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本人王玄策

那三管家瞥了眼刘旺，也不跟他客气，接过马掌事恭恭敬敬递上的一颗银豆子，转身便走了。

马掌事送走那人，把质帖重新拿起来，“刘掌事，这质帖是丰乐楼王掌柜的。你可有他的委状？”

刘旺连忙从怀里摸出张折好的纸递上去。

马掌事展开看了一遍，纸上写着“兹委丰乐楼账房掌事刘旺，持帖赴马家质库兑取，所兑银钱，凭此委状交割。王六斤押。”后头画着王掌柜的花押。

马掌事把委状上的花押跟存根上王掌柜的花押对了一遍，笔画走向一致，点了点头，把委状收进案角木匣里。

马掌事把算盘拨过来，手指在珠子上一阵翻飞。他拨一下报一句，“八百贯钱，押了不足月按月计，月息一分，息钱八贯。中人钱一贯，脚钱一贯。余下七百九十贯。”

他又拨了一阵，“铺里今日牌价，九钱七分折银。七百九十贯，合银七百六十六两三钱。铺里只兑整银，零头三钱折钱抹去。刘掌事若要银，今日可兑七百六十六两。”

刘旺连忙点头，“要银。”

马掌事朝外间伙计吩咐了一声。伙计去了片刻，回来时双手各提着一只木匣，外头裹着灰布，用麻绳系着。

伙计把木匣搁在案上，解开绳子，掀开布角。里头码着银铤，每锭十两，另有六枚银豆子。

马掌事拍了拍木匣，“刘掌事，七百六十六两银子，两只匣子分装，一只估摸有三十斤上下，你让人进来背走吧。”

刘旺先过了数，再朝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伙计进来，一人抱一只木匣，往肩上一扛。他们脚步虽沉，脸上却轻，只因刘旺许了两人三百钱，不过是扛这点东西走盏茶的路罢了。

刘旺站在案边，看着那两只木匣从案上搬下来，心里那点热乎劲从胸口，一直烧到嗓子眼。他忍不住伸手在木匣上摸了把，隔着灰布和麻绳，摸到里头木匣硌手的棱角。

七百六十六两银子！

他在丰乐楼管了这些年账，

经手的银钱比这多得多，可那都是王家的。

这七百六十六两，才是他刘旺的！

他朝马掌事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马掌事瞧了瞧刘旺背影，缓缓打开存根簿，提笔记上“太平兴国五年十月廿三日，丰乐楼掌事刘旺凭帖兑讫八百贯钱”，底下是马掌事的画押。

这一页纸一合上，那十六张质帖就跟丰乐楼再无关系，跟王家再无关系。

走在街面上的刘旺，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半枚印章。印章还在，质帖已经兑了。

往后王家就算追查，他咬死说质帖只有表哥王六斤掌管。哪怕账对不上，那也是死无对证。

刘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脚踩在地上宛如腾云驾雾。

他越想越美，脚步越发轻快。

走到甜水巷口，刘旺回头看了眼两个伙计，两人扛着木匣，走得满头是汗。他朝他们笑了笑，“快些走，到了家，每人加赏你们二百文。”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脸上的喜色，连声道谢。

刘旺转过身，正要往巷子里拐，墙根底下忽然闪出四个人来。

为首那人眼睛极大极亮，微微往外凸着，朝两个伙计咧嘴一笑。那笑不是好笑，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往下压，“没你们的事，放下东西赶紧走。”

两个伙计把木匣往怀里一抱，后退了半步。其中一个大着胆子，“你们是什么人？这位可是丰乐楼刘掌事！你们胆敢劫他？”

鹰眼汉子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个弹弓，枣木杈子牛筋弦，泥丸往弦上一搭，一弹出去，正打在一个伙计手背上。

那伙计痛嚎一声，木匣差点脱手。第二弹紧跟着到，打在另一个伙计肩膀上。两人知道不是头，对看一眼，把木匣搁在地上，撒腿就往巷子外跑。

刘旺站在原地，两条腿直哆嗦。

他回头朝街口望，正有队弓手从街那头走过来。领头的是个十将，腰里别着刀。刘旺扯着嗓子就喊，“有贼！有贼抢银子！”

那十将往这边瞥了眼，目光在刘旺脸上停了停，又挪到鹰眼汉子脸上。

他转身摆了摆手，带着弓手队朝反方向走了。刘旺愣在那儿，眼珠转了两转，忽然明白过来。这四个人是谁的人，他心里有数了。

他哭丧着脸朝鹰眼汉子赔笑，“这位壮士，我取了银子，正准备给三官人送去呢，何必劳烦四位？”

鹰眼汉子冷哼一声，“刘掌事果然跟张三郎有勾结。跟我走一趟吧。”

他朝另外三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上前提起木匣，一个人跟在刘旺身后。

一行人继续往北走，穿了两条巷子，拐进一条僻街。

街尽头是座尼庵，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写着“永宁庵”三个字。

刘旺认得这地方。听说两个多月前这里遭了贼，连庵主都被掳走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州里僧正司将永宁庵后院，改为养济院下院。

前殿还供着佛，后殿改了念佛堂，几个幸存尼僧住在里头。后院两厢十二间寮房，如今改作养济院下院，住了二十多个孤老婆子，有两个四十来岁的帮工妇人照看。

鹰眼汉子把刘旺推进后院客堂。

刘旺进门时，一眼就看到首位上坐着个中年人。

此人三十七八岁的模样，中等身量，不胖不瘦，站在人堆里不扎眼。

五官端正，脸偏长，额头宽，眉骨略高。一双眼不大，看人时先从眼角扫过去，像在心里过账。嘴角往下压着，说话前先抿一下，像是每句话都得先算一遍才肯出口。

他穿一件深青细绢长衫，外罩鸦青茧绸半臂，腰间系条墨绿丝绦，上挂一枚铜印和几把银质钥匙。脚下一双黑布皂靴，靴面干净。看上去倒像个官宦人家的管家。

刘旺满脸赔笑，朝他拱了拱手，“小的丰乐楼账房掌事刘旺，不敢请教这位先生尊姓大名？”

那人点头笑笑，面色倨傲地还了礼，“本人王玄策，有幸在王公府里掌着账册，排行第三。”

刘旺脸上的笑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