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油菜花的乞丐

百里奚最先来到的并不是自己的祖国——虞国，而是当时诸侯之中的霸主：齐国。

大概和现在人的心态相似，谁都觉得好单位必定是一个好平台，一定会给自己好的发展机会。其实这倒不一定。真正好的单位，一定是适合你的单位，只有适合你的，才会有你发展的机会。

齐国的确是当时诸侯霸主，齐桓公称得上明君，管仲称得上贤臣，另有鲍叔牙、宁戚、王子成父等名将。

可是在齐国百里奚就是找不到机会。

因为他孤身一人，并没有认识他，也没有人能推荐他。

空怀满腹才华，英雄失足托门无路之苦，就在百里奚身上上演。本来就穷苦的百里奚哪有那么多盘缠，没多久百里奚就成了要饭的。四十岁那年，百里奚在食至要饭。

这时候奇迹发生了。

并不是丐帮领袖发现了百里奚要他做八代弟子，而是食至有个名叫蹇叔的人发现了他，蹇叔觉得这个要饭的不一般，用当时的话来说就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那肯定不是凡人。

其实从现在的角度来看，百里奚腹有诗书气自华，肯定是气质出众。一个人的外貌不能改变，或者改变也需要付出整容的代价，但是一个人的气质绝对说明问题。满身名牌的暴发户即便穿着最新季的LV，看着也像是地摊货。而破衣烂衫的能人异士，却总能让人觉得此人闲云野鹤，没准是哪洞神仙。

百里奚的气质打动了蹇叔，蹇叔于是留百里奚在家里吃饭，并且试着和他谈论一些时事。这一谈不要紧，蹇叔发现，这要饭的是个人才啊！同时他也深深为百里奚的遭遇感到不平。这么油菜花的人，居然沦落为乞丐了？蹇叔觉得这真是造化弄人。

当下蹇叔就决定将百里奚留在家里，并且二人结为兄弟。蹇叔比百里奚年长一岁，故此百里奚叫蹇叔兄长。

穷困潦倒的百里奚终于在四十不惑的时候遇到了结拜兄弟蹇叔，结束了求乞生活。

但是这蹇叔家里也不富裕。

于是百里奚就在村子里给别人家放牛，来挣钱养活自己，聊以糊口。

不过尽管穷困如此，百里奚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信念和理想。

世间总有这样一种人，无论是什么样的艰难险阻都不能改变他们对理想的追求。或许他成功了，建立千古功业。或许他从来不曾成功，却收获了自己的坚韧性格与他人的敬佩眼神。

百里奚就是这样的人。

当百里奚得知公孙无知在齐国弑君篡位的时候，百里奚觉得机会来了。因为齐国开始招纳贤人。

机会，机会永远是求取成功者最渴望的。

他决定前往齐国。

可是蹇叔持反对意见。按照蹇叔的观点，齐襄公虽然被公孙无知杀死，但是齐襄公的儿子出奔在外，这齐侯之位，必定与公孙无知无缘。

百里奚也觉得蹇叔说的有道理，于是留下来等候机会。

再后来百里奚听说周天子的儿子公子颓喜欢牛，所有养牛的人都高官厚禄，于是百里奚告辞准备前往周朝。可是这次蹇叔再度反对。蹇叔认为，大丈夫根本不能轻易出仕。如果轻易出仕，将来再放弃主公，那肯定是不忠。但是如果不放弃，这样的主公你还保着他，那肯定是不智。

其实百里奚还是太着急了。

毕竟自己已经不再年轻，毕竟自己已经渡过了太多艰辛的日子。

都说姜太公八十岁遇文王，可是谁能有那个耐心呢？

蹇叔也知道百里奚着急，于是对百里奚说道，“贤弟一定要谨慎，待为兄前往洛邑一探究竟。”

蹇叔对百里奚，和鲍叔牙对管仲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鲍叔牙同样相信管仲，但是鲍叔牙做不到为了管仲的前途自己去努力。

百里奚到了洛邑，将养牛的技术进献公子颓，果然公子颓心花怒放，这就是人才啊！公子颓准备让百里奚做自己的家臣，将来重用百里奚。

这时候蹇叔也到了洛邑，并且和百里奚一同觐见了公子颓。

可是回家之后，蹇叔沉默良久。半响蹇叔方才说道，“公子颓其人志大才疏，身边都是些奸佞小人。将来他肯定得有无礼举动。现在我就已经看到他的失败了。贤弟不如现在就和我一起告辞回家吧！”

这是实话，看一个人如何，不是看他说话口气怎么大，而是要看他的能力、志向、品行，看他和什么样的人结交。

百里奚听说要走，又想起很久没有见过妻子了，于是想回到虞国。蹇叔说道，“贤弟要去虞国也无妨，我早就听说虞国贤臣宫之奇，他也是我的故人，我正想拜访他。现在我就和你一起同路去虞国好了。”

