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1:挨打，就要立正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那名小个子武士缓缓走上前。

只见他神情肃穆，二话不说，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插入腹中，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倭国使臣，代表吾王，向大秦二世皇帝请罪！”

同样的流程，再次来了一遍。

此人明显比上个人要硬气一些，撑到喊了七声，才气绝身亡。

广场内，各国使臣瑟瑟发抖。

这一幕让紫寡也是大为感触。

够狠！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让他们大开眼界。

整整两个时辰，不断有倭国武士进来，重复同样的事情。

到了晌午时分，殿前已经布满了尸体。

细细一数，足足有三十具之多。

紫寡距离此处最近，纵然他此前是一国之主，也算见过血腥场面。

当初他弟弟造反，叛军杀进王宫，混战之中，死在王宫中的人也很多。

那天夜里，喊杀声震天，紫寡这个国王都差点披挂上阵，哪里会感受到害怕?

可这次不同。

倭国人进来，根本没有多余的话，拔刀就捅，捅的还是自己。

容纳数百人的广场上，除了倭国人的请罪声，再无别的声响。

再配上那鲜血淋淋的场景，对人的视野，造成了冲击的极大。

一直处在这种氛围之下，便是神经再大条的人，也难免会心生恐惧。

紫寡不敢再抬头看。

本来就是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头，跪了一夜，就算铁打的身体也有点吃不消。

再被倭国人这么一刺激，虽然已经是秋天，但他额头上还是不由冒了一层汗。

这个时候，那令人恐惧的请罪声，终于听了下来。

紫寡精神一震，勐然抬头看向殿中，却什么都没看到。

即便如此，陛下还是不愿意见他们吗？

紫寡心中一愣。

他本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赵昆。

纵观秦二世赵昆行事，想法天马行空，做事没有固定的路数。

但是，根据紫寡观察，不论赵昆做任何事情，用任何方法，都只是为了完成目标。

所以，只要弄清楚赵昆的目标即可。

这样一来，不管在过程中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偏离赵昆的思路。

这次紫寡主动跑到上林苑别苑请罪，就是因为他算准了赵昆不可能处理所有异族。

紫寡的思路很简单。

他知道事情发生之后，赵昆在震怒之下，一定会杀一儆百，狠狠收拾一次他们这些异族使团。

对于紫寡来说，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索性不如干脆一些，自己跑过来请罪。

如此一来，赵昆看在往日的那点情面上，或许放过大宛国。

紫寡不知道倭国人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触怒了大秦。

但是，既然陛下没有下令驱逐他们，反而默许了他们的请罪。

按照紫寡的理解，这便说明，陛下觉得倭国人犯下的事，是可以谈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处理的结果。

关键就在倭国人的诚意了。

可是，倭国人的诚意还不够吗？

整整三十条人命啊！

而且全部都是自己赴死的。

这不是为了展现倭国的请罪决心吗？

就目前来看，倭国的使团几乎全部死光了。

可院内依旧没有半点声响。

紫寡的心情，不由沉到了谷底。

通过倭国人的经历，他居然得出一个令自己无比恐惧的猜测。

那便是，赵昆完全不在乎异族的死活了。

若赵昆真的是这个想法。

那么，他来此处请罪，反而是弄巧成拙了。

就在紫寡心中一片冰凉的时候，他身后，又传来一阵骚动。

紫寡扭过头，便看到一个与刚才那些死去的倭国武士，着装略有不同之人，提着短刀走了进来。

与之前那些人一般，他进门之后便直接跪倒。

不过，此人并没有直接抽刀，而是先行三跪九叩之礼。

“倭国使者山本浩，拜见大秦二世皇帝！”

