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对付世家，堵不如疏！

张辽如此处理孙尚香也是无奈之举，虽说他从孙尚香身上见到了久违了二十年的后世女孩的样子，可是他却是最不喜欢找一个性格多变、古灵精怪的女孩为妻的人，否则也不会当初见到外表温婉的曹清便一口答应下来。虽说他的妻子最后还是露出了一些昔日的刁蛮，可是在他这个丈夫的面前，曹清依旧保持着婚后一贯的温柔，张辽自然也就对其他事情不以为然。况且孙尚香的身份也实在敏感，一个不小心便会让如今已经对张辽十分信任的曹操重新产生疑心，这却不是一心想要过清闲日子的张辽所希望看到的。

虽说一个能力不俗却毛病不少的部下才应该是最合适在曹操手下当差的，张辽却对刻意给自己抹黑没什么兴趣。

想让他学习王翦求田问舍？那根本就没有必要。如今张辽受封食邑三千户，南征结束后还会再涨。同时张家只要向北发展，打下多少地盘，就有多少地盘会成为张家的产业。

向卫青学习？也不太可能。张辽没有卫青那种甘心低调的性格。

但是张辽并非是毫无瑕疵，完美无缺，他插手商贾之事，张家、糜家以及曹家、夏侯家、陈家等关联家族皆因为张家商队和糜家船队而赚得盆满钵满。那纸张、印刷、茶叶、陶瓷等相关产业也因为技术先进而几近于垄断。张辽爱财之名与他爱才之名同样闻名天下。

有了这样一个缺点，足以使得张辽无法在道德层面威胁曹操。只要张家不去寻求什么连横合纵，曹操便不会感到张家是个威胁。

“文远，这孙家小姑娘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置？”

在荀攸、郭嘉等人全部离开后，曹操将张辽留了下来。说是郎舅私语，实际上曹操一方面固然是担心自己青春不再的妹妹。一方面还是担心张家的势力触角就此伸到南方，从而形成一个地跨南北，集军阀、学阀、财阀为一体的大门阀，那才真正是尾大不掉，让人头疼呢！

“说实话，对这种性情多变的小姑娘，我还真没有什么过分的心思。”张辽实话实说，至于曹操是否相信，张辽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但是对于孙权向让他的妹妹和刘备联姻一事，我却是十分的反感。不是对于联姻本身，而是孙权太过于忽视家人的感觉，这种做法固然是所谓的英主必备的素质，但是过分的冷血将会使这位本身能成为一代英主的人最终的成就变得有限。”

张辽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历史上的孙权不过仅仅占据了大汉十三州中的半个荆州和半个扬州便无耻的自称大皇帝，实力最强的时候也就是在淮河流域耀武扬威一番，确实是成就有限。而且这位东吴大皇帝也是三国君主中最为嗜杀功臣的，即便他是出于稳定内部局面，他的手段也太过于嗜血了。

“这样不好吗？成就有限对我方的威胁就小，难道文远希望他成就更大一些？”曹操明白张辽的话意，张辽在投奔曹操麾下后就时常给自己的部下强调个人的格局问题，这一点早就为曹操及其他人共知。张辽强调格局，重视全局的作风也使得曹营内部受到张辽影响的人大都是那种一大局为重，能够在工作中保持“求同存异，相忍为国”的风格的能臣。

“主公，孙权不顾二十出头，即便资质再好，也需要良好的环境。但是被我军这样一搅合，孙权若是还能保持冷静那才叫见鬼，最多就是表面上的冷静，不过是假象而已。这样一来，为了自己的面子而强行压制心中的怒火，对孙权本人的伤害反而更大。”张辽没办法和曹操讲述心理学，只能用这种平实的语言做一个形容。

事实上张辽也根本就不能讲所谓的心理学拿出来献宝。在冷兵器时代的东方，要说没有人懂得心理学那是绝对错误的。任何一个出色的谋士，或多或少的都懂得一部分心理学知识，只不过他们自己或者教授他们的老师并没有将这部分知识总结归纳，从而形成一个专门的心理学体系。远的不说，但就说此时就在襄阳的郭嘉、贾诩和隐居隆中的诸葛亮三人，他们都是被后世公认的汉末三国谋士中最擅长算计人心的智者。他们算计的凭仗是什么？无非就是原始的，没有公开的，临散的那些心理学知识。

而在这种时代，心理学绝对属于战略层面的知识体系，一旦被公布，那真的要天下大乱了。要知道，后世学习心理学的学生可并非个个都有诸葛亮、郭嘉这样的智商，然而凭借着完善的知识体系，他们依然能够轻松的对大部分的人和事做出准确的推断。若是张辽真的将心理学公诸于众，等待他的出了一个极大的荣誉之外，就是天下世家共同讨伐的局面。

