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回 忠肝义胆

民国三年三月十五日，私立南开学校的礼堂内座无虚席，师生皆翘首以盼，等待主角登台。

只见，一中年男子，与校长张寿春一起登台。这人生得精神矍铄，满身的尚武精神，他身穿一袭灰色长衫，里面是纯棉的白色内衬，腿上穿着一条黑色的收腿长裤，足蹬一双虎头长靴，两条裤腿悉数勒紧，抿在了靴靿中。

此人在一众师生的掌声中登台，只向大家双手抱拳回报之以足够的尊敬。

张寿春见掌声没有平息的趋势，这才伸手示意，令大家安静。

“同学们，老师们，今起，南开学校正式，爱舍柔术课。此课的教师为面前这位……”张寿春恭敬一指，说道，“至于他具体是谁，他究竟有哪些本事，他究竟学过哪些能耐？今天，我们上柔术第一课，请老师为大家讲一讲。”

师生掌声再次响起。

这男人只面带得体笑容，二度登台，再次抱拳拱手作揖致谢，说道：“谢谢大家的欢迎，诸位好，我是韩慕侠！”

应张寿春之约，韩慕侠在准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后，正式把家搬到了宇纬路宝兴里的一套四合院。为了筹钱，他卖掉了青凝侯村家中的田产，又卖掉了祖宅。韩王氏对此虽然是有些不舍，但知道儿子此番是为了在青年中普及推广国术，自然也是支持。

一家人花了三四天时间，一辆平板车来来回回运了七次，总算把家搬成。

此期间，韩慕侠找到李存义和尚云祥师徒，与他二人言讲了搬家的前因后果，并希望他两代为向张占魁解释。

得知韩慕侠要去私立南开学校任教，李存义当然是欣喜的很，他拍胸脯承担下向张占魁解释、向张占魁归还房子的任务。结果显示，这任务不但完成了，还完成的颇好。得知自己的徒弟为了教授学校孩子们国术，要换房搬家，张占魁托李存义送来了五十块钱，李存义索性自己又添上了五十块，带着一百块钱的贺礼，去给韩慕侠一家温居。

家既然已经搬成，韩慕侠随即便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安排课程设置与教案撰写上。好在，韩慕侠素来喜读书、爱读书，腹内的文墨还算够，此刻用的时候，如井水一般喷涌而出，慕侠只花了三个通宵，便写好了教案。

再往后的几天，韩慕侠只找了个上好的裁缝铺，为自己重新缝纫了几身得体的衣靠，这就决定正式赴任。

托人把信笺带给张寿春，二人又几经商议，最终把赴任到任的首堂课时间，定在了三月十五日。

“同学们，老师们，大家都是读书人。今日是柔术课开课后的首堂，我反其道而行之，先不给大家讲柔术，更不给大家说国术武功，而先跟大家说说读书人！”韩慕侠只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的说道，“尽管多年来习武，但我从不讳言自己是个读书人。在国术圈中，有人曾经一次嘲笑我书生气太重。但在我看来，读书人就该有读书气，试问，若读书人没有读书气，那要读书人何用？如军人要有军威、武者要有豪气，读书人最可贵的就是书生气。书生气是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它令在座诸位仁慈宽厚，也让在座诸位无所畏惧！”

此一言一出，在场师生瞬间安静下来，大家先是沉默思考，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不得已，韩慕侠必须要双手下压，再次示意大家安静。

“过去，在朝廷仍然当政的时候，朝野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仿佛官场有个共识，说社会底层最危险的人便是在座的诸位老师。”韩慕侠微笑，说道，“因为教师这行当，均是由‘失意文人’来干的，所谓‘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嘛！”

老师自嘲，展现出会心的笑容。

“然而，他们看错了，在他们眼中，读书人大多功名心极盛，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荣华富贵，一旦当年的科举不顺、腾达无望，也不会甘于埋头于农事，而是要想方设法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教师这行当，最容易起不轨之心，因为大伙儿不仅粗识文字，而且头脑灵活，是朝廷最危险的潜在敌人！”

韩慕侠说罢此话，老师们的笑声终于爆发出来，伴随之的，是又一阵掌声。

“当年的朝廷，不需要任何底层社会文人，有自发的关心国家大事的热忱，只需要你们的驯服与沉默！”韩慕侠说道，“可是他们失算了！于是，当他们发现，仅靠压制，不足以禁锢你们的思想时，便用上了武力！”

此话说得，甚得在座诸位老师的内心。大家的笑容渐渐消失，脸上却出现了一丝严肃的神情。

“可他们又失算了！”韩慕侠说道，“这是个人尽皆知的常理，却被大家漠视了上千年，所谓没有国王，人民照样生活，而没有了人民，国王却一天也没法活。国王与人民，孰重孰轻，大家早已经心知肚明！”

在场聆听的师生，不住点头以示赞成。

“所以我说，‘自修自持莫道此间非彼岸，即心即佛须知乐土即西天！’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用心与此生此地，无论我们是书生，还是武者，无论我们将来是从政，还是经商。这是我的人生，我有权独立对它做主，我必须让我的人生圆满，我必须让我的人生自由！”

张寿春万万没想到，一直经历传统教育的韩慕侠，竟然能在这首一堂课上，说出如此附和新知精神的话来。这阵子，他带头起立，向韩慕侠鼓掌致意。

师生同起，向韩慕侠再次鼓掌。

“大家请坐！”韩慕侠微微一笑，示意大家保持安静，说道，“今日前来，慕侠不为找诸位老师先贤‘踢场子’，而只是讲出这些年流落于江湖中的一些感悟。顺便给大家一下，这些日我心中所想，所谓，为什么要在一所学校里开办柔术课！”