与之前那三十名武士不同，山本浩的秦语发音极为标准，三跪九叩的大礼也十分结实。

抬起头来的时候，能看到他额头上已经是一片青乌。

山本浩目光扫过倒在殿前的那些武士，眼中闪过一抹悲哀。

这些都是倭国最精锐的武士，但他们为了国家，只能完全以一种屈辱的方式，死在这里。

如果自己不能完成倭国国王委托的使命。

那么这些勇士的生命，只能是白白牺牲了。

看着那一地的尸体，山本浩心如刀割。

可是，这又能怎么办呢？

山本浩在倭国的时候，也曾认为大秦欺人太甚。

倭国领土上的银矿，倭国自己却拿不到多少好处。

所有银矿，几乎都被秦人把持。

山本浩一度愤怒无比，认为倭国应该将那些银矿收回来。

可是，自从弥生天皇将这件事情付诸行动之后，倭国的厄运便开始降临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接连不断发生的祸事，都是秦人在使坏。

可是，他们毫无办法。

最后只能孤注一掷，不惜得罪大秦，建立了自己的军队。

然而，这也让自己彻底坠入深渊。

在来大秦之前，山本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倭国只求自己该得的东西，最后却沦落到这种地步？

来到大秦的第一天，他的这种疑惑，便彻底消失了。

山本浩记得，他们是在琅琊郡的海港上岸的。

那个港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为繁华的海港。

港口上到处都是忙碌的人们。

作为一国使团，加之本就对秦人有仇恨。

使团中，一人因为一些小的肢体碰撞，张嘴便辱骂了一个扛着货物的苦力。

没想到，对方居然敢还嘴。

当时，山本浩勃然大怒。

一个扛包的苦力，在倭国几乎就是最低下的“生口”，居然敢辱骂武士？

后来，海港的守军出现，用最快的速度，干脆粗暴地处理了那场纠纷。

处理的结果，让山本浩全身发冷。

倭人以下犯上，当诛。

这便是守军将领的处理办法。

任凭山本浩如何解释，自己是使团的使者，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对方竟无动于衷。

当然，他的努力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

他率领的倭国使团，在刚来到大秦的时候，总共将近六十人。

但离开琅琊郡的时候，包括他在内，只剩三十一人。

其余将近一半人，全部死在了那个海港。

通过那件事情，山本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便是，不论自己在倭国有什么样的身份地位。

在大秦，自己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不，在随便一个秦人眼中，自己甚至都算不是一个人。

生杀予夺，不过如此。

从琅琊郡去往咸阳的一路上，山本浩一直在偷偷观察着大秦。

倭国之前也曾派使团来大秦朝拜，那些使者回去之后，只会极尽宣扬大秦的强大。

但是，那些东西，在山本浩看来，毫无意义。

大秦的强大，是母庸置疑的。

作为倭国人，宣扬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处？

倭国人最应该做的，不是去研究大秦是如何强大起来的，然后让倭国也能紧随其后强大起来么？

一群蠢货！

山本浩当初极为不屑。

然而，来到大秦之后。

他才发现，不是之前的那些使臣蠢，不知道学习。

而是，大秦的强大之法，根本没办法学。

不说别的，只是一个大秦科学院。

在山本浩眼中，都不应该属于人间之地。

倭国作为一个封闭的岛国，其实在百余年前，还处在原始部族时代。

如今受大秦影响，岛上虽然成立了国家，并且都在向大秦学习。

但制度可以学，人的思维与文化底蕴，却是学不来的。

这个发现，让山本浩无比绝望。

他认为，倭国永远都追不上大秦。

在大秦的威严笼罩下，倭国若想存在下去，就必须俯首认命!

