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回 以死报国

在死亡面前，一个人即便在决意赴死，他的本能反应都是苟且偷生。

曹福地麾下，这分兵只老龙头的两千余人，死死伤伤，现在纵然是有赴死之心，本能的也都有了偷生之意。

黑夜之中，曹福地捶胸顿足，只怨恨自己的见识太短，只怨恨自己太过天真。这堂堂的血肉之躯，怎如何挡得住洋人的枪炮洗礼。

眼见得大败就在眼前，他无奈，只得拉响了响箭，向韩金镛请求支援。

从吕祖堂至老龙头火车站，不过十里路的距离，韩金镛和李存义来的也颇快，只一袋烟的时间，便跑了来。

见曹福地躲在土岗之后，无进兵之计、无疑兵之策，只能强做支撑，韩金镛知道，白天还对自己夸下海口、讲下大话、许下鸿篇大愿的曹福地，现在已经是黔驴技穷了。这阵子，再靠他苦苦支撑，也只能是一败涂地，韩金镛果断接过了指挥权。

“来人啊……”如注的大雨中，韩金镛高呼，“弓箭手，弓箭手呢？不会打枪，会射箭么？用弓矢射他们啊！”

这伙子拳民，这才如梦方醒。被编入弓矢队伍的拳民，幸存下来的足有三四百人。虽然惊惶，但显然是经过曹福地精心的训练。他们迅速从惊魂未定的状态中恢复，个个儿俯下身子，站成了方形阵列，对着联军的队伍一阵猛射。

浓密的雨丝中，这些用惯了枪械的毛子兵，哪里分得出哪些是雨滴、哪些是弓箭，顷刻间已有几十人中间。

幸亏这箭头没有淬毒，否则，毒药见血封喉，这些毛子兵将登时毙命。

但毛子兵终究不傻，既然吃了一次亏，又怎能再吃第二次，一阵凄厉的哨声响过，这些兵丁果断后撤，躲到了弓矢的射程范围之外。义和拳想要进兵，却发现自己暴露在洋人的火力网中，再难前进一步。

“来啊，来啊！”韩金镛二度高喊，“去，找腿快的，给林黑儿送信，让她派人，驾舟从老龙头火车站东五里的刘庄浮桥处登岸，给我们送箭，有多少送多少，快！”

韩金镛的军令迅疾被布置下去。

弓箭兵仍然在朝毛子兵的方向射箭，尽管他们知道，自己做的这是无用功。

“你，过来！”韩金镛朝着弓箭兵中的一个小头目喊道，“把你的队伍分成三组，左中右各占制高点，节省箭矢，分而射之。让敌人难辨箭矢来的方向，明白么？”

“懂了，少侠客！”这头目答应了一声，

左、中、右，三个方向的弓矢，分批次如雨下，把洋人射的落花流水、应接不暇。

韩金镛见此情景，知道至少可以把洋人多拖一会儿了。现如今，他只等着聂士成的武卫军能赶快攻过来了。自己的义和拳纵然再有能力，在这瓢泼大雨中也是难以施展。地面已经泥泞甚至如同泽国，如若贸然冲锋，便会滑倒。

可如果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也不会有更大的突破。

雨势渐渐的小了，进而完全停了。

雷声仍然隆隆，但却没有雨点落下。

本来，夏季的骤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韩金镛抬起头，向火力覆盖的范围内看了看，发现一片开阔平坦的土地上，镜面一样平静。但雨后清冽的空气中，一股股血腥味传来。

战区里满是尸体，却都是义和拳的。

“什么时辰了？”韩金镛算了算时间，向身边的拳民问道。

“丑时三刻！”拳民交头接耳，互相确认了一下，告诉韩金镛。

“顶多再有一刻钟，天就完全亮了！”韩金镛心里着急，知道这战局如若等到天亮，将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到时候，洋兵的视野变宽，射距变远，己方将面临更大的危机。

林黑儿的女兵们，送来了一捆又一捆的弓矢，可洋人的枪声，此刻却一阵比一阵稀疏。

“小军师，洋人怎么不开枪了？”曹福地凑到韩金镛的身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问道。

“傻兄弟，他们子弹不够用了呗！”韩金镛想都没想，就向曹福地回答，“他们孤军深入天津卫，本意是为了尽快乘火车赶赴北京，谁知道让咱拦截在这里。他们手头的子弹，不会特别多。没有更多的重武器，他们也不会有更大的优势。只要，只要现在我们把他们围在这里……”

“围在这里，然后怎么样？”曹福地想听韩金镛继续说下去，却发觉，韩金镛突然停住了话语，一言不发，只是紧张的东张西望，他催促道，“把他们包围，然后呢？”

