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不过如此

刘旺听得脸色煞白。

方仲安此时已经走到张三郎身侧，“你在丰乐楼这些年，虽然没什么恶行，却不得人心。杂役们说你刻薄，跑堂的说你手紧，后厨的说你采买上克扣斤两。”

“还有，王掌柜是你表哥。若没这层关系，凭你的本事，如何做得上账房掌事？你表哥昨晚死了，你下晌就得了消息。”

“不过，你很奇怪啊。既不找王家，也不去报知你姨母，倒是在账房关了半天门，连晚饭都没吃。刘掌事，你在里头做什么？”

刘旺腿一软，从跪坐变成了瘫坐。

他可全听明白了，这人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个透。他家里几口人，住在哪儿，浑家是谁，岳家在哪儿，甚至和王掌柜的关系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张三郎听得既诧异又佩服，对方仲安的本事也算有了新的认知，他笑呵呵看向刘旺，“刘管事，你派人对付方兄，却当面不识，倒是真有些胆量。”

刘旺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对他了如指掌的人，便是刑房贴司方仲安！

说起来也是方仲安声名所累。在刘旺的理解中，方仲安是那种市井小人，这些年不过仗着在县衙为吏，卖些不痛不痒的小道消息。

以丰乐楼的层次，本就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关注的都是押司以上，尤其官员层面的消息，自然没必要接触方仲安。

他正瞎琢磨呢，只听头上声音陡然冷厉起来，“我知道丰乐楼是王家的产业，王伯庸也确实势大。我奈何不得他，难不成也对付不了尔等宵小？”

刘旺惊得差点蹦起来，“张押司饶命！小的说，小的全说！小的跟王家，其实没那么深。王家只认王掌柜，呃，就是我表哥！”

“他早年被我姨母送到了王家，做了王阳的书童，后来混到王家的六掌事，才被派到丰乐楼做掌柜。小的不过是他表弟，跟着他混口饭吃。”

张三郎听到个陌生名字，便淡淡地追问，“王阳是谁？”

刘旺连忙急声回答，“王阳是王伯庸长子，也是王家六房里唯一走仕途的。王伯庸有六子，长子王阳在外州做知县。”

“其他五子都在外地各掌一家正店，一个儿子管一地的买卖。王二郎在京城执掌丰乐楼总店，是六房里除了长房，最得王伯庸看重的。”

张三郎把茶盏搁下，目光一闪，“哦，你居然也知道这些。那你可知王正如何？”

刘旺疯狂点头，生怕说慢了会没命，“知道，知道！王伯庸有十七个孙儿辈，王正最得王伯庸喜欢，也是准备走仕途的。”

“只是王正还年轻，今年没有高中进士。王伯庸便把鄄城这

一摊交给王正，听表哥说，他要在一年内有所成就，否则便赶回州学读书……”

刘旺跪在地上，把王家的底抖落了个大概。

张三郎听完，心里记下几笔。

方氏兄弟在州衙当差，奈何职事太低，摸不着王伯庸这等豪门的消息。也就王掌柜那种心腹仆下才知道得清楚，刘旺跟着王掌柜这些年，耳朵里刮进去不少。

张三郎把这些搁在心里，脸上却和气得紧。他朝方仲安摆了摆手，方仲安搬了张矮凳过来，搁在刘旺跟前，“刘掌事，起来吧，且坐下再谈。”

刘旺愣了一下，哪里敢坐？

张三郎摆摆手，语气也缓了，“让你坐就坐。刘掌事，你方才说，跟王家关系极浅，不过是跟着王掌柜混口饭吃。这话我信。”

刘旺见他和颜悦色，也就仗着胆子缓缓站起来，半个屁股贴在矮凳上。

张三郎啜了口茶，“可你想过没有，王掌柜这一死，王家会怎么处置丰乐楼？这是日进百贯的正店，不可能一直没人管。”

“王家迟早会从州城调个心腹，来接掌鄄城丰乐楼。到那时候，新官不理旧账，你这个账房掌事，还能坐得住？”

