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回 神技绝伦

讲故事比古，笔者在这里，尽可能的还原历史，而少加个人的判断与好恶。

按常理，东乡平三郎纵然是要主动攻击，也不应以此法向韩慕侠攻来的。

并不是说东乡平三郎攻击的不光明磊落，实在是，以东瀛武术的流派而言，少有刚猛而多有阴柔。而韩慕侠在私立南开学校所授的“柔术”，字面上，恰为日本的国粹武术。

当然，韩慕侠不会日本柔术，他只是以自己琢磨出的训练方法，坚韧自己学生的骨骼。

但东乡平三郎赤手空拳所用的功夫，却是彻头彻尾的日本柔术。从今人的描述中，我们或多或少的知道，日本柔术是巴西柔术、柔道、合气道等搏击流派的鼻祖。可见当时日本柔术的流派应该是以阴柔之力、以柔克刚为致胜法宝的，强调歇去对手攻击的力量，而尽量减少主动发动攻击。这套柔术的功夫以反关节、擒拿、抛摔、卯定等技法为主，却是彻头彻尾的外门武功。

瞬息万变之间，韩慕侠之间东乡平三郎攥死了拳头向自己的肋部袭来，便知自己刚刚一番言语的挤兑，可着实把东乡平气的够呛。否则，他是不会死命攥紧拳头发起进攻，如同不会武术的流氓泼皮拼命一般的。

所以，韩慕侠甚至连动也没有动。

只等东乡平三郎的拳头几乎挨到自己的衣裳襟了，才身体重心向后坐，以脚为轴，凭空转了半圈，这一转，却转到了东乡平三郎的身后，东乡平反而到了擂台边，而韩慕侠却在擂台里。

这节骨眼，莫说朝着东乡平三郎的后心拍一掌了，就是轻轻以二拇指，在东乡平的身上推一把，东乡平三郎都要跌下擂台，就此落败。

但韩慕侠没有这么做，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东乡平三郎竭尽全力与自己的惯性抗争，以防自己主动跌下擂台。

东乡平三郎原地轮了两圈胳膊，这才站定。暗道侥幸之余，东乡平三郎忽然间想起身后还站着个强敌韩慕侠，连忙警惕回身，却见韩慕侠只还是刚刚的架势，他只伸出自己的双掌，左掌为前掌，齐眉，右掌为后掌，立肘，掌不离肋、肘不离胸，空胸紧背、龙骧虎坐的架势，若说与刚刚真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此刻的韩慕侠，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韩慕侠，你笑什么？”东乡平三郎问道。

“东乡平，你别跟我打了！”韩慕侠只暂为收起架势，说道，“你这身本事，跟我打，你只有输的份儿。就你这身能耐，你练‘俩三’，你也打不过我！”

“什么是‘俩三’？”东乡平三郎不解韩慕侠话中之意，问。

“一个小孩儿出生第三天，叫‘喜三’，一个老人故去后第三天，叫‘接三’。你从出生‘喜三’开始练起，一直练到‘接三’，你要是只靠着刚刚这手能耐，你也赢不了我！”韩慕侠说。

韩慕侠这话，只气得东乡平三郎说起了日本话，骂起了日本街。

“巴嘎……”他一边喊着，一边再次俯下身形，以抱摔之法，向韩慕侠的两膝扑来。

“唔唔唔！”韩慕侠没有摆好架势，只靠着自己的脚步迈开步眼。

东乡平甚至只是虚虚渺渺的看到韩慕侠身影一晃，自己的视野里便再也难寻韩慕侠。

此时的韩慕侠，已经抱着自己的肩膀，再次站到了东乡平三郎的身后。

东乡平三郎只道韩慕侠有跑的本事，自己再快一些，韩慕侠便绝无逃遁的可能，于是不再多言，只迅疾翻身，打韩慕侠一个出其不意。待得他转过身子，回头再望，却又哪里能寻得到韩慕侠的身影。

原来，在须臾之间，韩慕侠早已经洞悉了东乡平三郎的意图，待得他刚有转身之意，便又催动自己的脚步，以转大树的能耐，再次站到了东乡平的身后。

连续三击，却连韩慕侠的影子也没有扑到，东乡平恼羞成怒。他只站定，不再着急进攻，脸上却带着怒火，说：“韩慕侠，你跑什么，有本事，你不要跑！”

