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七七章 星火燎原

朝阳当空，河面之上波光粼粼，船队在一处河湾的简易码头处停靠，卢照邻当先跳下船，脚踩在厚实的木板上游目四顾，不远处一道坡度舒缓的土丘在原野之中突兀而起，算是附近的高地。

一条崎岖泥泞的小路从码头延伸出去，直至土丘。

有值守在码头的胡人，见到船队抵达顿时喜不自禁，帮助将揽胜系在顶入河底的巨大木桩之后，小跑着回去驻地喊人。

卢照邻便也随着他去往驻地看看。

初春的辽东土地由冻转化，被封存在土壤之中的降雪等等水分化开涌上表层，称之为“返浆”，这个时候的路面泥泞湿滑、不堪行走，每一脚踩下去“噗呲噗呲”的泥水混合。

想要在荒芜的辽东开垦屯田，处处都是艰难险阻。

才华横溢、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行走在这辽东的土地上，天高云阔、满目苍茫，非但未曾因为艰苦的条件心生挫折，反而充满了一种改天换地、奋斗拼搏的壮志豪情。

将这一片荒芜的土地变成一块一块良田，那将会是何等样的壮丽功勋？

一路行去，路边遍布低洼的沼泽，沼泽之间则是一块一块尚未发芽的枯草盘踞的草甸子，一丛一丛低矮的灌木杂乱生长，充满一种不可名状的荒芜苍凉。

走在前边的那个胡人大抵是心情兴奋已经小跑起来，卢照邻也加快脚步。

沿着泥泞的道路行至一处向阳丘坡，那胡人双手拢在嘴前，扯着嗓子喊出一句“补给来啦！”

卢照邻顿时惊讶，这胡人留着契丹人象征性的发型，但汉话却是标准的长安口音。

而随着胡人的一声呼唤，愈发令人惊诧的一幕出现在卢照邻面前。

远远看上去并无奇特之处的丘坡上，陡然从地底钻出一个个人来，一个，两个……数百个。无数人好似凭空出现一般密密麻麻猬集在丘坡上，然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

卢照邻瞪大眼睛，这些人从哪里出来的？

待到走近一些，才看清楚丘坡上一排一排略高于地表的小土包……

这就是“地窨子”么？

早有人跑到眼前，欢喜激动道：“补给真的来了？”

“怎么来得这么晚啊，已经两个月没粮食了！”

“野山药和蕨菜根都吃的我快吐了，可就这也吃不饱啊！”

抱怨声四起。

卢照邻咋舌，在这一片荒野旷野之地连续两个月没有粮食，只能在冻土里挖掘野生根茎果腹，那该是何等的艰苦？

只需看看这些胡须板结、面黄肌瘦的兵卒便可见一斑。

有人也注意到了卢照邻：“这后生长得好，一看就是大家子弟！”

“后生听一句劝，细皮嫩肉的在这里熬不住的，还是趁早回去吧！”

“莫为了一点功勋将命搁在这里。”

“书念的好也没什么用啊，之乎者也的不会种地！”

卢照邻游目四顾，挺直腰杆，大声道：“我是贞观书院子弟，奉太尉之命自愿加入辽东垦殖大军，用我在书院所习之知识开垦荒野，用我身体里的热血践行出京之时立下的誓言！”

“

不将辽东建成粮仓，绝不还乡！”

“既然隶属于‘兵团’，那各位便是帝国军人，只不过有的军人战斗在边疆保家卫国，而我们战斗在旷野改天换日！”

“既是军人，自当恪守职责，以令为先！”

“现在所有人听令，分出百人去往码头搬运物资，其余人原地歇息！”

“喏！”

应诺之声惊天动地，很快一百名体力强壮的兵卒出列。

虽然儒家学说一直以来都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知识，但是在这一片荒山野地之中，只会读之乎者也的书生半点用处都没有。但是对于教授自然科学的贞观书院，在这里却是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

听闻这个白白嫩嫩的书生出自于贞观书院，又是秉承太尉之号召出关奔赴苦寒之地参与垦殖大军，瞬间敬意无限。

很快，卢照邻带人返回码头，将船上的物资卸下，人搬肩扛的运到丘坡驻地。

有当地的胡人建议：“应当在高地上搭建仓库存放物资，若是放入地窨子里怕是都得毁了。”

卢照邻默然片刻，低头钻入一个地窨子。

这种地窨子大半在地下，虽然最主要是解决没房子住的困难，但好处也不是没有，那便是地下的温度相对恒定，即便是数月寒天凛冬腊月辽东大地上白毛雪疯狂肆虐，只需将门一关，稍微烧火便可保持温度。

