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经学家

赵国公府。

这座府邸原先乃是宇文述所有的，宇文述占据着全城最好的地段，寻常人都不敢去想的地方，他也敢动，就比如这座赵国公府，这座府邸跟皇城很近很近，几乎就是在皇城边上打造了一处宅院，奢华壮丽，这也就是宇文述，换个人这麽做早不知死上多少回了。

宇文述不只是送了宅院，连带着宅院里的奴仆，物件，乃至马车等等，该有的都给送了，李玄霸几乎什麽都不用准备，直接入住就可以。

当李玄霸搬进赵国公府的消息传出来之後，顿时又引起了些猜测。

在李玄霸入住的当天，李世民便带着一位贵客前来拜访。

杨玄感打量着面前这座雄伟的府邸，他当然知道这座府邸的来历，李玄霸从自家离开，却搬进了宇文述所给予的府邸，看来，这岳丈与婿子的关系，远比大家所想的还要亲近。

府外站着许多的猛士，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雄壮，都是李玄霸的亲兵。

而带头的自然就是程咬金。

杨玄感从那些巡逻的军士之中走过，片刻之後，他们终於是走到了最中间的大堂位置。

李玄霸终於没有再披着甲胄，他穿着寻常的戎装，出来迎接。

杨玄感赶忙行礼拜见。

「赵国公！」

「楚国公不必如此。」

两人在先前几次的相见，都实在算不上太和谐，上次李玄霸去见杨玄感的时候，对他发出了最後的威胁，而杨玄感上次来找李玄霸的时候，则是坦白了自己跟王世充勾结的罪行。

但是这一次，李玄霸至少是没有再表露出什麽敌意。

他十分和气的邀请杨玄感进屋，又令人端上了饭菜。

杨玄感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玄霸认真的说道：「楚国公所说的话，二哥已经告知我了。」

「朝中大臣若是都能像楚国公这般去想，何愁天下不治呢？」

「他们以为百姓低贱，如同杂草，只要不放火去烧，他们就能再长起来，根本不必为这些杂草操心，不必在意他们的死活..可他们却不知道，当这些人被逼到无路可走的时候，整个社稷便要被摧毁了。」「粮食不是凭空出现在粮仓的，不是凭空出现在他们饭碗里的，衣裳不是凭空出现在他们身上的，武器军械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所有的支柱都是他们所轻视的这些百姓！

」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幼童都知道的道理，这些人却装作不知。」

杨玄感十分流利的接道：「既然他们不知，国公完全可以让他们知道，案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乾水溢，则变置社稷的道理.

.」

杨玄感作为正宗的弘农杨，是读过书的，跟寻常的武夫们还不一样。

两人所说的都是同一篇文章，李玄霸那番话的意思不必多说，而杨玄感所说的这段的意思，是说若是一切都做好了，但是灾害还是发生..那就换个「社稷』。

这个换社稷，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有人理解为更换神灵，有人理解为更换天子，有人理解为改朝换代。

李玄霸反问道：「楚国公觉得，问题到底是出在了哪里呢？」

「如今朝中的大臣，尤其是担任重要职位的那些人，他们都有贤惠的名声，都读过圣人之书，平日里都以圣贤的道理来教导别人，可到如此关键的时候，却总是做出些言行不一的事情来。」

杨玄感回答道：「我认为这并非是学问上的问题..有人说是玄学兴起，使得学问失了道德，可在玄学之前，难道大臣们便都是正直的贤人吗？不曾有过奸贼吗？」

「我认为是因为真正有道德心怀天下的人，早就被昏君所杀，故而当下的朝廷之中，皆是些奸贼当道，根本不在意天下，真正在意天下的人，怎麽会看着昏君胡作非为而不理会呢？」

李玄霸点点头，「楚国公说的有道理，可是，这数百年之间，德行愈发的被轻视，古代有奸臣，可亦多刚烈正直之士，作恶者多，却不敢如现在这般明目张胆，就如楚国公方才说的，我的老师是认为玄学毁了天下，他认为杜预等晋儒乃是罪魁祸首，还一度将後汉的诸多大儒都视为恶贼。」

「我并不完全认同我老师的想法，我曾跟他辩论，我认为，道德败坏，乃是因为豪族兴起，无有约束的缘故！自豪族门阀兴起，天下便成了几家几户之天下，天下的百姓是他们的奴隶，天下的利益不再能比得上他们自己的利益，无能的人因为显赫的出身担任将军，担任国相，使得政事崩坏，胡人入关。」「他们毫无顾忌，肆意作恶，无人制约，皇帝都只能在他们面前低头，做刺史的敢假冒强盗去劫杀治下的商贾，做将军的敢去跟胡人勾结，引他们入关.

.

.」

杨玄感愣了一下，缓缓说道：「赵国公说的有道理.

...可我以为..」

李世民笑嗬嗬地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开始辩论。

别看杨玄感人高马大的模样，其实他还是个经学爱好家，过去他设宴，那都是高端宴会，请来的都是一些着名的经学家，常常跟他们进行学术辩论。

至於李玄霸，他确实不能像李世民那样迅速跟人相识，跟刚刚见面的人相处的像是多年的老友，但是，他本身的口才其实并不弱，他也是正经的经学出身，算是个学者。

两人就这麽谈论了许久，也不算是辩论，就只是谈论，说不上谁胜谁负，但是最後的判断都是一致的，朝中这些都是奸贼，不顾天下苍生，需重拳出击。

有了这麽一个共识，接下来的谈话就更加的顺利了。

这件事主要还是李世民来负责，他便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当下朝中的大权其实并不清晰，就以官职来说，吏部尚书能委任其余官职，可能提拔跟自己同级的尚书吗？尚书令能统帅诸部尚书，但是能提拔尚书吗？向来只有皇帝有这个职权，先前的尚书，也是群臣所商谈而来的，这是朝廷的一个弱点.

.」

「这次为楚国公争尚书之位，就是个极好的机会。」

「我目前的想法是这样的。」

李世民一点点将自己的计划全盘告知，杨玄感时不时地点头，脸色多有些惊诧，李家这位老二，本事也不小啊，看起来不像是别人教的，果然都是一群天纵之才。

李世民对於朝议的事情，信心满满。

「阿爷回来之後，不曾亲自给我说起上书的事情，只是说按着规矩进行，如此看来，苏威大概是想在庙堂上群起而攻，咱不等他来攻，直接先出手，乱他阵脚，楚国公，明日您不必有什麽顾虑，有什麽就说什麽！」

「完全不需要留情面。」

杨玄感点着头，「我明白。」

李世民又看向了老三，脸色温和，「这朝中的事情，你就勿要理会了，你在外头，便是最大的威慑，你也不必担心，这上书的事情，是肯定能解决的，阿爷一定会支持我们。」

当李世民跟杨玄感离开赵国公府的时候，杨玄感斗志昂扬，恨不得现在就去跟那几个老头过招。「对了，楚国公，这说归说，该克制的时候还是要克制一下，勿要动手。」

「我知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