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可疑的招聘启事

夏伯贤冰冷的“期待”和张豹凶神恶煞的警告，像两座大山压在陈小夏心头。他像一只被丢进狼群的鹌鹑，唯一的武器就是手中的笔和眼前堆积如山的日文资料。

日侨区？他连靠近的念头都没有，那无异于羊入虎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这由文字构筑的、相对安全的堡垒里。

情报科一组的效率很高。源源不断的日文材料被送进来：最新的《上海日报》、《大陆新报》日文版，各种日侨协会散发的联谊会通知、商业广告传单，甚至还有从日侨区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皱巴巴的私人信件。这些带着油墨味、灰尘味甚至隐约异味的纸张，堆满了陈小夏的桌子，将他几乎淹没。

他没有抱怨，也不敢抱怨。眼镜片后的眼睛熬得通红，像兔子一样。他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逐字逐句地扫描着这些来自敌人腹地的信息。翻译、分类、摘录要点。

枯燥、繁重，但至少安全。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人形翻译机，只求不出错，只求能在这虎狼之地苟活下去。

张豹依旧每天雷声大雨点小地吼他几句，催进度，骂他动作慢，但除了把更多资料拍到他桌上，倒也没真的把他怎么样。

陈小夏渐渐摸到一点门道：这位“豹子”组长，吼归吼，只要活干得不出大纰漏，他似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甚至发现张豹偶尔会把他翻译好的、比较重要的内容挑出来，自己皱着眉头看半天，再拿去给夏伯贤。

日子就在这种高压下的单调重复中过去。

这天下午，陈小夏正埋首于一份看似平平无奇的《东亚海运》月刊。他的任务不仅仅是翻译，还要留意任何与“船只动向”、“港口信息”、“水文地理”相关的内容。翻到后面几页，一则不起眼的“业务通告”和几则“招聘启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业务通告（大和株式会社海事部）：

本公司近期承接长江下游及杭州湾部分水域水文数据复核项目，需租用小型测量船若干艘，熟悉相关水域、设备齐全者优先。有意者请于本月12日前联系海事部佐藤课长。

“招聘启事（松本测量所）：

职位：野外测量助理（有经验者优先）

人数： 10名

地点： 浦东、金山、奉贤等沿海区域

时间：本月15日起，预计工期两周

工作内容：协助进行海岸地形、潮汐、水深测量

待遇 从优，提供住宿

要求： 身体健康，能适应野外作业，懂基本测量知识者佳

“招聘启事（三友渔业合作社）：

职位： 渔船临时工，熟悉金山卫至杭州湾水域

人数： 15名

时间： 本月16-20日

工作内容： 协助特定海域渔业资源调查，需记录详细经纬度及水文信息

单独看任何一则，似乎都解释得通：商业水文复核、海岸测量、渔业调查。但陈小夏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结合最近翻译的其他零星信息，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

1 时间高度重合：租船（12日前）、测量助理（15日起两周）、临时渔民（16-20日），时间线紧密衔接。

3 多方联动： 大和株式会社（有军方背景嫌疑）租船，松本测量所（可能是掩护机构）招测量员，三友渔业（也可能是掩护）招熟悉特定水域的渔民。这像是一个分工明确的联合行动。

4 规模不小：租用“若干艘”名熟悉特定海域的渔民，这绝非小打小闹。

陈小夏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想起了在东京留学时，偶尔听日本同学酒后吹嘘的“帝国伟业”，其中就提到过为“圣战”进行的前期测绘准备。这绝不是普通的商业活动！这是赤裸裸的、为下一步可能的登陆作战做准备的军事侦察！

他赶紧翻出上海周边地图，仔细标注了招聘启事中提到的浦东、金山、奉贤海岸以及金山卫至杭州湾水域。

恐惧和责任感再次激烈交战。这个发现指向性太强，意义太重大了！但也可能只是过度解读？万一真是巧合的商业活动呢？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采取最稳妥的方式。他拿出新的稿纸，将三则启事的关键信息：时间、地点、工作内容、规模，并排列出，清晰标注：

“关于浦东-杭州湾海岸线近期异常‘测绘/渔业’活动的关联信息摘要”

内容依旧客观陈述事实：

“《东亚海运》：大和株式会社海事部拟于本月12日前租用测量船，用于长江下游及杭州湾部分水域水文数据复核。”

《大陆新报》：松本测量所招聘10名野外测量助理，于本月15日起在浦东、金山、奉贤海岸进行为期两周的海岸地形、潮汐、水深测量。”

“《上海日报》：三友渔业合作社招聘15名熟悉金山卫至杭州湾水域的临时渔民，于本月16-20日协助‘渔业资源调查’，要求记录详细经纬度及水文信息。”

“地域关联图：上述活动地域高度集中于上海南部浦东-奉贤-金山卫-杭州湾海岸线（附图简略标注）。”

最后，他加上了那个关键的疑问：

“多方联动、时间衔接、规模可观，且均强调水文地理数据收集及保密性，目标区域为潜在登陆地段。否超出普通商业/渔业范畴，疑似为军事目的之海岸勘测侦察？”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小夏感觉后背己被冷汗浸湿。他拿着这份摘要和报纸原件，再次走向正对着密电码本发愁的张豹。

“豹豹哥”陈小夏声音依旧发颤，“这这是几份关于海边测绘和招渔民的启事放在一起看有点有点太巧了，您看看？”

张豹被打断，依旧不耐烦，抓过稿纸扫了一眼：“海边？测绘？打渔？这有啥”他粗声抱怨着，但目光扫过陈小夏列出的时间线、地域图和那个刺眼的疑问句时，声音戛然而止。

张豹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铜铃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地图上标注的海岸线，尤其是“金山卫”、“杭州湾”这几个字。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小夏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种猎人发现致命陷阱般的锐利！

“浦东…金山卫…杭州湾…他妈的！”张豹低声咒骂了一句，脸色变得极其凝重，“还都要水文数据？操！小鬼子想摸清老子的裤裆在哪？！”

他一把抓过所有材料，像捧着烧红的炭，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也顾不上扶。

“酸秀才！你他娘的”张豹看着陈小夏，最终憋出一句，“立大功了！在这等着！”话音未落，人己经像一阵狂风般卷出了情报组，首扑夏伯贤的办公室！

陈小夏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从张豹的反应，他知道这次抓到的，恐怕是一条真正的大鱼！一条关系到上海乃至整个东南海岸安危的毒蛇！

半小时后，张豹回来了。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大战将至的肃杀。他走到陈小夏桌前，声音低沉得可怕，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分量：

“小子，夏科长说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夏伯贤那罕见的凝重语气，“‘关联性抓得很准，洞察力敏锐。此情报价值极高，可能是揭开敌人下一步战略意图的关键钥匙。’”

陈小夏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夏伯贤的肯定！

“二组、三组、行动组全部动起来了！重点盯死那个松本测量所、三友渔业，还有大和租的船！”张豹压着嗓子，眼中寒光闪烁，“夏科长亲自督办！要是能顺着这条线，把小鬼子派过来的勘测队和图纸一锅端了”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张豹看着陈小夏熬红的眼睛和桌上堆积的资料，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继续筛！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蛛丝马迹！烟没了？老子那包你先拿着！”他又把那包皱巴巴的烟扔到陈小夏桌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