的骆驼冲去。

面对呼啸而来的野马，桑普森看也不看就知道自己飞机性能不如对方，立刻偏转机身灵活的绕起了弯，双翼机的灵巧性在他粗暴的操纵手法下，变得格外灵动。

“该死。”迪福也看到了这一幕，心底立刻暗道不好，迅速驾机向桑普森靠拢过去，企图从后咬住这架从未见过的单翼金属飞机，但他才偏过机身，就感觉身后传来了一阵呼啸，扭头一看，一架野马已经锁定了自己身后。

一挺25毫米机炮，和两挺7.2毫米机枪，同时猛烈地咆哮起来，迪福只感觉自己和飞机仿佛坠入了狂风暴雨中，无论怎么闪避耳边都是子弹破空飞梭的声音，当机身猛烈地一抖时，左机翼已经断裂成了两截，飞机不由自主的向下栽去。

“迪福。”

看到这一幕，桑普森的眼睛都红了，他没想到这位才认识的英国伙伴一枪都没开就被击落，暴怒中，身边也响起了子弹穿梭的声音，来不及继续悲愤，他只得一压机首企图利用俯冲避开敌人。

面对忽左忽右如树叶般飘零的敌机，周福牙齿都要咬碎了，他没想到这种双翼机如此灵活，就在此时耳机里响起了僚机焦急的呼喊。

“四点钟，两架！”

“该死的，缠住他们，给我20秒！”

周福深吸了口气，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眼神死死咬住了这个技巧不错的家伙，心里不断地默数着。

“15……10……7……3。”

当他数到3时，反复躲闪的骆驼终于被锁进了准星，手指扣下扳机的瞬间，机首和翼根处的机炮和机枪同时嘶鸣起来，弹壳崩裂而出的瞬间，桑普森的座机仿佛被从中间切开一般，机首和机身在爆炸中分家坠落。

“拉起来。”

说是长，其实也不过一分多钟，当两架野马迅速拉起机头，几乎笔直的钻入了高空后，周福才见到，一架架野马，如见到了鱼群的鹮鸟，两两一组不断地俯冲，拉起，再俯冲。

这就是优势，金属飞机的优势！

从开始，田云就没打算和英国佬玩那种被皇上称为“狗斗”的传术，虽然空军也进行了大量这种训练，但战争不需要花哨！

利用高度优势，在俯冲中将势能转化成速度，一击脱离，然后再回到攻击前的高度，反复进行俯冲，攻击，爬升，观察的战术攻击动作，这是北非雄鹰们经过多年摸索和实战演习，总结出来的对付木头架子的新式战术。

简单、直接、有效！

可这种看似简单的进攻办法，对那些刚刚爬升起来的骆驼却是个大灾难，即便足够的机动灵活，但英国飞行员们多发现，对手根本不给他们施展最拿手的空中格斗的机会，好不容易冲到了好位置时，对手背后就仿佛长了眼睛般，立刻拉起脱离，那种速度他们前所未见，跟别提追了。

可一旦被咬住，就是必死的下场，最气人的学习对方俯冲也不行，因为骆驼F1是木制机身，一旦俯冲超过临界点，就会迅速解体，好几架都是被追得没办法最后机身破裂坠毁的。

这根本不是空战，是屠杀！

不过周福喜欢这种感觉，英国人用鸦片折磨了中国那么多年，现在该轮到自己用速度和子弹折磨他们了！

“跟上我！”

“杀！”

呼啸中，两架野马瞄准了刚刚爬起来的几架骆驼，机身往左迅速偏斜，发出阵阵刺耳的怪啸，投入了这种后来被幸存的英国飞行员称之为“他们在猎杀火鸡”的攻击中。

天空中的惨败，让地面的高炮不敢再耽搁，即便是集群已经绞杀成了一团，他们也狠下心，咬着牙开始了呼啸。

一朵朵炮花，在空中绽开，无数的黑烟裹挟着碎片横扫过天空，但仅仅打了几轮，他们就再也顾不上救援越来越少的骆驼了，因为天边已经出现了更多的银翼。

“保持高度！”

一朵朵绽放的烟团，在查震云驾驶的201号獠牙鱼雷机身边炸开，海面上升腾起的一道道水柱不时遮蔽了视线。

手腕，柔和的控制了战鹰，机腹下的“鱼刺”已经做好了准备，数千米外的那艘老人星，已经成为了查震云唯一的目标。

“轰……”

身旁，一架獠牙被击中化为了火团，扎进了碧浪之中，但查震云仅仅抽了下眼角，表情冷漠的向亘古冰山。

当舰影越来越大，当甲板上的英国水兵疯狂的呼喊着，当舰艉泛起了无数水泡，当舰艏已经偏斜的时候，“鱼刺”猛然出鞘，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卡住了所有声音。

“杀！”

狂乱的叫喊中，獠牙擦着战列舰桅杆掠过，再回头，身下已经是满天火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