否则若是在平地之上建房，没有足够的取暖柴火就得被冻死……

但那只是在冬天，开春之后则完全相反。

气温越来越高，冬日里被冰冻在土层之中水分融化、渗透，整个地窨子里极其潮湿，渗水顺着墙壁向下流淌，地窨子里充斥着一股严重的霉味。

人长期在这种环境之中生存，用不了几日便湿气侵袭、寒气入体，不死也废了大半……

开垦辽东之首要在于治水。

但治水之首要，在于解决“兵团”之食宿。

因水道畅通可以有足够的海外粮食源源不断输入，但若无一个舒适的居住环境，这些由胡汉混杂而成的兵卒最起码战斗力减半。

所以当务之急，是建造房舍。

他询问：“附近可有成片森林？”

“那自然是有的！”有一个胡人操着不太熟练的汉话，露出发黄的大板牙：“就在这座山丘后头，大概几十里便有一片森林，其中野兽出没、虫蛇横行很是危险，所以去年冬天咱们才将这里选为驻地。”

开发辽东的困难不仅在于荒芜、寒冷、无路，更在于横行出没的野兽。

而这一处驻地不仅避开了野兽出没的森林，更能在雨季之时躲避汹涌泛滥的河水。

很是安全。

卢照邻大手一挥：“辽东都督府的命令是四月初开始全程治理辽水，迭堤筑坝、疏浚河道。在此之前咱们有大概一个月的时间，砍伐树木、砌筑土窑、制作土坯、生火烧砖！”

“烧……烧砖？”

“谁会砌窑啊？”

“谁会烧砖啊！”

质疑声此起彼伏。

在这样一个年代，任何手艺都是代代传承的，烧砖也不例外。

只说最为基本的砌窑，若无名师指点，里边的道理便不是外人能够明白的。

胡乱起一座窑不仅烧出来的都是废砖，甚至有可能塌方……

卢照邻便笑起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书本。

其余书院学子则哈哈大笑。

“汝等以为我们前来志愿屯垦，只凭借一腔热血吗？”

“论及开荒种地我们自是远远不如，但我们有知识傍身！”

卢照邻将书本翻了几页，抬头问道：“有识字的吗？”

兵卒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的兵卒站出来：“我在乡间的时候读过几天私塾，后来家道败落，不得已加入水师。”

卢照邻等人肃然起敬：“居然是水师兵卒？失敬失敬。”

皇家水师纵横七海、战无不胜，早已成为大唐军队序列之中的“不败雄师”，再加上是由房俊一手组建，在唐人眼中的地位绝对远远超过十六卫。

那兵卒挠挠头，憨厚笑笑：“如今皇家水师战无不胜、四夷慑服，战事越来越少，太尉号召下船、登陆、开赴辽东，将战场由海疆之上转移辽东之地……此番响应太尉号召之兵卒，足足数千人。”

卢照邻连连点头：“太尉之远见卓识天下无双，水师之忠肝义胆举世无敌！”

他将书本摊开：“你看看这是什么？”

兵卒凑近前去，仔细一看：“烧砖之法……郎君居然早有准备？”

“哈哈！”

卢照邻等学子大笑。

“岂止是早有准备烧砖之法？你再看看！”

卢照邻将书本合拢，然后一页一页翻动。

那兵卒瞪大眼睛：“改良土壤……三五早播……勘测规划……草水道……烧砖之法……曲犁改良……娘嘞！这都是开发辽东所需的技术吗？”

“正是！”

“这就是太尉在长安集结精通各种工艺的工匠，筛选出的有可能应用于开发辽东之技术，有这本书在手，足矣克服种种困难！”

卢照邻合上书本，将封面给他看。

只见封面上写着《辽东垦荒困难解决方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技术就是生产力”……

旁边有兵卒拍大腿：“还得是太尉啊！知道咱们之所难，更能解咱们之所难！”

“以往遇到困难，那些官员们只会从书里找大道理，可圣人的道理很是笼统，并无具体解决之法！”

“有了这本书，咱们如虎添翼！”

兵卒们群情振奋。

卢照邻小心翼翼收起书本，振臂一呼：“现在听我命令，咱们分工协作，一组翻越山丘进山砍伐树木，一组择地选址砌筑砖窑，一组挖掘黏土制造土坯……十日之后开始烧制第一窑砖！”

“喏！”

所有兵卒群青振奋。

有了充足的物资供应，又有可以提振士气、组织有序的军中司马，再加上那一本包含无数科学知识的书本，兵卒们斗志昂扬，只觉得再是荒芜的原野也最终被征服。

与此同时，无数这样的屯垦点在书院学子加入之后轰轰烈烈的动作起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