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一路走好

张三郎脸上泛起冷笑，“王公把果说成因，把病说成命了。王公吃的每口饭，都是粪土里长出来的。没有粪土，哪来的粮食？”

“晚辈以为，天下从来不是靠分等分出来的。底下人肯干活、肯交租、肯行伍、肯养子，才能撑起来。底下人不肯干了，上头就要慌了。”

“古往今来，能活下去的人才肯守秩序，有秩序才有盛世。如果王公不让他们活，人饿急了，秩序就管不住，乱世也就到了。”

“天理不在王公这套等级说辞里，天理只有一条，民以食为天。没有草木，牛马就要饿死。牛马倒下了，哪里还需要牧人？”

王伯庸闻言，脸上那点笑淡了。展云龙却是眼睛大亮，定定地看着张三郎。就连赵无极的手，都离腰中宝刀远了两寸，诧异地看向他。

张三郎微微一笑，神情从容起来，“王公说朝廷设官牧民。可晚辈以为，设官不是牧民，却是替生民办事，为州县统筹钱粮。”

“百姓劳作，官吏收税，税养官府，朝廷护民，这才是太平之道。王公累世官宦，可往上多数几代，不也曾困于衣食？”

“百姓多不识字，并非生来如此。只是吃顿饱饭都艰难，自然没有精力读书。但是，只要有机会，他们宁愿苦了自身，哪怕举全族之力，也会供养子弟求知。”

“朝廷如今大兴科举，多少布衣寒士，十年苦读，一朝中第，便入了官身。王公自己也是从科举里走出来的，怎好回头便把后来人看作草木牛马？”

王伯庸默然，只是看向张三郎的目光，越发凝重起来。

张三郎勾了勾嘴角，“王公，晚辈在鄄城，见过卖蒸饼的妇人把独子送进义塾，见过码头脚夫攒半年工钱替儿郎买纸笔，见过佃户全家吃稀粥，也要供个读书人出来。”

“他们不识字，可他们知道识字的好。他们这辈子没指望了，便把指望放在儿孙身上。晚辈见过灾年分粥，一村人推来让去，先紧着老人孩子。”

“百姓中自有奸猾之徒，多数却是纯朴生民。当初晚辈初到旧宅，院中多是挣扎求存之人，却肯在危难时搭把手，说句公道话。”

“王公，晚辈以为，官从百姓中来，还该回百姓中去。食民之粟，办民之事，这才是设官的本意。”

“至于王公视为弃民的下三等人，他们并非生来如此。流民是因天灾人祸，失了活路才流转而来。下官替朝廷收容他们，编为客户休养，此乃正途。”

“那些乐户多为人略卖，配军也有不少情有可原，佃仆更是家中生变，不得已而变卖田产投充为仆，怎能一概而论？”

王伯庸沉默了片刻，老脸有些阴沉，“守礼，你这话，老夫不全认，可也驳不了。只是，你这些说辞，从何处得来？”

张三郎嘲讽地笑了，“王公，晚辈这等胥吏，自然要接触市井细民。衙门口那些告状的百姓，城外那些灾民，码头那些力役，灶上那些婆子。”

“还有市井小贩，江湖游侠，乡野游匠，百工百业的人。他们多不识字，可说出来的话，比州学里那些文章实在。王公怕是坐堂久了，不知民间过的什么日子。”

王伯庸把早就凉透的茶盏搁下，袖子轻轻一拂，站起身来，“唉，守礼，今日倒是论得痛快。只是老夫年事已高，身子困乏，该回去了。”

张三郎起身相送，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王公一路走好。”

王伯庸笑了笑，由赵无极扶着下了楼。

展云龙跟到楼梯口，看赵无极和王玄策扶着王伯庸一步步下去。赵无极忽然回头微微颔首，展云龙也点了点头。王伯庸带来的护卫，随在两人身后。

一行人出了会仙楼大门。王朝和马汉站在门口，看他们上了马车，往城北方向缓缓去了。张三郎站在窗口，看那辆马车拐出街口，才回身坐下。

陆秋成抱着木匣站在他面前，“三官人，王伯庸这趟来，倒是痛快。”

张三郎把抹额往下拉了拉，

有些意兴阑珊，“他多付一千贯，是给我台阶，也是给他自己台阶。王正这人精明果断，确实是家主的上好人选。”

陆秋成也听了张三郎和王伯庸生民之辩，看向他的眼神与同时有些不同，“那王正的事，就这么定了？”

张三郎嘴角泛起冷笑，“定了。王伯庸那边，顾县丞已经应了。我若反对，既寒了上官之心，也是螳臂当车，不如趁机捞些好处。”

“不过，王正想这么走了，非是易事。我定了三日之后，自有我的道理。王伯庸人老成精，怕是也另有打算。”

“今日，我有王正在手，占了些许小利。与王伯庸此番约见，算是平分秋色。他日对弈，那就看谁的手段高明了。”

他话音刚落，见展云龙回来，便朝他笑道，“云龙兄，方才你跟赵无极对峙，我看得真真的。陆人豪打探得不错，王伯庸手下果然有高手，幸好你在。”

展云龙把长剑在手里转了转，神情很是凝重，“三官人，我不是那赵无极的对手。如果日后放对，我许能挡他盏茶时间。”

张三郎听得心惊，这才知道低估了王伯庸，脸上笑意收了起来，“云龙兄，若是陆兄与你联手，可能治住此人？”

展云龙望了望陆秋成，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与陆兄路数相近，就算以二敌一，也未必能占多少便宜。他神完气足，刀术更利群战。”

“对付他，需要有刚猛之人与我联手。而且，今日同来的那个管家王玄策，也是个高手，还需要陆兄应对。”

陆秋成闻言点头，朝张三郎道，“三官人，展兄弟说的没错。若是武都头或者万姑娘在此，咱们就有胜算。如今日这般，倒是咱们稍落下风。”

张三郎虽不懂武技，但听两人这么分说也就明白了，“如此看来，王伯庸今日不仅是为王正，也是来摸我的底细。”

“不过，这说明王正身边，八名护卫之死，让他怕了。他若不怕，就不会带赵无极和王玄策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