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时也命也！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看向张三郎的目光更加意味难明，“你二哥斩他，名目上站得住。不是在私宅，不是在暗巷，是在公堂之上。”

“当着长沙县一房吏员的面。吴好古先有渎职之实，后有不敬上官之罪，他又是吏，你二哥是官，官斩有罪之吏，按律不抵命，不受罚。”

张三郎听得毛骨悚然，呆呆地看着李沆，一言不发。

他也想到了张二郎不会因此被判重罪，但也没想到最坏的情况，居然只是降品调职。

换言之，李沆当堂寻个由头斩了他张三郎，结果也是屁事没有！

还有法律吗？

张三郎眼珠半转间，忽然想起什么，情绪迅速安稳下来，甚至嘴角微微翘起，看得李沆倒是一愣。

赵昌言在旁边接了一句，“虽说如此，到底越权了。”

李沆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正是。所以朝廷要罚的，不是张复之杀人，而是他越权之过。他一剑砍下去，丢的是吴好古的命，打的是潭州上下所有官员的脸。”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看着张三郎，“朝廷的处分，降品是肯定的。何况张复之是乙科第十，本不该授通判。”

“官家破格提了他，如今他犯了过，嗯，当由正八品大理评事降到从八品将作监丞。不过官品只是定俸禄，于他倒也算不得什么。”

“调任也是必然的，潭州他待不住了，朝廷总得给他换个地方。若我所料不错，应当改授知县……”

张三郎闻言，既为他二哥高兴，又略有些物伤其类的感慨。他垂着眼皮，半晌才开口，“明府，那朝廷若派人来鄄城查吴好古的前事……”

李沆摆了摆手，“你二哥上了自劾书，三司复核的是潭州的案子，不关濮州的事。吴好古在濮州如何行事，跟他死不死没有必然干系。”

他伸出手指，在案面轻叩，“朝廷不会为了个已死吏员，特意跨路翻旧账。不过，郝运若知道你二哥杀了吴好古，恐怕会写信入京，以族中之力借机发难。”

“上次他来鄄城没能动得了你，心里那口怨气便没出。他若借着你二哥的事做文章，朝官三言两语之间，就能将他外放至偏远小县。”

李沆瞥了眼张三郎，“朝廷行文不会太快，少说也要两三个月。但鄄城这边，确实该有个准备。守礼，你明日把吴好古来鄄城巡查那几日的文书调出来，做好准备。”

张三郎拱了拱手，“多谢县尊指点。我这就回去，把户房那几日的文书再理一遍。”

门合上，张三郎的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

二堂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又斜了一寸。

赵昌言身子往前倾了倾，“静斋，有件事我琢磨了半天，郝运榜尾出身，家中虽有些底子，却也不算显赫。”

“录事参军虽是幕职，到底是一州刑名钱谷的要紧差事，怎么轮到他一个新科进士，来补江老诚的缺？”

李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棂上那道光影慢慢往墙角挪，“郝运族中有人在吏部考功司，管着选人注拟。”

“郝运十年前就顶着恩荫授过观察推官，虽是闲职，履历上却算入了仕。今年省试他考中进士，虽是榜尾，也有了出身，再叠上恩荫、资历、族中经营，便凑够要件。”

他伸出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两下，“录事参军这个缺，江老诚致仕后，州里报上去的拟补名单有三个人。”

“郝运排第三，前面两人一个资历不如他，一个出身不够。考功司把前两人都驳了，批了郝运。这就是朝中有人的好处，你不需要比别人强多少。”

赵昌言靠回椅背，眉头慢慢拧起来，“那就是说，进士出身只是入了门槛，能不能授到好差使，看的还是背后有没有人。”

李沆没有否认，“向来如此。甲科五人不必说，都是官家看重的人杰。乙科前十也大多能得实缺。第十一名往后，就要看各家各路的力气了。”

“张复之能得通判，一是策论答得好，官家亲口夸过，二是他引对时提到孙继祖赠剑，官家到底念些旧情。”

“郝运能得录事参军，靠的是他族中有人在吏部替他递话。同样是乙科进士，出路各不相同，拼的不全是文章能力，亦有家世、时运。”

赵昌言沉默片刻，抬头看了李沆一眼，“那你在京中候官时，可有人替你递话？”

李沆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淡，“自然也有。不过，我看到鄄城知县出缺，心有所感，主动要求外放至此。否则，通判潭州的本该是我。”

赵昌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沆忽然叹了口气，“本以为在鄄城为官一任，能做几桩实事，把县衙各房理顺了再走。如今看来，怕是待不了那么久了。”

赵昌言愣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静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沆把茶盏端起来，啜了一口，“张复之斩杀吴好古，潭州通判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今年甲科五人都外放通判，只能调乙科进士来补。”

“按本朝成例，选人授官极少能得此缺，只有本科高第才能破格。潭州空出来这个缺，朝廷来不及另选，多半是从今年新授官且已有差遣的人里调补。”

赵昌言似乎明白了什么，“调补？”

李沆看着他苦笑，“论资历，论出身，论御前奏对给官家留下的印象，这通判缺八成要落到乙科第一名头上。”

赵昌言的脸色变了，“乙科第一名……是你！”

李沆靠回椅背，日光已经彻底从他脸上挪开了，“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朝廷的调令就会到鄄城。到时候，恐怕你我二人，就得动身去潭州了。”

赵昌言有些不甘心，“鄄城这边，你到任不足月，便将六房理顺，正是放手施为的大好时机。若是这么快调任，岂不是半途而废？”

李沆无奈摇头，“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三个月也好，半年也罢，能做多少是多少。我本想在任上栽培守礼三年，便联合张复之等人荐他出职。”

“如今凭空生了变数，我就爱莫能助了。未来如何，只能看守礼的造化了。哎！时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