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三十一、苦涩

“打死这个兔崽子，看他还不把小爷放在眼中。”，“对，大伙狠劲打！”

周梦寻声望去见前面不远的地方一群小孩子正围成一圈殴打着什么人，不过她到时没听到被打之人的喊叫声。

持强凌弱，不只是从成人开始的。

忍辱装死，也不只是从成人开始。

周梦也过了四处管闲事的阶段，各人有各人的姻缘，她现在自身难保。

瑞帝见状眉头微蹙，马上就有侍卫过来小声禀报“皇上，是国子监里的一帮小子，打得是夏家的孙子，小人这就将他们驱散。”

周梦在一旁听了心中一紧，有种立即冲过去帮夏真的冲动，只是她的这种念头马上就被自己否定了，脚也是一稳稳的定在当地。

瑞帝对那个侍卫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随那帮小子闹去，咱们绕道走。”

说罢，瑞帝便转身向回走，走了几步像是又想起什么，对周梦说道：“你觉得要不要去管下那帮小子。”

周梦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嗯，怎么你对那夏老头还有恨意。”瑞帝的眉头又不易察觉的蹙了下。

“没有。不管总么说夏家曾为我遮风挡雨十年，给了我最快乐的十年，周梦感激他们。”周梦轻声说道。

那个时候的周梦初到这个世间，对这个世界是满满的疏离，当时总是觉得自己有些委屈，不甚快乐。

现在回想起来，在金陵的十年简直是太快乐了，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也许，终其一生，周梦不会再有那样快乐的日子了。

当然那些快乐的日子是夏家给她的，所有的自由都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是夏家帮她付的，那个时候的她不用提心吊胆的看人脸色，给人赔笑。

因此，周梦还是从心底感谢夏中平夫妇的。

当然就算是不感激，周梦也得说感激。

若是她恨夏可道，那么也就是间接的恨瑞帝了，夏可道当时可是给瑞帝开的城门。

“那你为何见那夏家的孙子被人欺负，不愿去帮忙，据说当初你还是很疼爱他的。”瑞帝问道。

“我怕他明天会被揍的更狠。”周梦叹声说道。

就算今日周梦能帮他，那么明日呢，后日呢？

周梦帮不了夏真一辈子，夏真要吃的苦，终归还是要自己吃的。

瑞帝闻言愣了一下，方才笑道“看来传言不虚，你还真的很疼夏家的孙子，竟为他考虑那么多。”

周梦笑了笑，养条狗还能养出感情呢，更何况她是看着夏真出生，从小看着夏真长大的，而且夏真向来又极其乖巧。

“嗯，那咱们到那边等等，等那帮小子散了，你去安慰下夏家的孙子。”瑞帝想了想说道。

“谢皇上。”周梦感激的说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帮打人的小孩终于四散去了，夏真有些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默默的整理自己的衣裳，突然听到一个有些陌生，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夏真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清瘦的男子站在他面前，怔怔的看着他。

“大哥！哦不，姐姐！”夏真满眼欢喜的叫道，而后又连忙用手将自己乱成一糟的头发抚了几下说道“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

“嗯，那以后走路小心些。”周梦已走到夏真面前帮他整理衣服。

“姐姐，你怎么在这，你比以前瘦多了，你还好吗？”夏真关切的问道。

周梦闻言眼圈一红，笑道指了指巷口说道“今日陪皇上出来办事，恰好路过这里看到你了，皇上便恩准我来同你讲几句话。”

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一会，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姐姐，谢谢你。我都知道了，你不要恨爷爷。”夏真鼓足了勇气说道，说完便又有些心虚的低下头。

“那么久远的事，姐姐哪有那么多时间恨人。对了，母，你母亲她还好吧。”周梦问道。

“母亲还好，只是时常念及姐姐还有小北哥。小北哥给胡丞相守孝结束后，父亲就央他们回了府中。只是小北哥以前的功名全没了，前些日子朝廷募兵攻打契丹，他便去应征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

