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桥毁人亡

黎明时分，几声鸡鸣在邵阳洲魏营里响起，紧接着声音更加响亮的鼓声在淮水南北响彻。

魏军兵吏在象征起床的鼓声中爬起，在将校的催促声中洗漱、用膳。

贾逵正披着外袍，先在营中巡视后，继而登上高台，俯视邵阳洲浮桥。

在桥南，因今日天气良好，魏军兵吏在曹休的军令下集结，准备继续围攻不落的钟离城。

钟离在长达一百五十多天的时间里，在徐盛的坚守下，已成为魏军的噩梦，无情吞噬那些攻城的魏军兵吏。

而这些魏军兵吏因久攻不克，精神愈发疲惫，士气渐渐涣散。哪有出兵时的斗志昂扬，欲踏平淮南的气势。

见如此场景，贾逵微叹了口气。

在向江淮的用兵态度上，贾逵刚开始是支持曹丕用武；但随着战局的发展，贾逵则是希望曹丕撤军。

下邳、钟离二城能坚守这么久，显然南汉并非曹丕认知中松懈无备。甚至贾逵怀疑南汉送于禁回国，实际上是为让他们懈怠。

兵马大意，南征江淮，受挫坚城。战事旷日持久下，汉军以逸待劳，彼时魏疲汉盈，魏军怎么可能还会有作战的动力。

不仅于此，贾逵对曹休强攻钟离城的做法嗤之以鼻，今破了钟离城，后续还有淮阴，南汉的大部队也尚未与大军交战。明显汉军就是给他们下套，用坚城消磨他们的士气。

今下大军之所以死磕钟离，除了曹丕被战果蒙蔽了双眼外，则就与曹休被怒火所支配有关。

曹休被钟离城所阻，先射杀主将曹仁，让曹休失了颜面；而后几下钟离城时，曹休被徐盛耍了下花招，钟离城得以幸存。

两番刺激之下，曹休自感颜面尽失，羞愧不已。欲洗刷自身的耻辱，曹休除了攻破钟离城外，别无他法。

故而对曹休其人，贾逵打心眼里厌恶。若非是因宗将之故，这种为一己之私而用兵的将领，岂能成为御边之将！

今下陛下盖知他与曹休有仇，仅让他从淮北调到邵阳洲上，让驻守邵阳洲的夏侯儒率部过淮，全心全意协助曹休。

清晨寒风吹过，贾逵忽然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贾逵裹紧外袍下台，巡视邵阳洲浮桥。

贾逵是为河东人，因往昔任职关系，他虽有军事才能，但少有征战经验。所幸贾逵天赋不弱，在他成为豫州刺史之后，为了能与南汉作战，深入了解水军作战，以及汉军将校用兵的习惯。

邵阳洲浮桥虽由他人提出，但具浮桥建设且由他与夏侯儒带兵建设。

邵阳洲浮桥以洲陆为中央，用小舟作为桥墩，数条铁锁串联小船，扣在两岸上。桥墩有了之后，则在小舟上架桥梁，再铺桥面。

汉军虽两次被火船策击败，但贾逵却不敢怠慢。为了强化浮桥的防御，贾逵在桥面下游布置了不少暗桩。且便于水师的上下互通，贾逵在桥的两端不仅设有箭楼、望塔，还设置有升降的栈桥。

在贾逵的一番布置下，下游的陆逊想逆流而上捣毁浮桥，需先过撑过火船阵，而后顶着浮桥上的箭雨，拔除河面的暗桩，方能接近浮桥。

在浮桥上巡视时，贾逵让人测了下水位，见淮水水位上涨不少，但所幸未至三月的淮水，浮桥尚算平稳。

淮水易洪涝，尤其是进入了三月，因春夏之交，其水位会暴涨七、八尺，风急雨大，仅靠单一的浮桥连通南北两岸，非常不保险。

故而魏军内部有一默认共识，且得到曹丕的批复。曹休在二月中旬之前，不论战果如何，是否能打得下钟离，为确保大军的安全，必须要撤回淮北。

待贾逵巡视完浮桥时，曹休正率军士围攻钟离城。

听着南岸传来的声响，贾逵不禁看了远望了一眼，纵然他与曹休有间隙，他还是希望曹休能攻克钟离。

在贾逵眺望南岸时，其左右侍从不知从上游看见了什么，眼睛瞪得如铜铃般，生怕是看错了什么。

“使君！”

侍从指着上游那渺小的舰队，问道：“可是我军舟舸否？”

“舟舸？”

贾逵转头望去，却见上游不知何时出现了大量舟舸，正向浮桥疾驰猛撞过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舟舸，贾逵与众人相同，整个人愣了愣，观察来船。而后见舟舸速度不见放缓，其目标直指浮桥时，贾逵敏锐地察觉到不妙。

紧接着，邵阳洲台楼上似乎发现了敌船，敲响鸣金声。

在一声声急促的鸣金声下，贾逵似乎明白了什么，大喊一声：“快走！”