直到这个时候，山本浩才后知后觉。

弥生天皇之前所想的事情，简直就是作死。

之所以现在还没有死，完全是因为大秦高层的目光，还没有注意到倭国这个小地方。

否则，现在哪里还有倭国的存在。

没见西域那些国家，都已经成为了大秦属国么？

山本浩在倭国地位不俗，类似于大秦的丞相，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发现这一点之后，立马便改变了出使大秦的初衷。

本来弥生天皇是打算与大秦求和的，宁愿放弃一些利益。

但山本浩却知道，即便是求和，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一件任务。

弥生天皇还是没有摆正自己的身份。

倭国又有什么资格与大秦谈判呢？

做错了事情，就要承担后果。

挨打，就要立正。

所以，山本浩才告诉手下的人，这次来是向大秦请罪，请求大秦皇帝原谅倭国之前的无知与狂妄。

山本浩这一路上，抓紧一切时间去看书，了解大秦的知识。

他认为，面对大秦这样的礼仪之邦，一旦倭国摆正了自己的定位，一定会被原谅。

没想到，今日前来请罪，事情却弄到了这种地步。

山本浩承认，派出第一个武士剖腹谢罪，他有自己的私心。

无非便是借着各国使者在场的情况下，借用这种小手段，达成目的。

在他看来，大秦怎么说也是要脸面的。

秦二世再怎么霸道，也不可能不顾这些使者的感受，当着他们的面，处罚倭国。

但，山本浩只猜对了一半。

赵昆是没有处罚倭国，但他对倭国使者的剖腹谢罪，不闻不问。

大有你们死你们的，我反正不搭理你就是了。

眼看着最后的三十名武士全都横死当场，山本浩不由有些绝望了。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

若赵昆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根本毫无办法。

山本浩跪在门口，见殿中久久没有回音。

他把心一横，抽出短刀，果断刺入自己腹中。

顿时，他的腹部便传来一阵剧痛。

豆大的汗珠，从山本浩额头滚滚而下。

山本浩膝行向前，与之前那些武士一般。

他每前进一段，便大声高喊请罪。

山本浩意志坚定，比他手下的那些武士强了不知多少倍。

来到殿前，他足足喊了九声，他的肚子早已经血肉模湖，成为一片碎肉。

此时，山本浩已经感受不到什么疼痛了。

他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疯狂流失。

视线已经逐渐变得模湖。

若非心中有一股执念，山本浩此时早已经死了。

朦胧之中，他似乎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快步来到他的面前。

“陛下有旨，倭国国主，目空无主，乃无能昏聩之辈，令其退位，另选贤能当国。

大秦赐倭奴国印，以示恩宠。凡此以后，得此印者，则为.....”

山本浩惨笑一声。

退位，倭奴国印......

大秦，好狠的心。

这道旨意一出，倭国彻底将成为大秦的附庸。

若大秦有意扶持倭国，那未尝不是倭国的一条出路。

然而，这道旨意，却充满了深深的恶意。

从此以后，倭国必将四分五裂，混战不断。

所有人，都会为了抢到所谓的倭奴国印，杀红眼。

大秦，完全是将倭国当成了奴国啊！

不过，这些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山本浩努力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想要看看那个传说中是为天人转世的秦二世。

可惜，大殿殿门紧闭，他什么都没看见。

山本浩喉咙中，突然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随后，口喷鲜血，颓然倒地。

这凄惨的一幕，让下面跪着的使臣，一个个静若寒蝉。

宫侍宣读完赵昆的旨意后，便冷笑着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咽气的山本浩。

随后，也不理会满地血污，再次快步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赵高高声道：“陛下有旨，宣乌桓使者觐见！”

紫寡眨了眨眼睛，心中微微一喜。

这是一日以来，赵昆第一次主动宣人觐见。

乌桓是什么，已经在大秦待了两年多的紫寡当然非常清楚。

乌桓虽然名义上是大秦的附属国，但论关系，还不如大宛呢。

既然连乌桓使者都能觐见，没道理陛下待会儿会拒绝自己的求见。

正想着这些，紫寡脸上不由露出一抹微笑。

然而，他笑容刚刚出现，便僵在了脸上。

广场门外，传来一道整齐的脚步声。

这个声音，紫寡不知道听过多少次，分明是秦军集体行动之时，发出的整齐脚步声。

难道，那些乌桓人也如此训练有素？

大门打开，露出外面的景象。

包括紫寡在内的所有使臣，瞬间都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