夏真说起胡小北，不禁流露出担忧之色。

“他去当兵了？”周梦有些奇道。

“是的，小北哥说总不能闷死，总得找一条活路。”夏真低声说道。

“那你也得好好读书，将来考了功名，便不会再受人欺负了。”周梦摸了摸夏真的头说道。

夏真听了周梦的话，眼圈也红了，不过他竭力忍住泪水说道“姐姐，你不用担心我。皇上格外开恩，让我在国子监读书，我已经很满足了，受点委屈不算什么的。”

“再说了，我受些欺负，别人见我这么惨心中舒畅了，也就不会再去找爷爷和父亲的麻烦了。”夏真的话让周梦百感交聚，不过三年时光，那个曾经纯真幼稚的夏真已经可以这样为他人着想了。

“你长大了。”周梦强笑着说道。

周梦这才想起国子监便在这附近，不由得问道“你这下学后怎么没马车来接你，你自己走路上下学？”

“爷爷和父亲都说现在夏家倒霉，低调些好。”夏真低声说道。

周梦点了点头说道“也是，你快回去吧，别回晚了让你母亲担心，代我像你母亲问好。”

夏真闻言，又看了看巷口模糊的人影，知道不能和周梦久言，便依依不舍的辞了周梦回身离开。

周梦望着夏真的背影，吸了吸鼻子，心中对当年在金陵的生活十分怀念。

“能让夏家的孙子到国子监读书，朕已是尽力了。”瑞帝见周梦同夏真说了几句话后，有些抑郁不乐，便说道。

瑞帝要臣子忠诚，决不能长期任用一个曾经非常不忠的人，甚至还要打压，以此来宣告世人，就算你有功，但是他也不会用一个不忠的人。

更何况夏可道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当然在完成这个使命中他也得罪了太多，也该歇会了。

好在夏可道是个明白人，不哭不闹，对瑞帝的安排坦然接受，从不说委屈，瑞帝这才给夏家留了条后路。

“是，刚刚夏真还在感激皇上圣恩呢。”周梦低声说道，心道这样对夏真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将来夏真不用背负夏可道的那些坏名声了。

……

周梦回到永寿宫的时候，花碧早就守在门口，见周梦回来，马上说道：“你可回来了，皇后娘娘要问你话呢。”

“是吧，我正赶着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周梦笑了笑说道。

花碧见周梦如此，欲言又止，周梦却仿佛有些心不在焉，只顾低头迅步走向正殿。

穿过大殿，走到里间，室内的只点了两只蜡烛，灯光有些昏暗，周皇后靠着茶几坐在，单手支在茶几上撑着头，似是在睡觉。

大概是听到脚步声，周皇后陡然睁开了眼，有些恍然的看了眼周梦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神情和语气都让周梦想到一个词，孤寂。

“周梦今晚还未给娘娘请安呢。”周梦低声说道。

“哦，是吗？怎么这么晚才回。”周皇后敛了敛神情，问道。

“本来也不会这么晚回来的，只是今日皇上在外面遇到了一个人，并与那人谈得投机，所以回来的晚了些。”周梦低声说道。

周皇后见周梦神色犹豫慎重，便挥手让花碧退了出去，方才问道“皇上遇到了什么人，男的女的？”

“男的，说是从蜀州过来的，还说是白云先生的弟子，叫蔡元明。”周梦答道。

“哦。”周皇后听说是男的，重生的哦了一声，而后又问道：“真是蜀州派过来的吗？皇上在与他谈蜀州的事？”

“看情形应该是，皇上并未与他谈蜀州的事，只是听蔡先生论道而已。”周梦回道。

“论道，皇上最为不喜欢那个什么道了，怎么会与人论道！”周皇后说道。

周梦只是低头不语，心中却在想瑞帝不喜欢的大概是自己曾经为了生存在天师道混饭吃的经历吧。

“两人说那个什么道的，就说了这么久。皇上竟没问他蜀州的事？”周皇后又接着问道。

“是的，后来那蔡先生本是想与皇上说蜀州之事的，可是皇上说天色已晚，约了蔡先生明日再谈。”周梦低声说道。

“皇上没与他谈。”周皇后自言自语的说道，沉思了会又继续说道“是了，是了，然蜀州那边主动派人来，显然是他们急了。既然他们着急，皇上还急什么。”

