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一丛孤洁在案前

张四娘看了他一会儿，眼角微微发亮，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三哥也姓张。”

张三郎闻言微愣，随即摇头苦笑，“四娘，月有圆缺，人有远近。太近了反而容易生了龃龉，如今这样正好。”

张四娘低头默了默，再抬头时已然笑靥如花，“三哥说得是，这样最好。”

两人又聊几句，张三郎细细将今日县衙诸事说了，这才起身告辞。

他出了张四娘宅子，从月洞门回了自家院子。

堂屋的灯已经掌上了，灶房那边飘来股饭菜香。先是葱姜下油锅的锅气，接着是炖羊肉的浓香，混着蒸饼的热气，从灶房门口直漫到廊下，引得他走了过去。

春兰听见脚步声，忙站起来，“家主回来了。”

张三郎在门口站了站，“做什么呢？”

春兰拿袖子擦了擦手，朝他福了福，“回家主，灶上有羊肉煨萝卜，蒸了碗鲈鱼鲊，炒了盘菘菜，还炖了碗山药羹。蒸饼刚上笼，再有一刻钟就好。”

张三郎往里看了眼，灶上白汽腾腾，锅盖边沿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摊着切好的葱丝、姜丝，一小碟胡荽搁在旁边。

春兰手上还沾着面，腰间围裙上蹭了些许柴灰。她见张三郎朝她看，忙用袖子掸了两下，脸上有些局促。

张三郎点了点头，“先别急着摆饭。我去义塾走一趟，回来再吃。”

春兰应了一声，追着他的影子轻唤，“家主早去早回，鱼凉了便觉腥些。”

张三郎摆了摆手，出了院门。

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气。有炒菜的油香，有蒸饼的麦香，还有孙继祖家，同样炖羊肉的膻香味，从墙头翻过来。

他进了义塾路过东次间时，听见里头赵嗣衡在和王禹偁辩经，嗓门一阵高一阵低，便没打扰，直接去了后院。

虽然暂时只有一个学生，但这里是进士巷义塾的地字班。王禹偁和张谨师徒，都是以考取进士为目标，赵嗣衡便常在赋题上指点二人。

张三郎进了后院，刚走到廊下，就听见里头叽叽喳喳一片笑声。

他站在廊下听了一耳朵，却是田小蝶的声音先起来，“咱们今日闺阁联吟，就以这盆水仙为题。”

“你们姐妹识字还少，倒不必拘韵脚，也不拘体格，一人一句，图的只是热闹。不过，接不上的要认罚。”

接着是喜妹儿的声音，“田先生，那罚什么？”

“罚你明日抄两遍《千字文》！”

喜妹儿哎呀一声，跟着就笑，“那我可不能认输。”

田小蝶先起一句，“翠带临风弱，银台映水寒。”

赵虞琴是这群人中最有才思的，接得最快，“不争春色早，偏占雪霜残。”

喜妹儿想了想，凑不出韵便干脆转接一句，“根从石上白，叶向案头青。”

林巧儿接得稳，“香逐微风度，影随夜月生。”

阿芸识字晚，更加接不住韵，只得按自己想到的说，“一勺清泉水，能养几朝春。”

林秀儿卡了半天，急

得直跺脚，“我……我想不出来。”

喜妹儿在旁边笑她，“秀儿，你就说‘盆里栽得稳，不怕狸奴扒’。”

林秀儿还真接了，“盆里栽得稳，不怕狸奴扒。”

众人哄堂大笑，张三郎在外听得也忍不住笑。

田小蝶笑得拿帕子捂嘴，赵虞琴笑得伏在案上，阿芸知道自己和她半斤八两，反不好笑她。林秀儿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捂着脸往林巧儿身后躲。

田小蝶笑够了，朝赵虞琴抬了抬下巴，“虞琴，你再接一句，把这诗收住。咱们再重起个头。”

赵虞琴直起身想了想，“莫嫌盆水浅，中有岁寒心。”

田小蝶一拍案，“好。这一句收得住。”

张三郎在廊下也听得点头。

赵虞琴这一句，把水仙的品格点了出来。

只听田小蝶又起了句，“水仙初破玉簪寒。”

赵虞琴接得仍快，“一茎清影倚阑干。”

喜妹儿眼珠半转跟了句，“不与群芳争春色。”

林巧儿低头想了想，慢慢接上，“独向案头伴夜残。”

阿芸掰着手指头没憋出来，只得红着脸乱说，“叶儿长长像韭菜。”

其他人正要笑她，不想林秀儿听见韭菜眼睛亮了，拍手就接，“这花骨朵像蒜瓣！”

赵虞琴笑得伏在案上，帕子都掉了。

田小蝶忍着笑，拿指头点了点林秀儿，“你这丫头，是来联句，还是来报菜名？”