之后，贾逵即便离南岸更近，但为了忠于职守，顾不上其他人，向邵阳洲狂奔而去。

此时的车船快如奔马，舟舸内外已被汉军将士所点燃！

汉军水卒将火把扔到杂混有油膏的草料上，只见烟火往天空上窜了上去，继而浓郁的黑烟升起。

“走！”

见舟舸甲板、船舱皆被火焰所包裹，汉军死士们犹如鱼跃般，一头跳入冰冷的淮水。

死士们浅游了半响，等待了后队的汉军舟舸的救援。

庞统站在甲板上，见水面上露头的死士，喊道：“速放下梯，先救同僚！”

“诺！”

汉军后续舟舸因顾忌火船烧到自己，并未紧随其后，而是放缓速度，施救跳船的汉军水卒。

而今下被点燃的车船，在风势的加持下，火焰愈发得大。且因无人操作，舟舸速度慢了下来，有充分的时间去燃烧，在逼近邵阳洲浮桥前，彻底变成了火船。

“咚！”

先是一艘车船与浮桥碰撞，桥梁木料碎裂，船墩剧烈摇晃，声音嘎吱嘎吱作响。而后十余艘车船从不同桥段撞击而去，声音轰然大响，整座浮桥剧烈颤动。

在十几艘车船的撞击下，浮桥上站立的魏卒站立不稳，魏卒在剧烈的摇晃下，直接掉入淮水中。偶尔有幸运者爬在桥面躲过一劫，疯狂往邵阳洲或岸边奔跑而去。

然紧接着，浮桥似乎拦截不住十几车船的侧面撞击，桥上粗大的麻绳纷纷断裂，犹如发疯的蟒蛇挥舞，将奔走的魏卒抽打入水。

所幸浮桥的桥墩被铁锁串在一起，浮桥虽遭受剧烈撞击，但勉强能抗住在平缓水流下的车船。然被火焰燃烧包裹的车船，却将火焰传至浮桥上。

在浮桥剧烈摇晃的最后时刻，贾逵与侍从登上邵阳洲。贾逵望着正在遭受车船侧击的浮桥，喘着粗气，满眼的不可思议。

汉军的船只从何而来，怎会跑到淮水的上游？又为什么上游的没有消息传来？

“使君，今下当如何是好？”侍从问道。

“用竹竿撑开大船，继而灭火！”

看着浮桥上有小火苗燃起，贾逵紧咬牙齿，说道。

今下若不将火焰扑灭，浮桥根本撑不了多久。甚至说不将车船解决掉，浮桥不一会必然承受不住冲力从而断裂。浮桥一旦断裂，淮水南北两岸恐将被汉军水师截断。

不过为了防备陆逊船只冲击浮桥，贾逵有所准备，可用大竹竿撑开来船。今时面对从上游而下的大船，贾逵却不知能否用大竹竿撑开。

“什么？”

望着摇摇欲坠的浮桥，众人多有迟疑。“使君，浮桥将断，上桥有性命之危。不如撤回邵阳洲，以待两岸大军救援！”有人劝道。

贾逵不畏生死，为了激励众人，拔出长剑，喊道：“我既受陛下之命，岂能因贪生而舍桥。”

“随我上桥！”

贾逵持剑而呼，带头重新登上将断的浮桥。不少将士见贾逵这般，在激励下纷纷登上浮桥，欲保全浮桥。

但庞统岂能如贾逵之意，他与太史亨各将领兵五千，顺流直下分击浮桥南北，欲断绝邵阳洲与两岸联络。而在他们舰队之前，则是装有硫磺、油膏的小舟。

很快，在贾逵重新登上浮桥时，小舟则在汉军水卒的操作下，撞向浮桥。小舟不同车船，车船高大，一时间难以将火焰传到浮桥。而小舟虽无冲击力，却能迅速将火焰传到浮桥。

然浮桥上配有长杆，直接将半数小舟拦住。不过长杆拦住虽拦住，但依有不少小舟冲至浮桥。

火势蔓延到浮桥，过不了多久，必能将浮桥烧毁。届时即便有铁锁相连，但也撑不了多久。

见浮桥上的火势凶猛，侍从拉住欲将火船撑开的贾逵，喊道：“使君，敌寇有备而来，烈焰焚桥，浮桥已是难保！”

贾逵挣脱侍从的拉扯，带有死志，说道：“今受天子之命，安能畏敌而走！”

说着，贾逵双手持竹竿，用力将着火的小船撑开。

贾逵刚将一艘小船撑开，太史亨乘舟舸已至浮桥上游。水师军士站在甲板上，朝着浮桥上那些魏军射去。

贾逵被众人簇拥，自是首先打击对象。一阵箭雨下来，贾逵左右军士不少中箭者。

“使君快走！”

侍从持盾护住贾逵，喊道：“我军水师已至，使君可登船撤至北岸！”

在浮桥遭遇火攻时，曹魏水师第一时间集结，并逆流迎击汉军水师。

然未待贾逵开口，汉军一阵箭雨迎头落了下来！

“啊!”

