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前头带路

普通酒肆多半只做午市和晚市，午市从辰时末开始，到未时初收。晚市从申时末开始，到戌时末收。

正店则不同，晚市往往到亥时末才收。若赶上节令、庙会、婚宴包席，拖到三更四更也不稀奇。

京城的大正店干脆通宵，唤作不夜店！

丰乐楼是鄄城头一份正店，也是京城丰乐楼的分支。三层楼面，前堂后厨，外加库房、账房、雅间、后院。

楼里上下四十来口人，前堂跑堂的、门迎的、管雅间的，后厨头厨二厨三厨，加上帮工杂役，各管一摊。

账房分两处，明账记酒菜流水，暗账记行贿放债传信。库房管酒米油盐，护院管楼面安全，乐妓从行院调来，按次抽成。

这些人上头，各有掌事头头。诸掌事上面压着两个大管事。一个是王掌柜，掌管全盘，是东主王家的心腹。另一个就是刘旺，王掌柜的表弟，丰乐楼的账房掌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虽然刘旺也是诸掌事之一，但他手中权利仅次于王掌柜。

刘旺管明暗账，也管后厨采买。

楼里进出钱都过他的手，谁支钱、谁报账，头一个得找他。

王掌柜不在时，他能做主。

王掌柜在时，他是王掌柜的眼睛和手。

堂头、厨头、库管、护院头，杂役头都得向他报账。

乐妓那边的抽成，也是他经手。

他不是掌柜，可掌柜的账都在他手里！

一个人贪，叫贪心。

一县人贪，叫风气。

一代人贪，叫积弊。

人有了小小权力，往往要放大百倍的去利用，不仅仅为了捞钱，也为满足使用权力的那份畅快、舒心。

五代战乱频仍，超过五十载。

本朝开国才二十年，所以，五代习气积弊仍存。

刘旺也不例外。

王掌柜昨夜死在县衙门口，下晌消息传到丰乐楼。

跑堂的、厨子、打杂的，个个脸色发白。

刘旺坐在二楼那间小账房里，把门关了大半日

，手里捏着算盘，一颗珠子也没拨。

王家只认死了的表哥，他刘旺在王公子眼里，不过是个闲杂人等。将来这丰乐楼，王家必定会从他处调来心腹做掌柜，他这个掌事迟早要被扫地出门。

应该早做打算了！

刘旺死死盯着眼前的旧木匣。匣子不大，黄铜锁扣，锁上刻着个“马”字。这里头搁着十二张质帖，马家私库的三等印票，每张五十贯。

表哥昨晚走之前，把匣子交给他，“你拿这个，再把方仲安那四张取回来。凑齐十六张，八百贯钱，你兑出来送我宅上去，也分你十贯”。

表哥把合符信物一并给了他。马家私库的规矩，合符信物是半枚，兑钱时马家拿另半枚来对，断口对上了才给钱。

这半枚在他手里，另半枚在马家。

刘旺当时就明白，表哥把这半枚当命根子，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撒手。昨晚去县衙，怕是他已经料到会凶多吉少，才提前给了他。

他把印章收回锦囊，揣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表哥死了，他该悲愤。可他哭不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八百贯，就是他刘旺的了！

少东家王正在县衙扣着，老东家王伯庸在州城，此时刚刚收到消息吧？

丰乐楼上下四十来口人，没一个人知道这匣子里有多少张质帖。

他若把这些质帖兑出来，谁查？

没人查。

十二张质帖，都是王掌柜私吞下的钱财，再把方仲安手里的四张拿回来，便能兑出八百贯钱，足够他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即使被王家踢出丰乐楼，那也不怕了。

王掌柜死了，这笔烂账，就没人对得清！

刘旺心跳得厉害，足足躲在账房两三个时辰没动地方，连晚膳都没顾上吃。

楼下后门那边，杂役头老周正蹲在门槛上剔牙。

老周五十来岁，在丰乐楼看后门看了十几年，楼里楼外的事他都知道。

前堂的跑堂、后厨的厨子、护院的打手，他都能说上一嘴。

刚剔完牙，他抬头看见赖五从巷子那头晃

过来，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老周把枯木签随手丢下，扬着脸迎上去，“赖五，事办妥了？”

赖五凑过来，弯着腰满脸赔笑，“周叔，劳您跟刘二掌柜说一声，方仲安那边只搜到一张质帖，另外三张，这狗头嘴硬，非要二掌柜自己去问。”

老周斜了他两眼，“一张？他还叫二掌柜亲自去？”

赖五嘿嘿讪笑，“方仲安身上就这一张，他说这本是王掌柜给他的，现在想要回那三张，得许他个长远差事，否则打死也不交，舍命不舍财！周叔，你看这事……”

老周没接话，上下打量了赖五两眼。

赖五被他看得不自在，搓了搓手，“周叔，您看……”

老周摆了摆手让赖五候着，便转身进了后门，走到二楼账房门口敲了敲。

刘旺在里面应了一声，老周推门进去，“刘掌事，赖五来了。他说只弄到一张质帖，另外三张，他说方仲安嘴硬，得您自己去谈。”

刘旺抬头看了看老周，眉头皱了起来，“一张？另外三张呢？”

老周凑近两步，“掌事，他说方仲安不肯交出那三张，除非在咱们楼里，许他个长远差事。但我觉得，怕是赖五这小子扣了三张，想多讨几个赏钱。”

刘旺哼了一声，“这等泼皮，惯会拿捏。派人揍他一顿，三张质帖自然吐出来。”

老周笑了笑，“妹婿，这等小人没什么势力，可正好收服了当帮闲。每月给上三五百文，多个人用。还显得你礼贤下士。”

刘旺瞧了他两眼，便知道他是因为手下损失个人，想要从熟人中补上来个。他想了想，把茶盏搁下，“叫他上来。”

老周应声出去。

不多时，赖五上了楼，站在账房门口，脸上堆着笑。刘旺看了他一眼，也没让他坐，“方仲安在哪儿？”

赖五欠着身，“城东柴草巷附近有间废弃土庙，小的把他扣在那儿，留了贺三看着他，那里没有巷长巡夜。”

刘旺起身把桌上的茶盏搁下，朝外头喊了声，叫了两个伙计进来，朝赖五挥手，“前头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