刘旺脸色大变，看着张三郎的目光很是复杂。

张三郎瞧着他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的推测说中了要害，他笑得更加和气起来，“你是王掌柜的人，不是王家的人。”

“新掌柜来了，头一个要换的就是账房掌事。新官上任，谁不把钱粮握在自己手里？你在丰乐楼的位置，说没就没且不说，有些旧账目还可能被翻出来。”

刘旺眼皮猛跳起来。

这话正戳在他心坎上！

他在账房里关了半日，想的也是这个。王掌柜一死，他在丰乐楼就没了根。新掌柜来了，头一个动的就是他。

也因为想到这个，他才生起兑钱的念头。只要这笔现钱落袋为安，丢了账房掌事的差也没啥。

张三郎脸上笑容更加温和，“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刘掌事，你在丰乐楼管了这些年账，必定是个有本事的。”

“城东会仙楼东家，是我宗妹。她正缺个会管账的。你若愿意替我做事，丰乐楼的账，你还能暂时接着管。将来鄄城丰乐楼真来了新掌柜，你也不愁没去处。”

刘旺眼珠转了转。

他方才把王家的事抖落出来，只是为了撇清，生怕张三郎对他不利。这会儿张三郎递梯子，他才反应过来，张三郎这是想招揽他这个账房大才！

刘旺顿时底气大增，在矮凳上彻底坐实了屁股，“张押司赏脸，小的自然愿意。可小的有个不情之

请，方贴司手里那三张质帖，能不能给小的？”

张三郎看着他，没立刻答。

刘旺连忙补话，“押司明鉴，小的在丰乐楼管账，表哥这些年私吞的钱，大半是从小的手里过的。方贴司那三张质帖，原本就是表哥给出去的。”

“小的若把这笔账平了，往后在丰乐楼说话才有人听。押司要对付王家，有小的在丰乐楼替押司盯着，比旁人都方便。”

张三郎把茶盏端起来，转了半圈，“刘掌事，听说这种质帖，光有帖不行，还得有口头暗语与合符信物。这两样东西，只可能王掌柜知道。你要质帖，有什么用？”

刘旺眼珠转了两转，见张三郎不好糊弄，连忙换了说辞，“押司，小的也不瞒您。小的在丰乐楼管账，暗语自然是知道的。”

“表哥兑钱的时候，小的替他跑过腿。至于合符信物，小的估计那东西就在表哥家里。小的改日可以去姨母家，把信物偷出来。”

张三郎眉梢动了动。

刘旺见他不信，连忙又补，“押司，小的手里还有六张质帖，值得三百贯。小的若找到合符信物，愿意把那三百贯兑出来，献给押司。”

“小的只求拿回方贴司手里那三张，凑够两百贯，就算小的这些年替表哥管账的辛苦钱。不知押司能否……”

张三郎笑眯眯地点头，“刘掌事果然是个明白人。”

他朝身侧摆了摆手，方仲安会意地取过纸笔，搁在刘旺面前，“既然如此，劳烦刘掌事写份投状，写明愿意投到我门下，听我调遣。”

刘旺眉头轻皱，眼珠转动间又松了口气，接过笔便写了起来。写完了，画了押，双手递上来。张三郎接过去扫了一遍，折好搁在案角。

他取出三张质帖递给刘旺，又朝王朝马汉招手，“把楼下那两个丰乐楼伙计也放了，让他们跟着刘掌事回去。”

刘旺连声道谢，退出小屋。

他下了楼，两个伙计已经被松了绑，站在门口。

刘旺带着两人出了进士巷，远远地回头看了眼那座木牌坊，忽然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三眼押司，好大的名头。也不过如此！”

刘旺走得快，脑子里却转得更快。

十六张质帖都是他的了，暗语他知道，信物他也有。

八百贯钱兑出来，给张三郎？

我呸！

随便找个由头拖一拖，三日之内王伯庸那边必定来人，说不定还是王伯庸亲至！

张三郎要办王家，他一个小小押司，又哪里知道王家的真正门路？

这盘棋，谁输谁赢，还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