贾逵惨叫了一声，一支利箭直接射中他的胸膛。

紧接着，持盾士卒大腿中箭，再也护不住贾逵。

失去了盾牌的遮挡，数支箭矢射透甲胄。贾逵疼痛不已，几步踉跄，掉入冰冷的淮水中。

挣扎几下，溅起几朵浪花，贾逵被淮水所淹没。

豫州刺史贾逵战死！

今时从天空下望去，却见桥南、桥北无不遭受汉军火船突袭。烈火焚烧浮桥，黑烟飘至天际，汉魏箭矢互相交错。

尤其是邵阳洲上守卫浮桥的台楼，拥有大量的弓箭手，向近洲的汉军舟舸疯狂射击。

与此同时，北岸的曹洪得见桥北遭受攻击，弓箭手登楼而射。甚至派出一支队伍，尝试登上浮桥。

庞统所将仅五千人，其兵远少于魏军。为了尽快摧毁浮桥，庞统披甲上阵，立在甲板上，督诸部破敌。

“都督，小心箭矢！”

有几支冷箭飞到船上，侍从护住庞统。

庞统推开侍从，喊道：“奋战之时，本督岂能后撤。击鼓响号，让诸部奋进。”

“咚！”

“咚！”

三名乘坐小舟的汉军将士冒着箭雨，突击至浮桥畔，尽可能挥砍固定浮桥的绳、木。

魏军台楼上的魏军弓弩手，见到汉军士卒，当即箭矢招呼。

“啊！”

一名汉军将士中箭落水，另有一名士卒持盾而上，拼命挥砍浮桥上的大木。另有一名持弓，尽量掩护同僚。

“啪！”

桥梁被乘小舟的士卒所砍断，在车船的冲击下，浮桥瞬间松垮了许多。随着桥面被大火焚烧，逐渐将充当桥墩的小舟暴露出来，同时还有几根铁锁。

就在持盾士卒想办法要去砍桥墩小舟时，桥对面的魏军水师持弓弩攒射而来。小舟上两名汉军士卒，齐中箭矢，当即落水身亡。

随着魏军各出招数保卫浮桥时，汉军因兵力少的缺点不断暴露出来，其攻势不由渐缓。

站在甲板上的庞统，见攻势放缓，又迟迟不见陆逊所部，其内心甚是着急，踮脚眺望下游。

若陆逊所部不至，即便他破坏浮桥，恐亦不能如愿完成霍峻布置的计划。甚至有差错，他所率舟舸，恐会因兵少之故，而尽数折在这里。

实际上庞统迟迟不见陆逊，并非是陆逊违约，而是陆逊考虑到己部舟舸七八百艘，密集陈列在淮水上，容易被魏军再用火攻所破。故陆逊一直在等庞统击浮桥，将魏军水师吸引走。

魏军水师出击淮西水师，陆逊则全速而进，兵分二路直击浮桥南北，与庞统夹击魏军水师。

傅肜持弓立船头，作为先锋直向魏军水师杀去。

魏军水师仓促应战，转身与傅肜作战。但在弓箭齐射、短矛投掷、长矛穿刺的三件套下，魏军水师怎会是傅肜对手，直接被杀得丧胆败走。他们操起桨划着，往两岸划去。

为了彻底剿灭魏军水师，傅肜率部调整方向朝江岸航行，追击败退的魏军。而傅肜身后的汉军接替其位置，冲向正在被焚烧的浮桥。

冯习率军船操纵着两侧船桨，轻盈地突击至浮桥，他们配合庞统所部，破坏浮桥的桥墩。或是为了便于大船的逆进，拔除插在水中的暗桩、木栅。亦或是舟舸上的弓箭手在无火船的干扰下，从容瞄准射击。

未过多久，除了两岸及邵阳洲上的弓箭手外，浮桥及淮水的魏卒被扫荡一空。而没了魏军的干扰，汉军愈发从容，而浮桥已全被火焰所吞没，铁锁被烧断，在车船的冲击下，浮桥被断成数段。

与此同时，因浮桥有危，围攻钟离城的魏军放弃了攻城了！

代表撤退的鸣金声响起，魏军如潮水般退却。

望着撤退的魏军，左腿受伤的徐盛因太过疲惫，身体不由一软，瘫坐到城梯上。

见曹休一反常态撤军，汉军将士多有疑惑。然望着天际上若隐若现的黑烟，他们神情渐有激动起来。

张瑰紧握着徐盛的手，指着天际上的黑烟，激动说道：“将军看，可是援军已至！”

徐盛寻声望去，见天际上那几缕黑烟渐飘散，而后又有大量的黑烟出现，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得生矣！”

“得生矣！”

徐盛用手捂着激动的脸，痛哭起来，连连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