周梦下午听蔡元明论道，脑袋到现在都一直昏沉沉的，所以也没想明白对蜀州志在必得的瑞帝突然间就不那么急了，后来又遇上夏真，心情激荡，一时也没心思想了，这时听得周皇后这样讲才明白过来。

周梦心相，这当皇上的果然个个心性坚忍，忍耐得住，若是她着急的事情，巴不得当场就弄清楚明白，否则就心神不安，脑海中被所急之事充斥着，而后又生出千千万万种念头来。

“皇上明日还要去？”周皇后问道。

“皇上是这样讲的。”周梦回道。

“你明天还跟着去？”周皇后接着问道。

周梦被周皇后这样一问，心中也不自在起来，不过她也不得不答道“皇上是这样吩咐的。

“哦。”周皇后的语气里有些失望，而后想了想说道：“你今年也二十了吧。”

“是。”周梦的声音愈发小了起来。

“年纪也不小了，等几时皇上心情，本宫给皇上说说，给你找个小户的本分人家的子弟，你且正正经经的过日子去吧，免得在这宫中蹑手蹑脚的不自在。”

“谢皇后娘娘，不过周梦还想多陪皇后娘娘几年。”

周梦答道，她想出宫不假，可是她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出宫，若不然她之前的那些苦苦挣扎是为了什么？

“不愿意？”周皇后怔怔的瞧着周梦，只见周梦已满脸泪水，神情却是倔强，这样的神情最近周皇后已是很少在周梦脸上看到了，她叹息了一声说道

“你还记挂着四皇子？你不要多想，本宫是为了你好，就是你母亲活着，她怕也是同意本宫这样做的。”

“不是，周梦谁都没有记挂，周梦只是想多陪皇后娘娘几年，若是皇后娘娘不信，周梦愿断发明志。”周梦语气坚决。

周皇后瞧着周梦好一会才说道“罢了，罢了。你是哥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本宫怎么忍心让你去当姑子去。你下去吧，本宫乏了。”

周梦起身默默的向周皇后行了礼，而后小急步的向门外退去，刚要转身之际，却听到周皇后叹声说道

“你啊，不听本宫的话，终有你后悔的日子。”

周梦回到自己屋里，胡乱洗了一把就倒到床上去睡，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一时想着蔡元明下午讲的那些东西，有不甚理解的，一时又想起周皇后的话。

想着想着，周梦又对周皇后的那个提议有些动心了，若是照她目前的这个情况，她很可能晚景凄惨，又或者根本等不到晚景凄惨就成了个短命鬼，而周皇后的提议也许可以让她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辈子。

可是周梦刚想这里，又想到难道自己命运就是这样被人随手一指的吗？虽然这个时候大多数的女子的命运都是这样被自己的父母随手一指，可是她仍然心有不甘。

如此翻来覆去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合眼睡上，仿佛刚合上眼，就听到默儿在叫自己，周梦只是觉得困，不想理她，便向里翻了个身继续蒙头睡。

朦胧中，周梦一会梦见自己自己被瑞帝下旨赐死，一会又梦见自己穿着大红的嫁衣被人牵着将手送给同样穿着大红衣喜服的男子，周梦努力的想看清那人的面目，却是总也看不清。正在此时却听到有人叫唤

“姑娘，您快起床吧，皇上那边派人来请了。”默儿一边推周梦一边说道。

周梦一听皇上两个字，顿时清醒，一跃而起，一看天已是大亮。

“什么时辰了？”周梦一边穿衣一边问道。

“辰时四刻了。”默儿答道。

“怎么这时才叫我，这么晚了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怕是要惹她生气了。”周梦一边穿衣一边说道。

“皇后娘娘一早派人过来说她今日身子不大好，受不了吵闹，不见任何人了。默儿见姑娘昨夜在里屋翻来覆去，到五更天才安静了些，所以才没吵姑娘。”

默儿说道。

“哦。”周梦闻言，想起昨日见周皇后的情景，不由得愣住了。

“姑娘，快些梳洗吧，皇上那边等着呢。”默儿见周梦忽又愣住，赶紧说道。

周梦这才醒过神来，嘀咕了句“这么早”，便又胡乱的洗了把脸，仍作小厮打扮匆匆向御书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