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6章 山歌

“哈哈哈……哈哈哈……”

灰鼠脑袋被木头顶着，无法仰起来，但他感觉自己是在仰天长啸。

木板车行走在安平县坑洼不平的街道上，吱呀吱呀地哭着。灰鼠的身体随着木板车左右摇晃，使得那血液更是流个不止。

看着街道两旁那些冷漠的脸，有些相识，有些陌生。每一张脸，他都能想起死去的兄弟，是那么的熟悉。和兄弟们一起喝酒，一起吃肉的日子，是那么的畅快。

“嘿嘿呀！嘿嘿呀！手拿大刀斩东洋，一腔热血洒家乡。今日身落奸人手，恨不驱寇出南疆。”

灰叔脖子被套着绳索，但勒不住声音的豪迈。嗓子有点沙哑，歌声却响彻安平县上空。

“嘿嘿呀！嘿嘿呀！壮志未酬刀下亡，满腔怒气对豺狼。此生难把倭奴赶，盼我好汉复山岗！”

看着衣衫破败，伤痕累累的灰鼠，死到临头了还能唱出如此豪气的山歌，两旁围观不语的居民，终于慢慢红了眼眶。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有的只是民族大义，家恨国仇。

龟田回到了府邸，径直走向后间。由美木铃子已经搬来这里，也在这里办公。

他进去后，由美木铃子恰好转回身，看见了他，便递过一张电报。

（日语：我们的队伍已经攻打桂林城，势如破竹，应该用不了几天，就能把整个桂林城占领了。）

龟田接过电报，看都不看一眼，就扔到一旁。他把铃子的一条腿抬起，撕裂了里面的裤衩，压倒在桌子上。

（**人杀得完吗？能彻底驯服吗？）

从随军来到这里，铃子就一直明白龟田处在焦虑之中。这种情绪很不好，她要用自己的身体来开导龟田。于是反搂着龟田的腰，嗲声嗲气地说情话。

（你好猛，我不远千里追寻你，是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啊，让我飘起来，让我看到故乡的樱花吧。）

（我们杀不完**人，有的**人明

明很强壮，却是愿意当狗。有的瘦瘦弱弱，却是头猛虎，我们杀不完，永远杀不完。）

铃子说铃子的，龟田说龟田的。俩人同做一件事，却是说着互不相干的话。龟田咬牙切齿，目瞪如铃。这里传来再多的捷报，也不影响他判断整个局势。

（啊，龟田君，战争结束后，我要给你生儿子，生女儿，啊……）

由美木铃子有些失望，龟田很猛，却像是晴空里的霹雳，响过一声，立刻平静了下来。

这是龟田焦虑所致，虽然已经结束了，她依然把人抱着，不愿松手。

下午三点钟，快入冬的太阳依然如火般炙烤着大地。灰鼠嘴唇干裂，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他的木板车，被推到了众兄弟的尸体堆前。

岩崎健太手持武士刀，鼻子底下的小胡子往上提，面相凶狠，他环视了一眼围观的乡民，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被晒得汗流浃背的农公子，站到跟前帮翻译。

“太君说了，抗日的一个不留。好好当顺民的，可以活命。现在就是杀抗日分子的时候，胆小的避开，回家告知妻儿老小，安守本分，不要和皇军作对。胆大的看，抗日分子一会流出来的血，是什么颜色的？哟伊，乌忒！”

站在远处的两名日本兵，立刻举起了步枪，对准已经奄奄一息的灰鼠。

这时候，人群里传来了一声大喊：

“等一等！”

农公子和岩崎健太等循声看去，两个举枪的日本兵也回了头。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只见马世友怀抱酒坛，手拿一个陶碗，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来。

这是来送断头酒了，日本也有这种习俗。岩崎健太并不太意外，意外的是送断头酒的竟然是马世友这个维持会的会长。他走出去了几步，等马世友到了跟前，板着脸问：

（马君，你是维持会的会长，来给囚犯送断头酒，这不合适吧？）

经过了农公子的翻译，马世友一脸淡定，从容地说：

“是我向皇军推荐青龙帮的，现在要枪毙青龙帮的人，我不来送行，这说不过去。”

岩崎感觉也是，马世友和青龙帮关系匪浅，要不是马世友让青龙帮和皇军合作，现在还无法把青龙帮一锅端了。人都要死了，就让他尽点义吧。

（去吧，让他畅饮一顿。）

马世友转身上前，踩上了木板车，嘴咬坛盖布一吐，倒出了一碗酒来，递到了灰鼠的面前：

“兄弟，今日我来给你送行。他日，你的亡魂也要来送我。”

灰鼠听懂了马世友后半句话，他使出最后一点力气，伸头去咬住陶碗，下巴往前一铲。那酒一半灌进了嘴里，一半从嘴角两边洒下，浸湿了干枯的血块。

马世友也不再多说，把酒坛举起，哗啦啦地也往自己嘴里灌酒。这是他陪兄弟喝的最后一场酒，要喝得畅快。

“啪！”

酒坛伴随着残酒，摔落在地上，马世友跳下了木板车，来到岩崎健太面前。掏出了那张委任状，双手递上。

“太君，没了青龙帮，我不过是个普通人，这个维持会会长的位置，请你收回。”

没有了青龙帮，也确实不再需要马世友。岩崎健太哼了一声，示意让旁边的蔡时良把那委任状收起。

马世友没有一丝留恋，也不再看向灰鼠，径直走入人群中。他还没被人群淹没呢，身后枪声响起。他微微震了一下，没有停住脚步。

日本人要割灰鼠的脑袋挂在灯杆上，他看的是完整的兄弟，见不了尸首异处的惨景。

灰鼠死了，没有任何挣扎的就死了。临死前，他还想再唱几句山歌的，只是没有力气再唱出来。

灰鼠的脑袋被割下来，挂在旁边的灯杆上，俯视着兄弟们的尸堆。没人敢来给他收尸，也没人敢来给他的弟兄们收尸。

这些弟兄们，基本都是安平县的人。他们不是好人，应该也不是坏人。他们不需要泥土来掩埋，他们想看看这个世界今后到底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