“嗬哈哈哈！”韩慕侠却朗言高声笑道，“东乡平啊东乡平，连续三次我只躲不打，是尽一尽我作为中国人的地主之谊。我不动手，是你的便宜，我要动手，你刚刚已经输了三次了！”

“巴嘎……”东乡平三郎再次怪叫着向韩慕侠扑来，这一次，他的脚步却比刚刚轻灵了许多。

“唉，你别说，这一次，你身法还有点武术的意思！”韩慕侠点点头，知道东乡平三郎刚刚是被自己气糊涂了，这阵子稍微恢复了一些理智，已经知道该以何种方法展开攻击。高明的武术家从来不会趁人之危，见东乡平三郎已经恢复正常了，韩慕侠这才决定，要一击制敌。

只见，韩慕侠这次没有再次向东乡平三郎的身后躲，而是佝偻着身子俯下身形，右脚向前迈了半步，径直扎到了东乡平三郎的怀中，顺着他向自己袭来的惯性，只右掌高举，自下向上以托举之力，朝着东乡平三郎的小腹打来。

这一下，东乡平三郎出丑出得可大了。

韩慕侠一击之下，微微吐露内力，一掌之力不在把东乡平三郎打死、打伤，而在把东乡平三郎打到半空。

东乡平三郎在这托举之力的作用下，身子凭空被打起了一丈有余。

飞起尚且还好，到了最高点，还要向下落呢！按照现在的单位换算，一丈约为三米三三，以这高度纵深一跃，没有经过训练，都兴许会摔断双腿。更何况，是身子凭空被打起这么高。

东乡平三郎在半空中没抓没挠，只得恐惧的喊着，只以为自己这次非死即伤。

但见此刻韩慕侠，却再次进步向前，行至东乡平掉落的地方，却与刚刚的姿态恰好相反，他只把自己的右臂高高举起，右掌朝天，待得东乡平三郎的身子跌落到自己的手上时，借着他的惯性，迅疾佝偻下身形，然后右臂慢慢从高举变为向前推，竟然又把东乡平三郎接住，原封不动把他又搁在了擂台上。

若这场景，是不知内情的人看到，还会以为是韩慕侠和东乡平三郎排练多日演出的一场杂技。焉知这眨眼之间露出的功夫，凝结了韩慕侠多年精心的深造。

台下观擂之人高声叫好。莫说是南开学校的众位学子了，纵然是那些在须磨街学校看门的杂役，以及东乡平三郎手下的这些门徒，也都为韩慕侠露出的这手绝艺赞叹。

“你……你……”东乡平三郎惊魂未定，他只站在原地，自顾自低头看了看，确认自己毫无受伤，才对韩慕侠怒目而视，“韩慕侠，能杀不杀、能伤不伤，我东乡平三郎也是练武之人，士可杀不可辱，我不会领你的好意的！”

“谁要你领好意！东乡平三郎，我再告诉你一遍，你赤手空拳跟我比试拳脚，你赢不了！”韩慕侠却只站在原地，微微摇头，“你用的是外门功夫，以肌肉之力搏击，而我用的是内家功夫，却要以气御力，动手打人，你能打三百斤的力道，我便能打三千斤，咱俩实在是不在一个境界上。之前你与中国武师动手，你和他们都用外家拳，而他们不识你的招数，故而落败。我若以我的内家拳赢了你，固然此一战背后是国与国之间的相争，我赢了会带来光彩，但在中国的武术届，却仍旧不会给我叫好。为什么？因为我韩慕侠的功夫本就比你强，我欺着你了！”

“韩慕侠，你……”东乡平三郎失望、失意、恼怒、不甘的情绪交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来回的踱步，这才说道，“韩慕侠，不比试拳脚了，我要跟你比比兵刃！”

说罢此话，东乡平三郎只自顾自走回到擂台边，从刀架上，取下自己的日本武士佩刀。他有些气急败坏的抽刀出鞘。只听得“嗤”的一声响过，整座擂台都笼罩在这把武士刀泛起的寒光中。

“好！”见得此刀，韩慕侠由衷叫好，说，“别的不说，东乡平三郎，你这把战刀是真好！”

“我的寒光斩，可以直接把一头牛砍为两截！”东乡平三郎只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上、刀刃朝前，把刀举到自己的头部一侧。

