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伞下飞

“他后来离开了高大人？”

“离开了。一次行动中，他断了双腿。请辞回乡了。但现在看来，他并未回乡。”麒麟说着，颤抖愈发厉害。

马三阳一把搭着他的肩膀，“除了你和拳伞，还有谁会这招？”

“没有了不，这都六年了，也许又有人学会了这招。”麒麟长舒一口气，终于不再发颤，可是他的嘴唇变得异常苍白。

马三阳从来不敢设想，面无表情，甚至是有些冰冷的麒麟，竟然会害怕成这副光景。

“麒麟，这个拳伞，究竟有多可怕？”马三阳小心翼翼地问。

麒麟突然恢复到往常的面目表情，“他？他不可怕。”

“那你为何”

“我不是怕师傅，而是怕那‘伞上飞’，会重出江湖！”麒麟忽然眼里闪着悲悯的泪光。

之后，麒麟将自己与“伞下飞”的故事，告诉了马三阳。

小麒麟有一段街头流浪的生活。很遥远的故乡闹饥荒，父亲带着小麒麟随着流民队伍，一路乞讨，来到了富硕的京师。但是富裕的人们最为厌弃的，就是肮脏下贱的流民了。他们到哪里都要遭人白眼，即便是遇到愿意赏口饭吃的善心人，也总是话多的，句句都在羞辱他们乞讨而没有尊严的下等人。

事情发生的时候，大约是冬天。小麒麟的父亲跟着流民队伍来到了京师的一处饭庄。一行六个衣衫褴褛的成年人，带着两个孩子，悲戚戚地讨要一些剩饭剩菜。

“滚蛋！老子的剩饭要给留给猪吃的！你们是猪吗？”老板大喊着轰他们走，略富态的老板娘笑着出来说话，“你们谁要是能证明自己是猪，老娘就给谁饭吃！”

“哈哈哈~”食客和伙计全都放声大笑。

这时，一名随行的流民大喊，“我是猪！我是猪！”说完，他趴在地上“吭~吭~”学起猪叫来。

突然，第二个流民也学着扮起猪叫声，“我才是猪！”

小麒麟的父亲有些犹豫，他一双细长的眼睛望着矮小稚嫩的小麒麟，还是举手高喊：“我才是真正的猪。”他缩起身子，拱出鼻子，像一头真正的猪一样，用鼻子犁地、拱土。就连他发出的叫声，都尤其相像。

老板娘看了欢喜，“老头子，把今天的剩饭剩菜，全给这个最像猪的！”

“好嘞！”

小麒麟的父亲高兴极了，拉着小麒麟感激不尽地答谢。父亲与小麒麟抱着一桶剩饭剩菜，坐在饭庄台阶上，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们的吃相，还有饭菜的气味，不断折磨一旁的流民。

“嘿，分我们一点吧！”

老板出来吼，“你们自己没本事，凭什么吃啊？！都给我看着他吃！”

小麒麟父子才不管他们怎么想，有的吃便拼老命吃罢。

可是，五个高瘦的流民哪里忍得住食物的诱惑，况且刚刚已经学猪失败了，连猪都不如了，最后却一口吃都得不到，他们哪里会甘心。早就气得双目通红。

五个人眼神交流片刻，便杀气腾腾来抢夺小麒麟父子的一桶饭菜。

“你们不能抢，是我们的！”父亲大叫着咬他的手，六双手争抢不下，木桶一晃，里头里的饭菜，全洒在了地上。人还来不及抢回来，就被蜂拥而至的野狗，率先吃了起来。

五个流浪汉气急，对着小麒麟的父亲拳打脚踢，“去死吧~”他们大叫着打得父亲满脸是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球，往外呕着血。

小麒麟抓起地上的木桶，大叫着冲过去，“我打死你~”

木桶打在两个人的头上，迅速四分五裂成一些木棍子碎片。流民伸脚就将小麒麟踢出去几米远。

“打人啦！打死人啦！”老板娘朝着远处巡逻的官差大声呼救。

流民们一惊，迅速收手，准备逃跑。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蹲在地上的小麒麟，望着躺在地上的父亲，一只滴着血的眼珠子挂在脸颊下的父亲。此刻，他像疯魔了一般，抓起地上破碎的木棍子，纵身腾起。眨眼之间飞跃了四五米的距离，蹲在一名流民的后背，将手中残破的木棍，狠狠插进了他的脸颊。

小麒麟使力拔出木棍，血“啪”一声全洒了出来。

“啊~”远处的路人不断惊叫。

另外四名流民吓得疯狂逃窜，小麒麟原本打算追击，却被人一把抱住。

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用一只还算完好的眼睛瞧着他，“不可杀人！”他大喊出这句话，应声倒在了小麒麟的肩膀上。