最黯淡的天色已然过去，天边露出了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一列火车，冒着蒸汽，隆隆的从东向西驶来。

“围住他们便能全歼，只要他们没有迎来援军！”韩金镛高声喊道，却把自己的手指向了驶来的火车，他高喊，“傻兄弟，你看啊，那载满了援军的火车，现在驶来了！”

“轰隆隆……”天津卫的西边，突然想起了一阵阵的巨响。

“报……”有探子来报，“进京的铁轨，已经被聂士成聂提督手下的兵士给炸毁了，这火车，进不了京！”

“好！”韩金镛心中最大的疑虑现在暂且得熄，他哈哈笑了几声，突然间高昂了头颅，看了看天。

天色越来越亮，现在，纵然间隔了二三百米，韩金镛也可以清晰的看见，洋人们那一颗颗小小的，或是长着金黄色毛发、或是暗黄色毛发的头颅。

“报……”义和拳内，刚刚韩金镛放出去的探子，又来报告，“少侠客，那火车上拉着的不是援军，是……是……”

这探子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在这儿嘀咕什么了？军情如火，你给我说！大胆的说！”韩金镛催促。

“禀报少侠客，那火车上拉着的，是十多门山炮，另有弹药军火无数，究竟有什么，咱却说不清了……”这探子鼓足了勇气，说道。

“再探！”韩金镛恶狠狠的喊了一句，对这探子说道。

“是……”这探子想来已经是在泥地里摔了许多跤，浑身上下都是泥水，但听了韩金镛的话，发狂似的向外跑。

“曹福地……”曹福地其实就在身旁，但韩金镛管不了这些、顾不了这些，他甚至是有些发狂发疯似的高声喊叫，说道，“把你手头所有的战鼓，都给我摆在这儿来，摞成一排，听我的命令，准备擂鼓，准备集结咱的弟兄们冲锋！”

“可是……”曹福地听了韩金镛的命令，心中徒生不解，高声问道，“小军师，咱现在冲锋，就是送死啊……他们的火器实在是厉害，夜里的冲锋，咱已经死了一票人马了！”

“你个傻屌！”韩金镛终于忍不住了，他高声咒骂着，只说道，“现在冲锋，是送死，一会儿等火车停靠了，一门门的山炮架好了，一枚枚的炮弹射出来，我们就是等死！你是乐意死在杀洋人的路上，还是乐意死在这土坡的后面，当缩头乌龟？”

韩金镛这咒骂，一下子骂醒了曹福地。

“把战鼓都给我搬过来，快！谁不搬，老子我铁砂掌拍死谁！”曹福地双目圆睁，血灌瞳仁，高声的喊着，这股凶狠劲儿，比韩金镛有过之而无不及。

“把命令给我传下去，一会儿旦听战鼓擂响，你手里的兵，有多少算多少，都给我往前冲！”韩金镛说道，“拿大刀使长枪的往前冲，射箭的，把弓箭给我扔了，攥着小攮子也得往前冲。谁若是不冲，军法处置！”

“放心吧！”曹福地气哼哼的，双眼直瞪着由远处慢慢驶来的火车，又眯起眼，看了看两三百米开外，那阵势中的洋人，说道，“杀一个够本儿，杀俩我就赚了，我非得弄死几个洋人不可！”

一张张的战鼓，此刻陆续摆在了韩金镛和曹福地的身后。

准备冲锋的军令，一层层、一级级的传达到参战的一众拳民耳中。军令下达后，兴许这剩余的一千多人中，将有一多半，甚至是绝大多数，死于洋人的枪炮中，但此刻，大家的脸上，竟然都浮现出一丝兴奋的微笑。

黑夜的最后一丝黯淡散去，东边的天上，露出了一抹鱼肚白，这抹鱼肚白眨眼之间就变的光芒万丈，日头这就慢慢的升了起来。

一夜的狂风疾雨过后，此刻的天气甚是晴朗。霞光万丈，照得每个人的身上都是暖融融的。

韩金镛四下张望，见朝霞之下，每个人的身上，都笼罩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芒。

可他再往远处看，却见那冒着白烟的火车，已经慢慢降低了速度，驶入了车站。那些穿着各国各色军服的洋兵，正组织有序的，进站台向外搬子弹。

时间不等人，多耗一分一秒，兴许就要死几十个、上百个弟兄。

“擂鼓，冲锋！”韩金镛右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冰泉枪”，轻声在曹福地耳边说道。