但见得，东乡平三郎只岔开双腿，深蹲至几乎坐在地上，然后对韩慕侠说道：“韩慕侠你亮兵刃吧！我不会欺负你赤手空拳的！”

韩慕侠见东乡平三郎手持利刃如是，知道自己不可轻视，这才点点头，朝擂台下的学生招手。

替他扛着兵器的学生，这才上前。

韩慕侠解开长条包袱，抽出自己的枪，说：“东乡平三郎，你看好了，你那刀是寒光斩，我枪是冰泉枪，按理说正能对应起来。但中国练武之人都不欺负人讲道理，七尺为枪、齐眉为棍、大枪一丈零八寸。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我要是以我这长枪对你这日本刀，那算我欺负你！”

说罢此话，韩慕侠只把手持枪杆，微微擂台下一掷，枪尖朝上半空中扑棱棱乱颤，那枪尾却已经深深插入地下一尺有余。

这一手功夫露出，竟然让台下之人尽数愣住发呆。——毕竟，这擂台下的土地甚是坚硬，以三合土夯实，莫说使用枪杆捅了，就是用铁锹挖，都要费尽力气。

却见，韩慕侠既然不用枪，随即接过僧王刀。

同样是抽刀出鞘，把刀鞘向台下一抛，这僧王刀，却无“寒光斩”一般的光彩照人，只泛出了质朴的乌乌突突的光。

两把刀相较，似乎高下立见。

这把“寒光斩”以东瀛古法冷锻打造而成，既有硬度又有韧性，刃口极为锋利，长约三尺，宽却不过两指，可为刀、可为剑，可斩可劈可刺可削，刀招剑术甚为惊奇。当年明朝时，倭寇一度肆虐中国沿海，官兵平民曾经深受此类战刀之苦。若不是名将戚继光赴战场后，紧急打造一批苗刀以应对，那不知还要徒死多少官兵的性命。

而韩慕侠手中这把僧王刀，却普通了许多。他手中这刀，不过是战场寻常见的朴刀，刀背厚、刀刃薄，虽然也兼有硬度和韧性，也足够锋利，但刀长却不足三尺、最宽处却过了四尺，此刀甚是沉重，只能为刀而难为剑，刀招则只能以劈、斩为主。

兵器对比直观而具体。刚刚被韩慕侠内家拳所欺所戏，东乡平三郎甚是沮丧，这阵子，他的兴致却又回来了。

“韩慕侠，你还是用枪好了，你若用此刀与我相搏，则已然占了三成劣势。你要知道，比试拳脚还可以点到而已，而刀剑无眼，我真要是用我的武士刀伤了你，岂不是辜负了你刚刚让着我的那份心了么！”东乡平三郎说道。

“得了吧，东乡平，我刚刚让着你，点到为止是不假。可是你对我之外的其他中国武师，可没少下狠手。徒手比试我欺着你，故而只能相让，现在兵器之争你欺着我，我却不会相让了！”韩慕侠心中足够自信，只微微一笑，说道，“这话我刚刚说过，我让着你，是你的便宜，我要是不让着你，你可就有苦头吃了！”

“论兵器，你实在是不成！”东乡平三郎格外诚恳，说道。

“你又错了东乡平！”韩慕侠再次摇头，只对东乡平三郎说道，“兵器行不行，不在兵器本身，而在用兵器的人身上。今天，我就要以我这朴刀，会一会你的日本武士刀。书中尝言，说东瀛武士的刀剑之术甚是惊奇，甚至已经由刀剑之术发展至剑道，这我倒要以中国最传统的刀法领教一二！”

说罢此话，韩慕侠只原地亮出了家门，他手持着一口僧王刀，藏头裹脑，用出了夜战八方藏刀式静候来犯之敌。

东乡平三郎一看韩慕侠的招数，心中便格外窃喜，脸上几乎带笑。连日来，他不知削去了多少中国武师持刀的手指，这些人起手的架势，都是这藏头裹脑、野战八方藏刀式的架势。

可东乡平三郎哪里知道，这一招，只是韩慕侠为了麻痹眼前之敌。接下来兵器比武，东乡平三郎还会输到一败涂地，而且按照日本武士的荣誉来讲，他输至身败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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