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劝说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众将，脸上的战意渐渐褪去。他们只想着一战雪耻，却从未仔细盘算过这背后的生死棋局，经关靖一语点破，所有人都瞬间明白，这一战，根本赌不起。

可即便如此，刚烈的严纲依旧不肯罢休，他再次抱拳，对着公孙瓒朗声道：“主公！就算关长史所言有理，可难道我等就这般忍了？任由公孙度霸占我疆土，夺我郡治，让主公沦为天下笑柄？若是不做半点表示，日后刘虞更会轻视主公，随意拿捏！就算不能全面开战，也必须发兵威慑，让公孙度知道我军的厉害，逼他退让！”

关靖摇了摇头，看向公孙瓒：“主公，眼下最优之策，既不是贸然开战，也不是一味隐忍。而是先礼后兵。”

“先礼后兵？”公孙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正是。”关靖躬身道，“主公以辽西太守的身份派遣使者，前往辽东面见公孙度，严词交涉，勒令他撤出阳乐、撤除山海关守军、归还辽西东部疆土。明面上，主公以礼法相争，占据道义制高点，让刘虞与天下诸侯，挑不出半分错处。暗地里，主公整军备战，调集大军进驻长城一线，摆出全面开战、武力夺取的架势，以兵威施压，双管齐下。”

“公孙度此人，看似强硬，实则最懂趋利避害。主公以礼法问责，以兵威威慑，他若是识时务，便会退让一步，归还阳乐，双方划定疆界，就此罢兵。若是他依旧执迷不悟，寸土不让，主公再做定夺，也师出有名，不会落人口实。”

公孙瓒闭目沉思，指尖缓缓松开了剑柄。他这一生，刚猛好战，从不忍辱，可关靖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时局的要害，也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顾虑。

他恨公孙度，恨到想要立刻挥师东进，踏平山海关。可他更清楚，关靖说的是对的。他与刘虞的死局，早已无解，所有的精力，都必须留着对付刘虞，绝不能在辽东身上，耗尽自己的全部家底。

权衡良久，公孙瓒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怒火未消，却多了几分冷静。

“传令下去。”他沉声开口，“命毕谌为使者，即刻前往襄平，面见公孙度，严词交涉，勒令他撤出阳乐城，撤除山海关守军，归还辽西东部所有疆土。如若不从，本太守便以擅据边郡之名，上表幽州牧刘虞，上奏洛阳中枢，弹劾其谋逆之罪！”

“另以严纲为主将，调集本部白马义从及步军一万，沿长城布防，击鼓鸣号

，大造声势。让公孙度看清楚，我军随时可以挥师东进，踏平他的山海关！”

众将听闻将令，纷纷躬身领命，再无异议。

十日后，毕谌快马加鞭，奔赴辽东襄平城，与公孙度展开正面交涉。

此时的襄平郡守府内，公孙度早已收到了边境线报，知晓公孙瓒陈兵于辽西西部，大造声势，也知晓使者即将到来。

褚燕等众将，听完线报，纷纷怒声呵斥，主张强硬回击，与公孙瓒开战。可公孙度只是淡淡抬手，压下了众将的喧哗。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更清楚自己的人设。天下大乱近在眼前，辽东早已事实上脱离朝廷管控，可他绝不会公然挑衅汉室。所有的割据之举，都必须占据道义制高点，绝不给人留下任何弹劾攻讦的口实。

不多时，毕谌被引入厅堂，他神色肃穆，对着公孙度躬身行礼：“公孙太守，我家主公乃大汉朝廷明诏册封的辽西太守，辽西六县，疆界分明，法度所在，不容僭越。还请太守恪守臣节，遵从朝廷法度，退兵还地，各守疆界，以免伤了和气，惊动朝廷，引来问罪之师。”

厅堂之内，气氛瞬间凝固，辽东众将按剑而立，怒目而视，杀气腾腾。

可公孙度却微微一笑：“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公孙伯珪将军的想法，度已然尽数知晓。将军身为辽西太守，守土有责，问责疆界，并无不妥。”

毕谌闻言，心中微微一松，以为公孙度心存忌惮，愿意退让。

可紧接着，公孙度话锋一转：“只是，使者有所不知，当年张纯叛乱，辽西东部残破，胡骑南下，百姓流离，朝廷无兵可派，是我辽东将士，奉先帝边备诏令，越境清剿叛匪，才保住了辽西东部千里疆土，不致落入胡虏之手。

“阳乐城、山海关、长城一线，乃是抵御乌桓、鲜卑南下的咽喉要塞。如今胡虏虽暂退，可狼子野心未灭，塞外部落虎视眈眈，一旦防线撤除，驻军回撤，胡骑必定长驱直入，边地万民，又会流离失所。”

公孙度目光锐利，直视毕谌，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法度疆界，度自然遵从。可边塞国门，御胡重地，关乎汉室安危，度不敢有半分退让。此乃为朝廷守边，就算将军上表中枢，弹劾度之罪责，度也问心无愧，甘愿面对朝廷质询。”

“请使者回去转告公孙伯珪将军，度无意与将军相争，更不愿同室操戈，让胡虏得利。只要将军不越

长城，辽东军绝不会主动挑衅。可若是将军执意要以武力夺取国门险地，弃边塞安危于不顾，那辽东军也只能秣马厉兵，奉陪到底。”

毕谌脸色铁青，却哑口无言，只能愤然转身，离开襄平城，快马返回辽西，将公孙度的原话，一字不差地禀报给了公孙瓒。

公孙瓒听完毕谌的回报，得知公孙度半步不退，根本不把他的问责放在眼里，瞬间暴怒，猛地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案几，厉声喝道：“公孙度老贼！满口忠君守边，实则狼子野心，割据疆土，竟敢如此戏耍于我！”

他当即下令，前线大军再次加压，增调兵马，沿长城一线步步紧逼，每日击鼓列阵，耀武扬威，距离山海关仅十里之遥扎营，摆出全面开战的决绝架势。他要让公孙度知道，他的威慑，不是说说而已。

公孙度得知公孙瓒陈兵压境，非但没有半分忌惮与退让，反而调拨辽东精锐步骑两千人，星夜兼程，火速增援山海关。

消息传回公孙瓒军中，前线将领纷纷来报，辽东军增兵死守，态度强硬，山海关防备森严，根本无机可乘。

出兵强攻？关靖的话，再次在公孙瓒耳边响起。山海关绝险，久攻不下，刘虞必定在后发难。

继续威慑施压？公孙度早已吃透了他的处境，断定他不敢真的开战，所以增兵死守，寸步不让。

公孙瓒站在城头，从清晨直到日暮，望着东方的落日，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他这一生，纵横沙场，从无败绩，刚猛无匹，从未向任何人低头隐忍。可这一次，他却被现实逼到了绝境，不得不咽下这口滔天怒火，接受这屈辱的结局。

他很清楚，公孙度吃定了他。吃定了他不敢双线开战，吃定了他要留着全部实力对付刘虞，吃定了他为了基业存续，只能选择隐忍。

夜幕降临，公孙瓒缓缓转身，走下城头，回到中军大帐。

帐内众将分立两侧，人人神色凝重，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传令。“公孙瓒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前线大军，撤回令支城驻守，沿长城西线布防，不得越境挑衅。”

众将闻言，无不哗然，想要出言劝阻，却看着公孙瓒冰冷的眼神，最终都闭上了嘴。他们都明白，主公做出这个决定，心中有多屈辱，有多不甘。

公孙瓒缓缓抬手，按住腰间佩剑，目光望向辽东：“公孙度，今日之辱，我公孙瓒定然十倍相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