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七章 苍天不公

文华殿内。

朱厚照翘着二郎腿，听着一旁的高凤在给他讲故事，他面前挂着一副地图，手上偶尔拿起个苹果啃一口，还不忘把皮给吐了。

“这放在冰窖里的苹果就是不错，过了冬天，都没坏。”

朱厚照一边吃着，一边指了指旁边的高凤道，“咋不说了？”

高凤放下手上的故事集道：“回殿下，讲完了。”

“就这么点？”朱厚照一副很不满意的模样，道，“再派人去城里，找几个会说书的来，本宫要听专门的说书人讲故事，你讲得不太好。”

“这……”

高凤显得很为难。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这熊孩子最近也是恣意惯了，上课也不好好上，没事就喜欢捣乱，甚至东宫讲官都拿他没办法，今天更是在文华殿内号称要当监国，却是屁事都不管，就拿他们这群太监寻开心。

……

这头高凤才刚出去没多久，丘聚便急忙跑进来，他手上还拿着一份东西，正是京师最新的邸报。

“干啥？”朱厚照回头看一眼，问道。

丘聚道：“殿下，西北刚传回来的战报，京城都传开了，说是大明已在草原上取得大捷。”

“啥？大捷？这才几天，有那么快吗？”朱厚照脸上一点高兴的神色都没有，反而是一脸忧虑。

此时高凤听到动静也往殿门内探头看了看，当发现太子那如丧考妣的神色后，他赶紧又把头缩了回去。

丘聚无奈道：“是这样，听说不但歼灭鞑靼人过半的兵马，大概超过十万，还把鞑靼小王子巴图蒙克给生擒了。”

“噗通。”

朱厚照手上的苹果没拿稳，落在地上。

光听声音，那就好像是心碎的声音，一颗幼小的心灵，在这一刻似乎是关上了窗户，那感觉比颠覆他人生观，还让他难以接受。

“太子殿下，您没事吧？”丘聚用关心的口吻问道。

他赶紧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在自己进来的时候还有一堆人，但现在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这会似乎所有人都躲到一边去了。

朱厚照问道：“几时的事？是谁干的？姓张的？他带了多少人马去的？”

丘聚道：“殿下，都记录在这上面了，要不您看看？”

“不看，你说。”朱厚照这会已经没心思去看邸报，他只想让别人口述，以知晓答案。

丘聚这才说道：“应该是前些天的事，具体应该是蔡国公带着三年前兵马前去，听说经过了惨烈的战斗之后，这一战取胜了，哦，在邸报中还提到了三边总制唐寅的功劳，他被困月余，却能坚守住，等到援军抵达之后，他还带兵配合交战，以及完成后续的追击。”

“天塌了！”

朱厚照仰起头，眼泪一再忍耐，终于还是落了下来，“老天无眼，苍天不公。”

丘聚赶紧劝说道：“太子殿下，您这是喜极而泣吗？”

“我喜你娘啊！”朱厚照好似终于找到发泄口一般，先上去把挂在那的地图给扯破，随后整个拿下来，卷成一卷，朝丘聚身上就打了过去。

这下东宫常侍太监都跑进来，一个劲劝说太子要冷静。

他们最近几年，也的确是没见到太子如此失态的时候……虽然朱厚照平时是不靠谱，但他不会迁怒于身边人，也就是说他是讲道理的，不是那种暴虐的孩子。

但这次……

朱厚照哭得很大声，似乎是受到天大的委屈一般，如泣如诉道：“我那么信任他，把他称先生，我希望将他将来协助我平草原，哦，现在他倒好，跟父皇玩什么御驾亲征，他自己带了几千人马就把鞑子给平了！我连口汤都没喝上。”

此时高凤已经跑过来，跪在地上磕头道：“殿下息怒，您想啊，现在鞑子是平了，以后就没有北患了。您不是说，要征服地球吗？”