为了自家的安全，也为了自己后代的安全和长久的优势，张辽绝不会在这方面表现出豪爽、大方的一面。

“如此一说，倒也有些道理。”曹操笑道：“只可惜无论是孙翊还是孙尚香，皆不能让孙家彻底大乱，实在是有些浪费文远费尽心思布下的陷阱啊！”

曹操这话让张辽心中暗自提防，虽说和曹操的关系如今正是极好，可是张辽在面对曹操的时候始终是时刻保持着警惕的。曹操这番话可以理解为张辽派遣魏延布置的伏击圈，也同样能够理解为算计孙家的计谋全都出自张辽。

这前者无非就是战场上的胜负，而后者却会使得张辽和孙家成为不死不休的仇敌，还会影响到张辽和孙翊、孙尚香的关系。

想到这里，张辽不由得心中苦笑：曹老大，你也未免太敏感了吧！这就准备提前切断我和孙家可能的联系，那我就要考虑一下是否要将孙家的势力连根拔起了。否则你击败孙家再留下他们，我可就要准备应付一个仇恨滔天的敌人时刻准备的窥视了。

张辽当然会认为曹操存了挑拨的心思，曹家如今实力虽然强大，那也是因为曹家嫡系和大量的旁系，再加上夏侯家和张家这样的亲戚的缘故。若是张辽和曹家产生矛盾，此时曹家的实力最少要损失五分之一。

张辽不准备否定曹操的说法，即便是因此会让孙尚香误会也无所谓，只要将孙家本支的势力清除，孙翊、孙尚香并不能给他造成麻烦。

“主公，荆州大局已定，大军何时北返？”张辽不准备再被曹操掌控话题。

曹操似乎也没有在意张辽转移话题的举动，倒是笑着回答道：“怎么，想回雒阳了？”

“这是自然。”张辽突然面带愧疚，满怀深情的说道：“虽然此次我是看着清儿将孩子生下后才离开的，可毕竟那时候孩子尚不足月。如今连百日都过了，我这个当父亲的却没有亲自为孩子主持百日，心中实在有愧啊！若非家中几个孩儿懂事，又有岳母、嫂嫂经常照顾，我真的回放心不下的。”

“哈哈哈！”曹操笑道：“清儿乃是操的小妹，曹家唯一的女儿，你随操出征，母亲她们自然要帮你照顾清儿。”说着，曹操的神情也突然变得有些愧疚的说道：“说起来，操也确是有些对不住你们夫妻，几个孩儿出生，你就几乎没有真正看着孩子满周岁的时候。此次回到雒阳，操当亲自向你们夫妻敬酒赔罪啊！”

曹操的话也让张辽心中感动。曹操就是曹操，虽然他的疑心病使得他时常会对手下之人保持一种提防，可是他同样也能够真诚的对待自己的部下。若说用人，在汉末诸侯当中，曹操排到第一位是不会有人反对的。至于怀疑，张辽自己都对曹操保持着警惕，他又怎能指责曹操对他的警惕呢？

“主公言重了。”张辽说道：“大汉天子失德，天下陷入乱世。主公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先定中原，后平河北，又伐乌桓以安北疆。如今更是对南方割据诸侯发动统一战争，其功足以使当年平定七国之乱的周亚夫汗颜。辽能随主公之后，挣得一个青史留名、振兴家族的机会，已是满足。除非还有能让辽名声更加响亮之事，否则倒是真没什么兴趣了。”

张辽此话半真半假，说满足是真的，他如今的名声绝对超过了历史上的张辽。但要说他会就此停滞不前，那绝对是骗人，否则他还要他的兄长张汎依旧派出向西的商队作甚？

但是曹操却相信张辽的这番话，无他，张辽历次战争中的表现使得曹操有这样的推测。张辽临战从不喜欢拖延，最擅长的就是速战速决。半年安幽州，一月平汉中，就连南征荆州这样打打停停的战争，张辽战前的计划也不过时做了最多半年的准备。一个不喜欢拖延战事的将领在如今曹军的军事制度下，根本就无法彻底掌控军队的所有权。这也是曹操有了疑心却依旧放心张辽的缘故。

“唉！文远不过是要青史留名，可有人却要名利兼收啊！”曹操突然一声感叹。

张辽闻言心中一动，此时他若还不知道曹操的心思，那真的白跟着曹操混了这么多年。曹操这份感叹，绝对是冲着那些士族而去的。

虽然曹操一面铲强扶弱，一面出台各种制度限制世家，也无法彻底断绝世家贵族数百年、上千年的传承。最让曹操头疼的还是当年黄巾乱起时天子下达的允许地方豪强募兵自守的命令，这道命令使得各地世家纷纷拥兵自重，从世家变成了宗帅豪强。除了即便是曹操统治基础最坚实的兖州、青州、冀州、幽州四州，也同样免不了有幽州渔阳田家、青州北海宗家、兖州的卫家、冀州的甄家等等实力强大的世家。虽然曹操对于军队的绝对控制使得这些世家不敢乱来，可是此次南征荆州，却又多了荆州的各大世家。幸好曹操在接受他们投诚之前让张辽、夏侯惇控制了不少地盘，否则此时曹操哪里会有如此轻松的闲情逸致？

