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4章 百鸟朝凤，巍巍东皇（十二）

群雁还靠头雁带！

持鼓乐官雷破军这股视死如归的举动，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中投入了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殿内部分门徒心中残存的血性！

“大哥！”

“我等愿随鼓乐官同去！”

“誓与幻乐府共存亡！”

呜呜泱泱几十号人，被这股悲壮的气氛所感染，纷纷拾起地上的兵器，呼喊着，跟随着雷破军那孤独而坚定的背影，冲下了蓬莱殿，在这片废墟之上，组成了幻乐府最后一道，也是最为脆弱的一道防线。他们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拉出长长的、颤抖的影子，如同扑火的飞蛾。

蓬莱殿外，修罗杀场。

候宇途一马当先，伴随着隆隆马踏之声，再次兵临城下。作为从小在赤松郡饿到大的选手，候宇途对这些整日酒池肉林的家伙，没有一丝好感，面对这些人，他可不管对面儿正在上演怎样可歌可泣的悲壮故事，在他的字典里，只有胜利和任务。

候宇途依旧是老样子，三板斧开路，冷酷地挥手下令：

“弓箭手，准备！三轮抛射，给我覆盖那片区域！疲敌在先！”

兵法贵在不战而屈人之兵。而此刻，这几轮看似常规的箭雨，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起到了风卷残云般的效果！

箭矢如同飞蝗般呼啸落下！面对这毫无间歇的死亡之雨，刚刚还被雷破军激起的、虚假的勇气和同仇敌忾，瞬间烟消云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所谓的“道义”和“忠诚”！

“跑啊！”

“我不想死在这里！”

“挡不住了！真的挡不住了！”

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声瞬间取代了赴死的誓言！他们纷纷丢弃了手中刚刚握紧的刀兵，如同无头苍蝇般，向着四面八方溃散逃亡！什么江湖道义，什么府主恩情，在冰冷的箭矢和死亡的威胁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那些脚力健壮、反应迅捷者，早已不顾一切地撞开同伴，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人家的火箭还没有完全落下，跟随在三大乐官身后冲出大殿的几十号人，已然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只剩下不到二十人，稀稀拉拉地站在废墟间，显得无比凄凉和孤独。

三大乐官——雷破军、萧弄影、柳无弦——目眦欲裂，咬牙坚挺，试图挥动兵器格挡。奈何他们身心俱疲到了极点，心念之力早已枯竭，丹田空空如也，拼尽老命，也只能勉强护住自身周身上下两步之内的安危，再也无法像以往那样，以音波气劲摧枯拉朽。

箭雨过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

硝烟和血腥味。三人气喘吁吁，汗出如浆，拄着兵器勉强站稳。他们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回首再看——

顿时，三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除他三人之外，方才随他们出殿的幻乐府门徒，已然尽皆逃散，或者倒毙在血泊之中，成为了这废墟的一部分！原本还偶有声响的幻乐府，此刻已是一片死寂，除了火焰燃烧木材的噼啪声和他们的喘息声，再无其他生息。

金碧辉煌、仙乐缭绕将近两个甲子的幻乐府，完了。

……

远处，平田军中军大帐。

一盏孤灯之下，刘懿听着斥虎卫清晰的禀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不见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沉重。许久，他才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军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唉……所谓老谦虚己，则附之者众；骄慢倨傲，则去之者多。幻乐府能有今日之劫，大厦倾覆，众叛亲离，又能…怪得了谁呢？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世事兴衰、人心向背的深刻洞察，以及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悲悯，完全不似他这个年纪所能表达出来的感慨。

箭雨过后，蓬莱殿大火再起，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殿顶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沿着悬崖的部分，已经开始呈现出明显的坍塌之势，焦黑的木料和砖石簌簌落下，砸起一片烟尘。

此刻，摇摇欲坠的蓬莱殿，就如同摇摇欲坠的幻乐府。

“啊——！”雷破军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积压在心头的所有悲愤、绝望和不甘，终于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他仰天大喊，声音嘶哑悲怆，如同杜鹃啼血：

“丈夫生世，如轻尘栖弱草，白驹之过隙！人生欢乐富贵几何时？几何时啊！”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泪流满面，“悲呼！春荣秋落，气象定期。人居其间，譬诸逆旅。天要亡我幻乐府，岂能由人力肆意改之啊！岂能啊！！！”

萧弄影和柳无弦亦是泪流不止，三人相顾无言，唯有绝望的泪水肆意流淌。他们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幻乐府数百年的基业，将在今夜，彻底化为灰烬。

就在三大乐官悲叹之际，一直冷静观察战场的候宇途，敏锐地察觉到了幻乐府防线的彻底崩溃和内部的死寂。他判断，最后的时机已经到了！

“儿郎们！”候宇途拔刀出鞘，刀锋直指蓬莱殿，“幻乐府已无力反抗！随我冲锋！拿下戏龟年者人头者，记头功！”

“杀！！！”

他大手一挥，身

后不下四百名精锐骑卒，如同终于挣脱束缚的猛虎，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平田军骑卒们不再做任何保留，集体提枪催马，密密麻麻的平田铁骑，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那片最后的废墟，发起了真正的、决定性的冲锋！马蹄踏地，声如奔雷，大地为之震颤！

眼瞅着百来名杀气腾腾的骑兵驾着战马，如同死神般呼啸追来，三大乐官自知再无生理，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绝。他们双瞳赤红，强提最后一丝气力，握紧了手中几乎抬不起来的刀剑，便要迎上去做最后的、螳臂当车般的死战！

纵然身死，亦要站着死！这是他们作为幻乐府乐官，最后的尊严！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三大乐官闭目待死之际——

嗡——！！！！

一道难以形容的、恢弘浩大、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金色光芒，毫无征兆地猛然炸裂开来！光芒之盛，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将整个蓬莱殿废墟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紧接着，一个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带着无尽沧桑与威严的吟诵之声，如同黄钟大吕，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万物所出，造于太一，巍巍东皇，佑我蓬莱！”

这声音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镇压一切的磅礴力量！

三大乐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呆了！他们猛地转身回首，望向那金光与声音的源头——赫然正是蓬莱殿深处，戏龟年之前被搀扶进去的方向！

只见一道更加璀璨的金色光柱，如同连接天地的桥梁，自殿内冲天而起！光柱之中，隐隐有玄奥的符文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是……？”雷破军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府主！是府主！”萧弄影喜极而泣，声音颤抖。

“九霄环佩……是东皇钟！府主他…他动用了幻乐府最后的底蕴！”柳无弦失声惊呼，脸上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与难以置信。

三大乐官转身回首，望着那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喜出望外，激动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关键时刻，他们的府主戏龟年，竟再一次，以超出他们想象的方式，挺身而出！

九霄环佩，巍巍东皇！

传说中的幻乐府镇府之宝，与伏羲琴齐名的上古神器——东皇钟，终于在这一刻，于幻乐府覆灭的前夕，被戏龟年以某种惨烈的代价，强行唤醒！

穷途末路鸟羽烬，东皇钟鸣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