“呸！地球有那么好征服吗？”朱厚照继续哭着骂道，“我就那么一说，你还真信？不但姓张的不讲仁义，连我那个爹，也是不讲情面，他为了自己当千古一帝，连儿子的脸他都顾不上了！不行，给我准备车马，我要去战场，给我一百兵马，我要踏平草原。”

在场的一众内侍心中就一个想法。

完了完了，这孩子疯了。

这小子到底哪来这么大的执念？非要平草原不可？这都哪跟哪？这是一个十三岁少年应该有的理想？

就在朱厚照准备往外冲的时候，一堆人把他给抱住，任凭朱厚照在那挣扎，也是徒劳无功。

“太子殿下。”高凤也是哭着道，“您忘了？陛下走的时候，不允许您出宫，还派人守在东宫周围，您要是出什么意外，我们的命都就没了！还有那些锦衣卫和宫庭侍卫也不会坐视不理的，现在每一个进出皇宫的人都要进行盘查，您是出不去的。”

“谁说的？以前我都能出去，现在凭什么不能？你们是想偏袒那昏君是吧？”

朱厚照此时似乎连命都不想要了，更别说是对他老父亲口出狂言。

高凤道：“奴婢一心帮助太子，但的确是没办法，太子殿下……您息怒啊，以后征服地球，让奴婢为您鞍前马后……您先要等到成年，现在还有几年……您一定要忍耐啊。就连草原，也没彻底平定，鞑靼人还有很多残余的部族，几年……甚至是几十年都平定不了啊。”

……

……

朱厚照很坚持，就是要出宫，要去西北。

但在场的内侍也知道放他走的后果就是自己小命玩完……这不是朱厚照一个人的问题，而是现在皇帝都不在京，如果太子也走了，被皇帝知道是不会有任何留他们生命存在的转圜余地。

最后朱厚照是被人抗回到椅子上坐下。

朱厚照趴在那哭了很长时间，如同个委屈没人疼爱的大孩子。

一直过了两个多时辰，都快到天黑时，朱厚照才好像稍微缓过来，他抬起头道：“算了，我不应该哭，我想开了，我要坚强。”

在场的内侍可不敢掉以轻心。

谁知道这小子是不是在装模作样，让他们放松警惕之后，再来个离家出走呢？

“平草原的功劳，我是彻底没戏了，我本来还打算，等我当了皇帝，我应该是大明的武皇帝，但现在看来……都被那昏君抢走了。”朱厚照道。

高凤等人心说，还说你想开了？你骂你父皇昏君的意志，似乎比先前更坚定了。

这是要父子反目啊。

而你现在就是个屁大的孩子，就算你爹不跟你计较，你太子之位仍旧留着，但你们父子俩的关系肯定也大受影响啊。

“草原我打不了，我一定要征服地球，我这就写上奏，请那个昏君给我个痛快，要么让我带兵出海，去平了亚非欧，要么就发配我到海岛上去等死……没有第三条路可选。”朱厚照态度坚决道。

高凤道：“太子三思，陛下是不会同意这种奏疏的。”

朱厚照道：“其实我也早就料到会如此了，本来我还以为，如果鞑靼人争口气，想要把他们彻底平定，应该也没那么容易。谁知道我还是失算了，姓张的亲自上战场，他敢带三千兵马去，就说明这三千兵马是能颠覆整个地球格局的，就算他想当皇帝，也是随便一句话的事。”

在场的内侍都望着这位小太子，心说，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还要参劾张秉宽！他大逆不道，有谋逆之心！”朱厚照又是出口惊人。

“啊？”

高凤大惊之下，又是赶紧劝说道：“太子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诬告忠臣和功臣，如今陛下对蔡国公那么信任，这一战之后，蔡国公将会成为大明头号功臣，您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啊。”

朱厚照一脸淡然道，“但你没听说过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张秉宽再厉害，不过也就是第二个韩信，当初父皇需要他来成就帝业，自然是会给他脸的，可现在北方都平定了，大明再无外患，父皇凭啥留他的命？”