此言一出，师生瞬间静默，大家坐回自己的座位，只盼能听到韩慕侠的高论。

韩慕侠见状，也只微微一笑，说道：“当下，虽然民国已经取代了朝廷，但亘古不变的，现在的世道，仍然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中，规矩是由强者定下的，而也将由更强者来打破。大家想想，你们自己心中的强者，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是驰骋政界的达官？是徜徉商海的贵人？还是纵横沙场的武者？我告诉大家，都不是！”

“真正的强者，在这里！”韩慕侠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真正的强者，首先是思想的强大，所以，张寿春和严范孙两位校长筹建了私立南开学校，就是希望，能启蒙更多人的思想，让原本被压制的‘底层文人’有用武之地，让更多处于蒙昧中的少年，思想逐渐强大起来。而从这几年学校的发展来看，诸公的工作，做的实在是不错！”

人群再次点头示意赞成。张寿春在台下，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

未曾想，韩慕侠却突然之间话锋一转。

“可是，诸位可知否？只有强大的思想，远远不够！”韩慕侠收起了自己刚刚和蔼的面容，却突然露出了一丝危机，他向众人问道，“大家可知？当普天之下的读书人，欢呼雀跃的迎接这个前所未有的多样化时代的同时，是否也要扪心自问，这样的时代，究竟还能坚持多久？大家有没有居安思危的想过，万一过不了多久，大家的生活又将恢复到当初一元的世界，甚至变本加厉、扫清障碍、回归大一统，甚至要剥去你们身上穿的刚刚合体的洋装，让你们再次蓄发编辫子，每天剃月亮门，大家又会如何应对？会不会因为自由的紧了，以至于大家已经渐渐忘却了当初为何而战？我告诉大家，朔古至今，真理不便，时代就是这样在演进着。每一道微光都足以让心怀大志的读书人欣喜若狂，下一阵子，却把大家又抛回到老路、抛回到现实，一代又一代的重走旧路。”

此一番话，说的一众师生均陷入沉默，大家都在深思，并根据自己的所学，思忖韩慕侠话中之意。

“而这，便是张寿春校长力邀我到私立南开学校任教的原因了！”韩慕侠只说道，“当读书人以思想为武器时，他们能够改变整个国度；而当他们自身性命受到威胁时，往往只能成为义士，以死明志。换个方向，大家有没有想过，读书人为什么不能习武？为什么不能在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挥起自己的拳头、保卫自己的思想？”

台下师生，纷纷点头以表示赞同。

“今日，这头一堂课，我给大家讲的是修身。要告诉大家的是，当前列强如此觊觎我国，已经到了内外竞争最激烈的时刻。非人人自强不足以立国，非习武健身不足以卫国。而读书人，是时代的先驱理应走在时代的潮头。吾辈青年不仅应有高尚的品德、渊博的知识、高深的思想，更要有强健的体魄，方能承担起强国富民之大任。”韩慕侠只说道，“然而，连日来，我非请自来，只在每日课间休息时，潜入校园，观大家的日常活动，看到的，却更多是大家求学若渴的态度，听到的，却更多是琅琅的读书声；见诸于个人，却只见大家如学究一般了无生气，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活力。当然，此间也要向寿春校长建议，加强对学校的安保，我一生面人，虽有些身手，可竟然能在校园内外穿行自如。倘若是居心叵测之人前来，那师生的安全，如何得保？好在，往后我来了，倘若真有居心叵测之人前来，总要先扪心自问，是不是我韩慕侠的对手。”

台下师生听闻韩慕侠此言，哄堂而笑。

“我观在座师生少有国术武学的基础，觉得现在就在校园中强推国术、体操教学，可能勉为其难，故而提出，先设柔术课的想法，这一点，寿春校长是支持的！”韩慕侠只说道，“如蒙大家不弃，从今起至立秋，大家每周一次随我习学柔术，我保证能够尽快让大家的身体变强韧，是筋骨变舒展，而后，如果大家对习学国术真的有兴趣的话，我会另外开班，对大家进行深层次的培训，如蒙大家不弃，谁愿找我拜师那也是可以！”

“慕侠先生，请问习武有什么样的好处？”台下，有个戴着眼镜的孩子，向韩慕侠问道。

“这个问题问的好！我习武三十余载，在我看来，习武的好处，一共有三个！”韩慕侠答道，“一者，健体修心，修习国术，可以始终让一个人的心身，处于不断的协调配合当中，并适当加以外在的压力进行艰苦的训练，达到与常人不一般的体质特征，如有力、强健、坚毅等等，而随着技法的不断提升，还能达到强身健体、修心养性、陶冶情操的目的，通俗的讲，就是讲武德。二者，习武可以治安防身，当下正处非常时期，读书人也要面对生死之虞，习学国术，尤其是以实战技击为主的国术，对自保和他保有着很强的威力，通过智慧、力量、套路、技法的组合，既可以自保，又可以除暴安良，可以有效治服不法之徒，还可以保全自己不受侵害；三者，为娱乐审美，当今战事中，技击之法已经不是胜负成败的决定性因素，靠武力解决问题或者显示能耐的时代已经过去，但人们对审美的需求，却日渐增强，习学国术，可以协调大家的身体，令动作更具美感，反应更加敏捷，架势更加舒展，令个人形象更加美观，不夸张的说，台下坐的年轻人，将来的终生大事，兴许都能从习学国术这一点上而获益。”

大家听了韩慕侠的话，再次露出会心的微笑。心底里，却已经认同了这位即将教授自己柔术课程的新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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