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3章 白骨黄泉，肝肠难冷（五）

庙堂风波诡谲，深如浩海又险阻重重。

特别是如今的秦汉庙堂。

大汉庙堂有外戚、宦官、权臣和世族，此消彼长、你争我夺了好多年。

大秦庙堂则有八大柱国、本土帮和外来帮，这三伙人谁看谁都不顺眼，在秦国庙堂中互掐了好多年。

总之，庙堂之上利益关系错综复杂，"站队"与平衡术处处皆是，各派势力盘根错节，局势变化莫测，时常令人感到窒息。

当下的刘懿和苻文，也只是庙堂上的沧海一粟罢了。

在这个充满权谋的舞台上，两个人每一个动作都必须谨慎而精准，就像是在下一盘无声的棋，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只有把剑锋藏到最后的人，才配登上权倾天下的宝座！

而今天，两个人在最后的最后，同时选择了，藏剑！

……

刘懿瘫在那里，一动不动，作为此次计划的制定者和实施者，几日经历的波涛凶险，让他心神一直紧绷，直至现在放松下来，刘懿顿觉身心俱疲，却也不由得意兴阑珊道，“我说兄弟啊！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后悔药，你我都寻不到卖药的圣人。”

没能攻略薄州，苻文有些意兴萧索，他抬头轻叹道，“亿兆黎庶，咸蒙天恩；社稷宗祧，仍觉有愧啊。”

刘懿挑眉问道，“嗯？难道打下薄州，才觉得无愧于社稷么？”

苻文点了点头，“你我立场不同，但平心而论，若将你换成我，应该也会做此等感想吧！”

刘懿哈哈大笑，“若你我身份调换，我必马踏中原才肯罢休！”

苻文亦爽朗大笑，“好好好！刘兄比我有胆识，能干大事儿！”

“切！”刘懿用胳膊肘怼了一下苻文，“哎我说苻文！你可别不知足哈！你大秦在我大汉东境已经占够了便宜，我大汉东境十

万汉卒全军覆没，你打出了秦国的军威，两辽和赤松郡的金银财宝被你等搜刮一空，大船没日没夜的往秦国运送珍宝，我家的望南楼就算日进斗金，这辈子也赚不来那么多财宝。薄州百姓流离失所，数年之内难有起色，在我北上前夕，大汉天子卑躬屈膝，已经下诏求和，可谓丢尽了颜面，更重要的是，从此以后，高句丽国和西域北道诸国看到了秦国的实力，必然唯秦国马首是瞻，大汉北境三州已经处于三面合围之势，可谓内忧外患。”

刘懿顿了一顿，颇为悲悯，“山河破碎如棋局，烽烟蔽日，江河改道，万姓疮痍，黎元流徙。今日一战，我灭了你大秦两万士卒，但与你秦国此番所得，那叫一个杯水车薪，你和你背后的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今天这个结局，很滑稽。几日前我还在兴致勃勃地筹谋攻略薄州，你这家伙突然出现，我居然沦落到潦草回国的境地。哎！”苻文抬头仰望天际，“社稷倾颓，宗庙难归故土，每欲振衣而起，然手无斧钺之权，身无经纬之才，空对残烛涕下，今率大军南下，却未占得寸土，数万将士饮恨他国，是为我国之大不幸啊！回国后，我当下罪己诏啊！”

刘懿突然精神矍铄，他双目灿然生光，“既然你非要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小爷我今儿个就陪你寥寥！你大秦觊觎他国疆土，妄动兵威，频频来犯，今有大败，导致大秦兵卒白白死亡，这怪谁？要怪就怪你和你们的头狼，太黑心了，太有野心了，太贪心了！”

苻文轻声言道，“享受生活的好，必然走向‘了’，甚至是一了百了！所以，有贪心和野心，是好事儿，至少不会陷在酒池肉林里混混不可终日！”

刘懿吐了一口唾沫，“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人生无常，想那么多干啥！”

“呵呵！”苻文摩挲着腰间铜制狼首弯刀坠饰，手指划过刀刃，寒光映

出眼角皱纹，道，"兄弟，你看见这枚狼首了么？我麾下的兄弟们被你们汉军的铁弩射穿胸膛时，手里还攥着这样的坠子。你们的长城像毒蛇般啃食着草原，可曾想过草场枯黄的牧人该怎么活？"

刘懿轻抚腰间的五铢钱，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从袖中滑出半幅残破丝绸，依稀可见焦黑箭孔，"我汉人被你们掠夺百年，如今你秦人仍在跨越边境收秋膘，书上说我们很多汉人被你们匈奴人的响箭钉在枯胡杨上，血浸透了三尺黄沙。你们年年秋高马肥时南下劫掠，可曾数过薄州和牧州有多少婴孩再没见过父亲？"

苻文突然大笑，震落皮帽上的灰尘，他解下皮囊仰头痛饮，马奶酒顺着虬髯滴落，"好好好！都说汉人只会在竹简上耍嘴皮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呢！"

刘懿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两个破陶碗，指尖轻点陶碗中漂浮的茶梗，笑道，"我以前是店里的伙计，能说会道是常态。兄弟，可要尝尝江南的茶？这可是我珍藏多年的好茶，我自己都不舍得喝呢！"

苻文眯眼望着南飞雁阵，"此战过后，你们皇帝又要送金帛来和亲了吧？上次送来的公主在天狼城哭瞎了眼，毕竟，草原的风雪可比未央宫的熏炉烈多了。"

苻文突然剧烈咳嗽，华丽的袍子下面，胸口剧烈动荡，看来，苻文是动了真火。

刘懿将茶盏端到苻文身前轻声道，"今年，长安大仓的屯粮可支十年。卫将军新练的羽林骑上月猎了三百头黄羊作靶。"

茶汤涟漪中映出阳乐城头新架设的床弩轮廓。

苻文结果茶水，沉默片刻，"知道我们为什么总在月圆时袭营么？我们草原传说战死的灵魂会跟着月光回家。"

刘懿淡淡地道，“如果能回家，谁不愿意老婆孩子热炕头呢？”

苻文转头，对刘懿凄惨一笑，“兄弟，你的脚下，就是我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