“……”

在场一群人都觉得，太子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皇帝会杀张周？

开玩笑，人家兄弟俩是穿一条裤子的，你去参劾挑拨离间，看来你是真不想当太子了啊。

朱厚照道：“只有这样，我才能离间他们，这样父皇就知道他应该做什么，他应该做第二个汉高祖，哪怕不杀了第二韩信，也会把人给流放，以后他要当守成之君，只需要唐寅那种货色就够了，给他个张秉宽，多浪费？”

“……”在场的听众继续懵逼。

这是我们能听的？

刚才还是我们给您说书，现在轮到你来给我们讲故事了？

你这故事，听起来就耸人听闻啊。

朱厚照冷笑道：“到时，张秉宽产生自危心理，就会想着离开大明，到时我只要混在他的船上，跟他一起出海，届时他要征服地球，必须要带我一个。”

高凤道：“殿下，您是太子啊。您不能冒险。”

“就是太子这身皮，给我太大的拖累，如果我不是太子，我要从军的话，会有人阻拦我吗？”朱厚照产生极大的厌烦心理。

显然全天下人都羡慕的太子之位，却不是这小子所喜欢的，他似乎是那种宁可抛却江山，也要完成心中抱负的人。

说白了，就是他的理想，绝对不是当个太子，以及将来当皇帝。

朱厚照道：“人各有志，你们不要来劝我了，如果父皇就我一个儿子，那我来当太子，是不得已的事，但现在我有弟弟，父皇完全可以把太子之位给朱厚煊那小子。我要做的，就是去征服星辰和大海……那是我所追求的美好生活。”

高凤问道：“殿下，您在说什么呀？我们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朱厚照道，“拿纸笔来！没听到我说的话是吗？我现在就想杀人！你们应该知道，我不是在跟你们开玩笑！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们最好做什么，否则下一步我可能就要谋反，到时你们就要跟着我一起被杀，到时诛你们九族！”

“……”

在场的人更是觉得很危险。

但这话……敢如实上报吗？

要是被皇帝知道他儿子说了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会怎么来收拾他们这群人？

“此生我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要超过那个不讲道理的昏君，让他知道，不是只有他才能当什么千古一帝，哪怕让我出海当个水手，也好过于今日在这里受气！”

……

……

朱厚照也算是说到做到。

他果然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了一份上奏，这份上奏被送往西北，但一时间也不会送到朱祐樘手上。

因为此时的朱祐樘，人还在北征的路上，这位马上要成为千古一帝的人物，正准备去来个封狼居胥，以君王身份驾幸草原，成为万世敬仰的楷模……

在某种程度上，朱祐樘和朱厚照的性格，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只是朱祐樘前半生被压抑得太狠，一直没机会表现。

是张周打开了他内心的堤坝，让他的野心开始呈现，并一发不可收拾。

“陛下，再往前七十多里，就是官山，我们已经能看到官山的山头了。”

朱凤是朱祐樘的殿前大将军。

这次朱祐樘是以朱辅为先锋，而王守仁并没有随军北上西进，也是因为朱祐樘打算以王守仁为后方的坚实屏障，以震慑那些仍旧残留的中小部族，尤其是之前并未参与到草原会盟的朵颜三卫等部。

朱佑樘道：“春暖花开，这草原上，竟还有不一样的风景。”

朱凤道：“不过按照既定的期限，蔡国公的人马应该也快到了。就应该是这几天的事。”

“嗯。”

朱祐樘点头道，“秉宽要派兵马追击鞑靼人，一时间还没有到官山，并不稀奇。且这草原广袤，一时走散了也有可能。这一路上都如此太平，实在是让朕心旷神怡啊。”

正说着，马上有传令兵过来通报道：“陛下，有鞑靼部族人马出现，他们并没有骑马，有数千人，说是要归顺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