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花烛良辰

十月廿六，天还没亮透，进士巷就忙开了。

进士巷义塾后院先动起来。

万青带着两个武婢以及六个女使，在后院里支起两张长案，搁着红绸、红烛、合卺杯、铜镜、梳篦、尺子、剪刀、五色线诸般吉物。

辰时正，赵虞琴在屋里梳妆，女傧是王干娘介绍来的。两个三十出头的妇人，都是父母健在、夫妻和顺、有儿有女的全福人。

田小蝶在旁边帮衬递梳子、递红绸、递铜镜。喜妹儿、阿芸、林巧儿、林秀儿几个女孩充为送嫁小娘子、跟轿小娘子，站在旁边凑热闹。

赵虞琴平日不拘礼法，可今日穿身大红销金裙，头上戴着珠冠，脸上敷了薄粉，嘴唇点了一点胭脂。也只得安安静静端坐在镜前，由全福人替她梳头。

女傧一边梳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尾，同谐到老。二梳梳到尾，举案齐眉。三梳梳到尾，子孙满堂。”

喜妹儿等人瞧得热闹，听得喜庆，都在旁边跟着念。只是年纪略大些的阿芸，念到儿孙满堂时，自己先红了脸，拿袖子捂住嘴。

赵虞琴从镜子里看她，忍不住笑了，“芸妹妹，你红什么脸？又不是你出嫁。”

阿芸把脸埋进袖子里，闷声闷气地回了句，“我没红脸，是屋里炭火太旺……”

林秀儿站在田小蝶身后，踮着脚看赵虞琴头上的珠冠。她看了会儿，凑到林巧儿耳边，“姐，这珠冠可真好看。”

林巧儿点了点头，眼睛也在珠冠上转，“是好看。我听说这珠冠，是四姑姑托人从州城买的。”

喜妹儿听见她俩嘀咕，忽然小声问，“巧儿姐姐，什么叫举案齐眉？”

林巧儿想了想，“大概就是……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林秀儿也跟着问，“那子孙满堂呢？”

林巧儿脸上微红，瞪了瞪她，扭过头去不再接话。她知道这句是祝人夫妻和顺，多子多福的意思，可到底脸皮薄念不出口。

林秀儿就凑过去问喜妹儿，“喜妹儿，子孙满堂是什么意思？”

喜妹儿想了想，“大概就是……家里有很多小孩，挤满了堂屋吧。”

林秀儿眼睛就亮了，“那好啊！人多可热闹！我也喜欢家里小孩多！”

林巧儿看了看她没忍住笑，“秀儿，你懂什么。”

林秀儿理直气壮，“我怎么不懂？小孩多就是热闹，热闹就是好！”

喜妹儿在旁边帮腔，“秀儿说得对，热闹就是好。”

林巧儿摇了摇头，懒得跟她们掰扯。她朝赵虞琴看了眼，赵虞琴也正从镜子里朝她笑。林巧儿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林秀儿见她姐不理，便搬了张杌子来，站上去看梳头。

赵虞琴从镜子里看到，连忙出言相劝，“秀儿，你站那么高，仔细摔了。”

林秀儿吐了吐舌头，自杌子上跳下来，落地时脚打滑晃了晃，被林巧儿一把扶住。她拍了拍胸口，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事没事。”

申时初，张三郎便提前回了进士巷。

申时正，王禹偁的迎亲队伍到了义塾。

王禹偁今日穿身新制青罗袍，腰间系了条红绸带，头上戴顶新幞头，两边各簪了一朵红绢花，脚下一双新皂靴。

鼓乐班子四人在前，吹着笙、笛、筚篥，敲着面小鼓。再往后是花轿，红绸裹顶，四角垂着流苏，轿帘上绣着鸳鸯。

轿前两名女使提着香炉，轿后两个小厮捧着红毡。

迎亲队伍到了女家门口，赵嗣衡在前厅等着。王禹偁进去，按礼数行大礼参拜。赵嗣衡受了礼，再还半礼，把他让到前厅坐下。

门外男傧相却是周全，笑着念了首催妆诗，“红烛生花夜未央，玉人犹在镜中妆。莫嫌门外笙歌闹，今日方知岁月长。”

赵嗣衡听了，却是笑而不语。内堂传来女傧声音，“且等等，新娘子还在梳头呢！”

门外周全又念了首催妆诗，“十月霜天晓气清，红毡铺地待人行。莫教门外笙歌冷，一点春心已暗生。”