“主公，世家的问题早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使得他们融入了整个天下，与百姓、文化等等融为一体，浑然而不可分。若是主公强行要将世家剥离出来，对于整个国家的元气也是一次剧烈的伤害。”张辽说道。

“呵呵，操知文远素来谨慎。可是世家之危害实在太大啊！”曹操心有不甘。

世家的危害张辽很清楚，但是世家的贡献张辽更是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看的更清楚。扬长避短本就是古人的教诲，但曹操此时却有点矫枉过正，他的眼中只看到了世家对他的掣肘和妨碍。

“主公，若要说世家有危害，可是主公如今不同样在制造世家？曹家、夏侯家，还有我张家以及朝中诸臣的家族，除去那些原本就是世家出身的，其他人不是同样因为主公的提拔而使得家族得到发展，最终形成的不依旧还是世家？”张辽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曹操的想法，言辞中也就少了些委婉，多了些咄咄逼人的感觉。

曹操闻言后果然一愣，张辽可是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今日突然如此，曹操绝对必有缘故。于是细细思量，却发现张辽所言句句属实，即便是曹操自己也很难辩解。

“文远，这……”曹操皱着眉头说道。

“主公，凡事有利必有弊，矛与盾虽然对立，却在某些时候也存在的统一的基础。昔日天下洪水泛滥，鲧以围堵之法治水，然而最终却功亏一篑。其子大禹则吸取鲧之教训，以疏导为主，将洪水送入大海，从而治水成功。主公难道不能效仿先贤乎？”张辽说道。

曹操听张辽这样一说，不由得陷入深思。

张辽也不管曹操究竟会如何想，他却需要针对曹操接下来不同的反应，为自家做些相应的准备。幸好曹操的思路还没有达到后世的那种高度，应该说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使得身处这个时代的人都拥有了一种共同的局限性，这从此时的围棋中也可以看出来。

与后世流传的“金角、银边、草肚皮”的围棋谚语不同的是，后世棋盘纵横十九道，而此时的棋盘不过纵横十七道，下棋时棋手多喜欢占据中腹，包括曹操、荀彧等人在内，皆是如此思路。即便张辽不会下围棋，也知道这种思路一旦遇到后世棋手绝对是被虐待的主。而且这样的围棋思路也正说明了以曹操、荀彧等当时高人为主体的政治家们依旧对边境不加重视。视边疆之地位蛮荒之所，最多就是会因为胡人入侵而发动反击，这也是因为胡人伤了他们的面子，而非他们认为胡人危机了大汉的生存。这一点和汉武帝的思路完全一致。

同时，前世出身文科的张辽更清楚从周王朝开始，历代最高统治者便没有危机意识和长远的规划，以至于周王室在占据中原沃土，而将诸侯分封边境后，却导致了周王室失去发展空间，而诸侯却不断发展壮大，最终取代了周王室。曹操的这种思路则是和周王室一脉相承，都属于危机意识、发展意识不足。

而张辽就不同了，他有着足够长远的眼光，更有着旁人所没有的危机意识。对于未来家族的发展，他同样也有这长远的规划。而张家出身并州雁门郡，地理上的优势也使得张家在对外扩张上面完全可以无视中原的掣肘。其实若不是张辽基础不足，实力不够，张辽初为郡吏的时候完全能够让张家成为雁门郡第一家。

实际上张辽更看好的其实是东北和海边的地盘，那样他完全可以给家族找到一条稳固的退路。无论是台湾、海南还是东瀛、南洋，都可以成为张家的避难之所。

但是这个时代对于故土和祖地的依赖，不是张辽可以扭转的。即便他成为了家主，家中依然有老母亲反对他迁移家族的提议。于是张辽也只能不断地加强家族的实力，并随时随地要主动削弱北方各民族的力量，让他们不能强大到威胁中原的地步。

而且，无论曹操如何接下来会如何选择，张辽是一定要将家族的势力一直向北，扩张到北海。那里是苏武牧羊的旧址，同样也是物产丰富的地方。张辽拜托糜家搜罗西方典籍和西方工匠，也是希望能从中找到善于修建石堡的工匠和建筑书籍，唯有如此，这样张辽才有了在北海立足的根基。

“文远，堵不如疏，汝此番建议操谨记于心。然操此时心中甚乱，需要好好休息一番。你且先回，此事休要和他人提起。”曹操思索良久后终于开口了。

张辽知道，他今日之言确实对曹操冲击不小，而且会直接影响到曹操未来对世家的态度和政策。如此重要的问题，确实需要仔细考虑。

“既如此，辽先行告退！”张辽起身后转身离开。

而此时的曹操却神色复杂的看着张辽，口中喃喃自语道：“堵不如疏，堵不如疏。孤致力于消除世家之害，却也培植出新的世家。这算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