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铁公鸡砸锅卖铁拆房梁

六十个装满赤金大砖的红木箱子排在武英殿外头，整整齐齐一字展开的，箱盖全敞开了，那黄澄澄的光在火把照映下把半边夜空全照亮了，三十名持戟的饕餮卫老卒守在两边，甲片在呼啸的夜风里头碰出铁音。

烧得通红的是大殿当间的几十个青铜大火盆，木炭劈啪作响，整头弄干净的西域黄牛架在火炭上头，被八个膀大腰圆的力士扛着粗铁签子翻转，牛油烤的滋啦冒出来，滴落到炭火里冒起大股焦香白烟。

大瓮装的西域葡萄酒拍开了封泥，大团深红的酒水舀进粗瓷大碗，边上整整齐齐码着的，是十几坛刚送进宫的烈性烧刀子。

敞着领口跨坐在龙椅边上的朱棣穿着一身宽大常服，没戴龙冠，抓起桌上的解腕尖刀大步踏下御阶，一刀直扎进烤全牛后腿，带着血丝的一大块肥牛肉被他旋下来，扔进嘴里大嚼特嚼，烫人的肉汁顺着硬胡茬往下淌，根本不在乎的朱棣抄起边上海碗仰脖，咕咚咕咚把整碗烈酒全倒进喉咙眼里。

“痛快！”

抹了满嘴油光的朱棣扯着嗓门吼了一嗓子，脸上通红发亮。

两边席位上的动静岔得大，拔出腰刀学着皇帝割肉大嚼的全是武将，腰板绷得铁直坐在右边的，则是周王朱橚、楚王朱桢同岷王朱楩这几个宗室亲王。

端着酒碗的手打颤，碗里的酒水全晃洒在袍子上，直勾勾望向殿外金砖的周王朱橚，喉结上下连着滚了好几下。

手背蹭掉额头的虚汗，楚王侧过身子贴在岷王耳根子底下。

“五哥，你瞧瞧外头那堆金块，他娘的，咱在封地熬上一整年收那点破租子，连老四手底下跑一趟海路的碎渣都赶不上，前儿兵部还递折子催着裁撤护卫缩减开支，这窝囊日子真没法熬了！”

咬紧了后槽牙的岷王，把手里那双银筷子硬生生捏出个弧折，看在眼里的朱棣冷笑一声，手里的解腕尖刀被他反手扎在长案上，震的木盘酒碗跳起来半寸高。

“呈上来！”

两名小太监把一卷丈许长的羊皮海图抬上殿堂，那是费尔南多画的大洋图幅，顺着金砖地面骨碌碌滚展开来，铺了足足半个大殿，穿着厚底黑布军靴的朱棣踩上图纸大步迈开，靴底踏着的正是欧罗巴那块地方。

“你们几个，天天跑武英殿门口跪着磕头哭穷，折子里写着什么封地遭旱田里绝收，养不起兵要朝廷拨银子补窟窿，就守着那两垄破地窝在家里称王称霸，抠搜的跟掉进泔水桶的肥猪没

两样！”

身子缩成一团的周王，手忙脚乱把空瓷碗放在了桌案边。

“睁大眼睛瞧瞧这天下，宁王，李景隆他们那个没有发财啊！外头漂着的蓝海汪洋，全他娘是没主的金山银窝，咱朱家的汉子凭什么窝在家里抢自个儿弟兄的饭盆，要抢，就提着刀滚去外头抢蛮夷的！”

殿门外跨进来一个铁塔般的壮实汉子，脚步声震的门槛连带着抖晃。

“陛下，老宝来晚了，路给堵的没法走！”

光头上油亮发光的宝年丰套着宽大的崭新红袍，全不顾朝堂礼仪，骑在他粗脖颈上的正是三岁大的女娃宝珠，头上扎着冲天双髻，肉乎乎的小手硬扯着宝年丰的大耳朵。

跨过门槛震响地砖的宝年丰，顺手解下腰间胀鼓鼓的牛皮口袋。

“爹……坠得慌，不好玩！”

“嫌沉就扔了，爹给你翻几个圆溜的当石子打着玩！”