一样的羊肠小道，一样的破旧房屋。

百里奚回到家乡，百感交集。

这一路风尘仆仆，并没能博得个封妻荫子。

可是推开门，他傻了，尘土覆盖着不多的破烂家具，家里早已经没有人了。

两行浊泪顺着百里奚的脸颊流下来。

他从来不怀疑妻子的忠贞，那是把最后的全部都留给自己的亲人。

可是眼前的一切说明了，恐怕已经家破人亡。

不过经过寻访，原来百里奚的妻子由于贫困之极，不能生活，所以带着儿子流落他方了。

百里奚不胜感伤，我在他乡要饭的时候，你们娘俩在何处乞讨呢？早知道是这样，我们一家死也不要分开！

蹇叔只能缓语安慰百里奚。

蹇叔和宫之奇见面之后推荐了百里奚，宫之奇发现百里奚的确是个能人。于是宫之奇向虞公推荐了百里奚，虞公拜百里奚为中大夫。

昔日乞丐，今日终于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

可是蹇叔还是很忧虑。蹇叔认为虞公眼界狭小，刚愎自用，也不是能长久服务的领导。

百里奚叹息道，“弟穷困之极，已经是没有水的鱼，急需瓢水滋润！”

蹇叔也知道百里奚基本上一辈子都在和穷困作斗争，自己如果再阻止百里奚，恐怕他真的要一辈子放牛了。于是蹇叔对百里奚的选择表示尊重，同时告诉百里奚，如果将来有事要见面，就去宋国鸣鹿村寻访。听说那个地方环境优雅，蹇叔准备在那里隐居。

或许没有完美的领导。

但是有保持理想的隐士。

比如蹇叔。

等到虞公被晋献公欺骗失去了国家，百里奚此时方认真想起蹇叔的话，他觉得自己果然和蹇叔的觉悟还是差好几个等级。但是百里奚想，自己已经是不智的人选择了这样昏庸的领导，难道还能再不忠吗？

他决定还是留下来。

直到晋献公将百里奚派做伯姬的陪嫁奴隶，百里奚才悲叹道，“难道这就是我的命运吗？即便做一个忠臣也不能实现，更提不到我的理想！理想，哈哈，那就是个笑话！现在我只是一个陪嫁的奴隶！”

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对尊严的亵渎。

百里奚可以做乞丐，但是绝不做奴隶。

百里奚在行至中途的时候看准时机逃跑，快到宋国的时候，偏又遇到道路阻塞，无奈之中百里奚来到了楚国。

在宛城，百里奚破衣烂衫的被当地人发现。当地人以为他是奸细，百里奚急忙辩解说自己不是奸细，是虞国逃难的人。宛城人问百里奚能做什么？百里奚心想也不能说能做大夫，于是说自己能养牛。于是宛城人便将牛放给百里奚喂养，结果这牛居然很快就变得肥了起来。于是当地人非常高兴，宛城来了一个放牛人，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居然就传到了楚王的耳中。

楚王召见百里奚，并且询问他饲养牛有什么秘籍呢？

百里奚回答道，“养牛贵在按时喂养它，体恤牛的辛苦劳动，和牛同为一心。”

楚王高兴的评价说这真是好办法，这办法不止是适合于养牛，还适合于养马啊！

所以不得不佩服楚王的智商，居然没看出来百里奚的真正才能，发掘出来他适合养马了。

于是楚王派百里奚做牧马人，在南海牧马。

再说晋献公的送亲队伍到了秦国，秦穆公仔细一看，怎么名册上有一个叫百里奚的奴隶，却没有这个人呢？

这百里奚是个什么了不起的角色，自己的老丈人晋献公还忽悠自己？

公孙枝立刻回答道，“百里奚是虞国有名的贤人啊！他知道虞公不可谏就不去进谏，这是他的智慧所在；他陪着虞公在晋国做俘虏，而不去出仕于晋国，这是他的忠义所在；而且听说此人满腹经纶，很有才华，只是没有遇到机会罢了。”

秦穆公一听来了兴趣，于是连忙询问，上哪儿能找到百里奚呢？

公孙枝回答道，“臣听说百里奚的妻子儿子都在楚国，料想他必定在楚国。主公何不派人寻访他呢？”

秦穆公立刻派出使者，要求暗访百里奚的所在。

使者回到秦国告诉秦穆公，说的确有百里奚这个人，他现在在海边为楚王放马。

秦穆公于是问公孙枝道，“寡人用重金交换百里奚，楚国能同意吗？”

公孙枝笑道，“那百里奚肯定不能来啊！”

秦穆公惊讶的问，这不是很公平吗？他怎么就不能来呢？

公孙枝详细解释道，“楚王让百里奚放马，就是不知道百里奚的才华。如果您用重金交换，那就是您告诉楚王百里奚的才华了。您想楚王那时候能将百里奚交给您吗？您不如就用百里奚是逃跑奴隶的名目交换他，还千万不能用重金。给点钱意思意思就行了。这就是管夷吾从鲁国脱身的道理啊！”

秦穆公恍然大悟，于是派人拿五张山羊皮千万楚国交换百里奚，就说百里奚是逃往奴隶，现在抓回去明正典刑。

楚王也不愿意得罪秦穆公，一个奴隶，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楚王于是派东海人将百里奚交给秦国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