林秀儿不服气，指着水仙道，“你们看，这水仙叶子可不就像韭菜？那水里头的，可不像蒜瓣？我哪里错了？”

喜妹儿笑得直揉肚子，“没错是没错，可你再往下说，这盆水仙就要下锅了。”

阿芸知道她们在给自己解围，索性又来了句，“只能看来不能摘。”

喜妹儿眼珠又转，替她接住，“摘了明年再难开。”

张三郎听得实在忍不住，在廊下笑出了声。

喜妹儿听出是他，欢呼一声先跑过来，抱住他胳膊，扬着小脸就笑，“爹，你怎么来了？”

张三郎被她牵进堂屋，看了看搁在案角的那盆水仙。花苞将开未开，叶子翠绿，根须雪白，浸在浅水里。

赵虞琴捡起帕子按着嘴角，便冲他娇笑，“张三叔既然来了，何不替我们收两句？”

张三郎也不是扫兴的大人，随口便收了句，“莫道寻常盆里物，一丛孤洁在案前。”

林秀儿在旁边听了，咂咂嘴小声嘀咕，“孤洁不孤洁的，我还是觉得它像头蒜。”

满屋人又笑倒了一片。

张三郎朝田小蝶拱了拱手，“婶娘，这诗社办得好。”

田小蝶朝他点了点头，“守礼取笑了。她们几个小娘子缠着要学诗，我不过带她们玩玩。”

张三郎把这几个人看了遍，忽然觉得田小蝶这个人，比他想的有本事。

她把这些丫头拢在一处，教的不是针线女红，也不是三从四德。反倒是以识字为目的，随意作诗说笑。

喜妹儿精明，赵虞琴有才，林巧儿深沉，林秀儿憨直，皇甫芸务实。田小蝶让她们各展所长，各得其乐。这份本事，比板起脸教几首诗强多了。

张三郎在堂屋里坐了。

喜妹儿还挂在他胳膊上，被他轻轻拍了拍手背才松开，退到田小蝶身边去。

田小蝶把案上诗稿理了理，见张三郎没急着走，便知他有话要说。

她朝几个女孩抬了抬下巴，“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吃饭吧。喜妹儿，你带她们把灯收了。”

喜妹儿眼珠一转，看看她爹，又看看田小蝶，便带着几个女孩出去了。阿芸最后走，顺手把堂屋门带上。

屋里只剩张三郎和田小蝶。

田小蝶把诗稿搁下，坐回案边，“守礼，你有话？”

张三郎点了点头，也没绕弯子，“婶娘，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跟你说。田公要亲自来鄄城，大概月底就到。”

田小蝶脸上神色没什么大动，只嘴角紧了紧，“想必我爹是为了什么案子才来的。”

张三郎点了点头，“刑部下札子，差田公来会验桩河工案。可我觉得，他来鄄城，不只是为了会验。”

田小蝶低头看着自己叠在膝上的手，半晌没言语。她手上没有饰物，指节干净，指甲修得整齐。那是行院里练出来的习惯，后来在醉花阴地窖里仍是如此。

“守礼，你是想说我爹为我而来？那不会的，我比你了解他。再说了，算算时日，恐怕他离京时，还不知道你已经寻到我了。”

她瞥了眼张三郎，声音里带着些清冷，“我要一直没消息，我爹便会一直悬心。反倒是找到了，对我对他都是两难。我如今这样，到底见不得人的。”

张三郎自然早想过此节，“婶娘，我不是这个意思。田公未必……”

田小蝶抬眼看他，忽然笑了，“守礼，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怕我难受。”

她顿了顿，把目光移到案角那盆水仙上，“我十二岁被拐，便进了行院，十五岁被送到赵宅，后来又被卖到醉花阴。”

“这二十年，我恨过自己贪嘴，也怨过我爹为什么寻不到我。他若问我这些年怎么过的，我便照实说。”

“他若觉得我丢了他的脸，我便不见。能和谨哥儿相认，我已经十分满足了。守礼，你替我带句话给我爹。”

张三郎默了默，“婶娘请说。”

田小蝶看着他，语气很稳，“就说田小蝶还活着，不劳他挂念。他若只是来会验案子，便办他的案子。他若想见我，等他处理好公事再说。”

张三郎点头，“好，这话我替你带到。”

田小蝶又低头看那盆水仙，伸手把片歪了的叶子轻轻扶正，“守礼，你方才那两句收得好。‘莫道寻常盆里物，一丛孤洁在案前。’”

“我这些年，就像这盆水仙。我爹还当我是二十年前的田家小女，可我自己知道，行院浊水里泡了二十年，早不干净了。”

张三郎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婶娘，水仙根虽泡在水里，可开出来的花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