宝年丰扯开皮袋口往下倒翻，哗啦啦~上百颗鸽血石、猫眼玉与蓝宝石顺着金砖路面滚开，火盆光影照在那些珠石切面上，晃得人眼皮发酸，骨碌碌滚到周王朱橚脚尖跟前的，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翠绿宝石。

周王双眼直泛血丝，两只手陷在椅子扶手硬木里头，木刺戳破手心都没挪动分毫，目光全扎在那颗绿宝石上。

宝年丰全然没放在心上，粗掌从袋底翻出一只带把手的赤金大水壶，外壁密密麻麻全嵌着碎钻。

“老大带回来的小玩意，老子翻来找去就摸出这么个金疙瘩，正好带回来给俺闺女夜里当便壶使唤！”

金壶砸在桌面上发出一记硬响，宝年丰咧开大嘴冲朱棣发笑，满殿里三息之内半点杂音也无，紧接着武将席位那边笑成一片，拍着大腿的赵黑虎笑得前仰后合，满口酒浆全喷在了案头的烤肉上。

站起身的楚王把膝盖前的长条案板撞翻倒地，杯盏盘碟滚了一滩，急促喘息着的楚王眼球发红盯着那金壶，自家王府正妃都摸不着的金器，偏落在一个粗汉闺女手里当便壶使，胸膛里的火气烧的整张脸发青。

高前端着满碗烈酒的朱棣把杯盏压平，全场喧哗应声平息。

“全瞅见了没？”

“老子今儿个在殿上把新规矩定死，大明的兵制，改了！”

“凡是大明皇亲宗室与开国老勋，只要敢自个儿掏银子造战舰、招兵马出洋开疆的，朝廷谁也不削爵，非但不削，占了多少荒地朝廷就认多少明土

，论军功论疆土，老子亲自给你们发世袭罔替的亲王大印！”

一饮而尽的朱棣反手把空碗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四分五裂的粗瓷渣子跳散开来。

“大明朝养不得没卵蛋的囊包，豁出去抢地盘的，才算老朱家的血脉硬骨头！”

话砸在地砖上震的人心头狂跳，留在关内迟早要给文官削掉护卫断了粮饷，出海则是拼一条永世世袭的路子。

“干了，谁退缩谁是孙子！”

第一个越步跨出桌席的正是周王朱橚，拽下头顶王冠甩在大殿上，拔出腰间镶玉短刀疾步冲到金漆龙柱跟前。

“臣弟交出河南护卫的兵籍，自备船料银钱下海开荒，死在荒岛上也绝不回头讨饭吃！”

刀尖被他用力贯入龙柱木料深处。

楚王与岷王紧随其后奔出，抓起手边的酒坛当堂互撞成一地碎瓦。

“臣弟也跟去，大明的龙旗不插遍极西的海沿子，绝不折回京师见皇兄！”

几十名开国勋贵子弟面色涨红站立当场，拔出佩刀、短匕和长剑扎在木案与梁柱缝里，呼喝声在殿顶反复回撞，连外头的夜风声全被压了下去。

“出海，夺地盘去！”

揉着溜圆大肚腩的范统穿过午门走在深浓夜色里，打了个酒嗝，从皮兜里摸出的硬核桃在肥掌中捏碎，壳渣咔吧裂开，挑出果仁塞进嘴里大嚼。

“范叔，等下，别走那么急！”

后头马靴踩砖声急促响起，追上来的朱高炽一身肥肉直颤，喘着粗气抹去额角热汗，一把扯紧范统的袍袖。

确认四下全是饕餮卫守备的朱高炽左右打量了一圈，把袖内一份火漆封皮的户部密呈推到范统手里。

“死小子，三更半夜不归家看媳妇，给老子塞什么脏账本？”

纸封被范统随手撕开。

靠在近旁的朱高炽把嗓音压到极低。

“散席还不满半个时辰呢，这帮叔伯长辈全叫那金子烧糊涂了！”

“周王跟楚王为了抢着凑足订买宝船的银两，正逼着王府管事在京里贱卖田宅，连江南置办的祖传大当铺全折价押出去了，市面上的生铁跟囤粮，被他们两家雇人买的价钱翻了两倍！”

核桃硬皮从指隙滑落在青砖地上，看着密报上墨迹未干的数额，手腕上的斩马刀被范统翻转了半个圈子。

“好家伙，这几头铁公鸡总算舍得砸锅卖铁拆房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