赵嗣衡这才点了头，朝内堂摆了摆手，便有女使连忙进去。赵虞琴早在镜前听了，抿嘴一笑，朝田小蝶点了点头。

女傧便笑着朝外道，“好了，新娘子请出来了。”

赵虞琴由两名女傧一左一右扶着出来，走到赵嗣衡面前，跪下去拜了拜，“爹，女儿今日出门，往后不能日日伺候您了。”

赵嗣衡闻言眼眶红了，老泪差点掉下来，连忙伸手虚扶，“琴娘，起来吧。你嫁到王家，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从袖中摸出个红封，搁在赵虞琴手里，“这是爹给你的，是个心意。”

王禹偁上前，再朝他深深一揖。

周全等傧相们在旁喝彩，挥手间鼓乐齐鸣。

赵虞琴由女傧扶着上了花轿，田小蝶把只红绸包着的铜镜塞进她手里。轿帘放下，鼓乐转向，迎亲队伍往王禹偁的住处去。

新房在张三郎宅上东厢，众人都是去得惯熟。

张家院里此时已经搭了喜棚，摆了四张八仙桌，铺着红布，搁着碗筷酒盏。棚角搁着两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把棚里烘得暖融融的。

灶房那边，张四娘请的厨子正忙着，蒸笼里冒着白汽，锅里炖着羊肉，案上摆着鸡、鸭、鹅、鱼诸般荤菜。

义塾与张宅只隔了条巷道，花轿抬得再慢，也是很快便到了门口。

王禹偁站在门里等着。两名女傧上前，掀

开轿帘，扶赵虞琴下轿。赵虞琴踩着红毡，由女傧引着，一步一步进了院门。

王禹偁走在前面，赵虞琴在后面跟着，傧相们在旁唱着喜歌，鼓乐吹着《万年欢》的调子。

拜堂设在正屋里。当中摆着张香案，供着天地牌位，旁边搁着一面铜镜、一把尺子、一杆小秤。两支红烛烧得正旺。

王禹偁和赵虞琴并排站着，周全喜滋滋唱礼，“一拜天地。”

两人朝牌位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王禹偁的父母都不在了，兄长王禹锡比他大五岁，三十出头。他生得比王禹偁矮半头，肩宽背厚，脸圆留着撮短须，看着像个种地的。

事实上他确实在济州老家种着几亩麦田，农闲时以磨面为业。他这次带着浑家洪氏和三个儿女来鄄城，是专程来替弟弟操办婚事的。

王禹锡为人老实话不多，他浑家洪氏坐在旁边，头上戴了朵红绢花。夫妻俩眼睛盯着弟弟和弟媳拜堂，嘴角一直咧着，怎么也合不拢。

王禹锡几次想说话，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拿手在膝上搓了搓。

王家三个儿女，大女儿王素娥十三岁，儿子王延嗣十岁，小女儿王素莲七岁，一个比一个乖巧，都在旁边观礼。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面对面拜了一拜。

赵虞琴的红盖头微微晃了晃，手在袖子里紧了紧又松开。

王禹偁虽然年纪不小了，到底新婚，忍不住脸上红了。

“礼成，送入洞房。”

傧相们哄笑着把两人往东厢的洞房里送。

林秀儿跟在后面，踮着脚看，嘴里嘟囔了一句，“琴姐姐盖着盖头，看不见脸。”

林巧儿连忙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别多嘴。

喜妹儿和阿芸跟在后面，一人捧红烛，一人捧合卺杯。到了洞房门口，女傧接过去，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

喜妹儿还想探头往里看，被阿芸拉了一把，两人退到廊下。

女傧进了洞房，把红烛搁在案上，合卺杯摆在托盘里，便退了出来，顺手把门带上。王禹偁用秤杆挑开赵虞琴的盖头。

赵虞琴抬眼看他，两人对饮了合卺酒，把杯子搁回托盘里。王禹偁低声跟她说了两句，便出去陪客。

前头喜棚里，赵嗣衡已经坐上了首席，正端着酒盏等新郎官来敬。周全站在喜棚门口，朝出来的王禹偁使了个眼色。王禹偁会意，整了整衣襟，端起酒盏往首席走。

喜棚外头忽然传来阵马蹄声。众人齐齐看去，只见一个皂衣弓手在院外翻身下马，跑到张三郎跟前，附耳说了两句。

张三郎脸色微变，把酒盏搁下，起身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