“擂鼓……冲锋……”曹福地却似发癫发狂似的，高声喊着。随后，他一双铁掌挡在胸前，第一个从这土岗上冲了出去。

战鼓声隆隆，鼓声雷动。这响动，不比夜里的闷雷声势小多少。

冲杀之声四起。一千多名如狼似虎的义和拳拳民，朝着冷兵器，向手擎火枪、矗立大炮的洋人联军冲去。

登时，枪声四起，但又瞬间归于沉寂。冲在最前面的一队义和拳倒下了，却还有更多的义和拳冲上来。

“他们的子弹打光了，不要给他们补充子弹的机会，都给我冲！”韩金镛高声喊着，身躯里的力道，却已经完全都御向了自己的双腿。

顷刻之间，韩金镛已然跑在冲锋众将的最前端，距离那些正在上刺刀的洋兵洋将，只咫尺之遥。

“砍啊，杀啊……”

韩金镛只听得，自己身后，有人高声喊着。回头一望，却是曹福地。

尽管跑在自己的身后，但他已经和冲出来的洋人，战在了一起。

兴许是洋人看他手上没有兵器，专挑软柿子捏，几个洋人持刺刀向曹福地扎来。但没了火器的掩护，这一杆杆冷兵器，曹福地焉还放在眼里。

几十年郁积在体内的铁毒，连日来已经被韩金镛的药方化的差不多，曹福地感觉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再加上昨夜一战，他实在是藏的有些窝囊，现在这双“铁砂掌”便使出了全力。

寻常的肉掌，拍在人的身上无非是“啪”“啪”的声音。但曹福地这双肉掌，打在洋人身上，却出现了“咔嚓”“咔嚓”的声音。想来是因为铁砂掌的功力深厚，已至劈金断玉的境界，曹福地几掌打过去，竟然轻而易举的便打折了洋兵的臂骨、胸骨、腿骨。

洋人吃痛倒地，曹福地权且不顾，仍是向前，却有随后赶到的义和拳，把大刀的刀刃、长矛的枪尖，招呼在这些洋人的身上。

转瞬之间，冲锋的义和拳，已经取得了气势上的优势，韩金镛又岂能甘居人后。

他擎起“冰泉枪”，向着面前一队的洋人扎去。枪尖抵达洋人胸膛的时候，他轻抖手腕，这枪就如同钻头一般，从第一个洋人的胸口刺入、后背扎出，随后有刺穿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洋兵的胸膛。

“好孩子，活学活用，我这形意拳的能耐，没白教给你！”身后，李存义兴奋的高声喊道，他那一柄单刀，却已经向韩金镛身边的洋人颈部砍去。

顷刻之间，洋人颈部被李存义砍出一个个的豁口，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

眨眼的功夫，义和拳已经在白刃战中，杀死了上百个洋人，而自损只有十几人，洋人们纷纷后退北遁，向老龙头火车站的站台掩藏。

内韩金镛见了这情形，心中说不出的高兴欣慰。这少年英雄把“冰泉枪”交在左手，高擎自己右手，如同旌旗一般挥动，向站台的方向一指。

不待他开口，已经杀成血瓢一样的曹福地，抹去脸上的血迹，已然抢着高喊：“冲向站台，一个洋兵也不许放过……”

义和拳从未打过如此畅快淋漓的战事，拳民们争相恐后，向站台冲去。

却哪知，美好的意愿，敌不过残酷的现实。

就在这节骨眼，站台内，火车车厢的推拉门被洋兵打开。

有洋人，站在车厢内，把一箱箱子弹装载到枪身，食指只轻轻扣动扳机，几十颗、上百颗子弹竟然如同雨点一样，射穿了站台那厚重的墙壁，向着拳民袭来。

刚刚杀洋兵的场面，已经足够血腥了。但韩金镛见了此情此景，却几乎被吓得惊呆在原地。

且见，中弹的义和拳，纷纷倒下。一时间，残肢、断臂分飞，百十名义和拳竟然只在眨眼间就死在当场。

更多的义和拳，朝着这枪火的方向冲去，却又见残肢，又见死尸，人命如同不要钱似的，就倒在了几挺机关枪交织的火力网中。

直到许多年后，韩金镛才知道，这机关枪名叫“马克沁”，刚刚发明问世的时候，就被李鸿章引进中国，却始终放在兵器库中，少有使用。直到许多年后，韩金镛才知道，这“马克沁机枪”还有个骇人听闻的名字，叫“寡妇制造者”。

但现在，胜败之势已出现扭转，眼见这剩余活下来的千余义和拳，便要死在枪炮之中。

“小军师，咱该怎么办？”身边，曹福地高声喊喝问道。

韩金镛却怔怔，说不出一句话，他心中，只剩下四个字，却是“以死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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