小麒麟一把丢掉手里染满鲜血的木棍，抱着自己的父亲大哭。

大约半个多月后，高晋与拳伞来到监牢里。

高晋蹲在小麒麟面前，“你就是那个为父报仇的孩子？好小子！”他揉了揉小麒麟的圆脸颊。

拳伞弯腰，一手粗壮的大手抱起小麒麟，“以后做我的徒弟，我教你功夫。”拳伞抱着小麒麟离开了监牢，来到阳光和煦的京师高府。

死去了父亲的小麒麟，将自己的师傅，当成了天底下唯一的正道。师傅说什么，就是什么；师傅要他死，他就会去死。

小麒麟加入了高府的秘密基地，皇羽营，专为大清皇室培养最为精锐的护卫与死士。

当小麒麟长大成为十四岁的麒麟时，他已经成为皇羽营的第二高手。第一高手自然是他的师傅拳伞。

一日，大约是夏季，天气极为炎热。

拳伞扇着蒲扇，坐在院子葡萄藤下乘凉，“麒麟，用你手里的刀，砍中那颗最红的葡萄胡。”

“葡萄的胡？”麒麟困惑。

“砍。”

“是。”

麒麟挥刀，那颗最红的葡萄，立即破碎成开来，“啪啦”摔在地上，碎肉红汁洒满一地。

“愚蠢！”拳伞大骂，“等你能砍中葡萄胡了，再来见我。”

至此之后，麒麟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终于学会了砍中葡萄胡。诀窍真的非常简单，但做起来却格外困难。

首先，你要通过观察葡萄的形状而猜测大概的位置。第二，动作要轻巧。千万不能震碎了葡萄胡。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在切开葡萄肉的瞬间，眼睛一定要快，迅速锁定葡萄胡的所在，一击切中。

“好！”拳伞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送给麒麟一把“赤色雁翎刀”。

“多谢师父。”麒麟跪地磕头。

“晚上跟我去杀人。”

这一夜，是麒麟终生难忘的一个夜晚——他学会了如何一刀砍掉脑袋。

拳伞说：“这一招叫‘伞下飞’，是为师多年开创的绝技。我本不外传。但你够狠、够听话。你配学，也学得会。”

从此之后，麒麟再也不是皇羽营第二高手了，他很快便与自己的师傅，并驾齐驱。

然而，麒麟所有的噩梦才真正开始。

六年前，拳伞在一次剿灭造反的贼窝时，因为不慎掉落陷阱，从此失去了两腿。一个没用腿的高手，便再也不能呆在皇羽营了。高晋想要拳伞留在高府，但拳伞有自己的自尊心，他自己推着自己的轮椅，悄悄离开了高府，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麒麟，作为皇羽营第一高手，在十八岁那年进了皇宫，成为乾隆皇帝最能干、最凶狠的侍卫。因为他的凶悍和一刀砍脑袋的绝技，被江湖人称为“麒麟鬼”。

十八岁的麒麟，一身傲气，目中无人。他除了皇羽营的命令，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他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当然也不会在意任何人的性命。视人命如草芥，让他的眼神变得凶悍而冰凉，让他的每一刀都散着来自地狱的恐怖。被称为“鬼”，他真的当之无愧。

直到有一天，大约是一年半之前。

麒麟接到一个秘密诛杀朝廷重臣的任务。他只带了两名皇羽营高手，一行三人，随随便便的，一刀就是一条命。他像砍乱麻一般，那尸体堆叠出一条通往屋子深处的大道。

在屋子最里面，一张红色的摇椅上，坐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他还在吃着自己的手指。

“哥哥好~”小男孩话音刚落，麒麟的雁翎刀便砍碎了他的细脖子，一颗雪白的头颅掉在摇椅的脚边，翻滚了两下，留下一道弧形血痕。

“不可杀人~”久远的父亲的声音，开始萦绕在的耳边。

麒麟忽然跪倒在地。麒麟鬼，竟然心痛了！他捂着自己的心脏，绞痛得他满头大汗。

从那天开始，当他每一次举刀，那颗雪白的头颅便开始翻滚，不停地翻滚。那声“哥哥好”便又反复在耳朵旁响起。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使他再也无法执行任务。

至此之后，他一旦起了杀念，心里头父亲的声音便会再次出现，“不可杀人！”麒麟快要疯了，他忍不住想杀人，却又无法杀人。他真是，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麒麟，去找了高晋。

“高大人，请让我去找师傅。”

“为何？”高晋问。

“麒麟，杀不了人了！”

高晋想了想，“你的师傅不愿意任何人去找他，所以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里。这样吧！我准许你离开皇宫，离开皇羽营。以后你跟着我，做我的侍从。学习烧饭洗衣、学习烧水沏茶。你可愿意？”

“麒麟愿意！”他跪地磕头。

麒麟仰望议事堂的房梁，皱着眉头说：“师傅重新出现了，将可怕的‘伞下飞’带回到这个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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