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论赃财当归

方仲安站在人后，等那十几人说完了，才冷笑一声，“刘二郎，刘三郎，你们当刘家是聪明人，别人都是傻子？”

刘家兄弟脸色一变。

方仲安走到堂前案边，把手里那摞契纸往案上摊，朝刘家兄弟拱了拱手，“这二十间铺面，契上虽写你们的名，可买钱是从刘庚账上出的，原契也押在刘庚书房。”

“牙人、账房、税籍都记得清楚。按律，这是刘庚没官产业，不是你们兄弟的私产。”

他抽出张契纸举起来，“诸位，这张契是刘二郎名下第一间铺面的原契。写的买主是刘二郎，可契纸的纸质、格式、税印，全是刘庚往年买铺的老样式。”

“刘二郎，你那年才十九岁，哪里来的钱买铺？牙人在哪？账房是谁？中人是谁？这铺中如今是赚是赔？货物由哪里供？”

刘二郎嘴动了动，眼神慌乱起来，只因这些问话，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方仲安朝外头招了招手，“传牙人赵老六。”

一个瘦小的老头从人后挤进来，正是城西的老牙人。方仲安问他，“赵老六，当年这铺面是谁买的？谁出的钱？你经的手，可要照实了说。”

赵老六看了刘二郎一眼低下头，“是……是刘庚刘员外叫小的去办的。钱是从刘员外账上支的。契上写刘二郎的名字，也是刘员外吩咐的。”

刘二郎闻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方仲安又传了刘宅的账房学徒，一个十几岁的小子，缩着脖子站在人前，“你说，这几间铺面的账谁在看？谁在收钱？”

学徒声音发抖，“是……是老家主让我每旬把账送过去。二官人、三官人两位，连铺面里做什么买卖都说不清楚。”

方仲安又传了个刘家族人，“分家之后，刘庚跟刘二郎、刘三郎还住在一处么？”

那族人支吾了半天，“住……住在一处。饭也在一处吃。”

方仲安把契纸一张一张收好，“分家文书是几年前的事，铺面在你们名下，可经营、看账、收钱，全是刘庚一手管着。你们兄弟不过是挂名。”

宫管家从人群后头挤出来，朝方仲安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

，“方前行，老仆说一句。刘家几房虽分了家，可到底是一家人。”

“老家主是长房，族中大事小情，向来由他拿主意。二官人、三官人年轻，铺面上的事，请老家主帮着照看，也是寻常。不能说帮着看账，就说铺面是老家主的。”

方仲安看他一眼，“宫管家，我还没找你的事，你倒先跳出来了。”

他顿了顿，朝那十几个见证人扫视，“还有一桩，刘庚宅上管家宫九，是刘庚案里的从犯。今日官没刘宅，宫九及其家财，一并封了。”

他一挥手，刑房手分徐方带人上前，把宫管家从人堆里架出来，当场上了枷。又有弓手迅速到他房里，将屋中钱财上了封条。

宫管家一被拿下，那十几个见证人脸色都变了。刘族老往后缩了半步，王先生把书挡了脸，几个掌柜的低下了头，就连两个乡绅目光闪了闪，也不敢吭声。

方仲安看着他们，“诸位，今日是官没刘庚产业。知情者，以同案论。不知情者，作证便可。”

“若有人明知是刘庚产业，还在契上替刘二郎、刘三郎做保，那便是干连官没。请回去想清楚，明日到县衙来，把自己知道的说一说。”

那十几人面面相觑，没人再帮腔了。

刘二郎、刘三郎见势不妙朝后方挥了挥手，刘二郎的浑家带着两个儿子从廊下出来，扑通跪在院里，哭天抢地。

刘三郎的浑家也抱着孩子跟出来，跪在刘二郎浑家旁边。四个孙子小的五六岁，大的十来岁，被大人按着跪在院里哇哇哭。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动了恻隐之心。

“哎，这几个孩子还小呢，什么都不懂。”

“刘庚造的孽，跟孙子有什么关系？留几间铺面，让这两房人过活吧！”

“是啊，罪不及妻儿。律条上也没说要把孩子赶出去啊！”

“刘家兄弟说得也没错，分家文书在那儿。人家几年前就分了家，各过各的。总不能让孙子饿死吧？”

这话一出，围观的百姓里附和的人还不少，被刘家兄弟请来的见证人，也都缓过口气来，纷纷软语相求。

武岩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偏

又不知怎么辩，憋得满脸通红，一不小心，放了个响屁。那屁声不小，在院里炸开，众人齐齐回头，武岩脸更红了，梗着脖子不吭声。

方仲安朝徐正看了一眼。徐正会意，站到石阶上，朝围观的百姓扬了扬手，“诸位，听我一言。律条上写得清楚，知情受赃，坐罪；不知情受赃，追赃。”

“刘庚的儿孙不知情，罪可免。可刘庚的铺面是赃财。赃财就是赃财，不知情也得退。不能因为不知情，就白占着赃财过活。”

底下有人嘀咕，“那孩子怎么办？”

族学王先生又站了出来，朝徐正拱了拱手，“徐前行，老朽有一言。圣人云，不知者不罪。小小孩童，不知其祖之恶，岂能将其扫地出门？律条虽严，总有人情在。”

方仲安听了，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个小木匣搁在桌上打开，从里头取出张纸展开，朝众人举了举，“这是县衙张押司所写《论赃财当归》，诸位且听。”

“夫财者，人之所欲也。然财有义与不义。义财虽少，取之无愧。不义之财虽厚，终为身累。”

“今有犯法之人刘庚，以拐卖、侵夺、欺瞒、害命而得财。其财非天降非地出，皆他人之骨血，他人之田宅，他人之子女。”

“彼以一人之恶，夺众人之命，聚而为家。其家不知则已，若知而享之，是食人之肉而寝其皮也。”

“或曰：犯者已坐罪，其子孙何辜？曰：子孙不坐其罪，可也。然不坐其罪，非谓可享其赃。罪不及妻孥，赃不可不追。”

“何也？赃者，本非其家之物。取他人之所有，以养己之妻子，此非养也，是寄也。寄者，终当归。”

“且夫家属享赃，虽无刀剑之罪，实有帮凶之实。犯人所以在外行恶，无所顾惜者，正以家有子孙，得享其利。”

“若家属知赃而享，是与之共谋也。纵不共谋，亦当自耻。耻而不退，是顽也。”

“故曰：罪可免，赃不可留。知情而享者，退赃之外当有罚。不知情而享者，退赃可也，罚可免也。”

“若明知而藏，明知而用，明知而分，则与犯人同恶。法虽未加，天理难容。愿为家属者，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