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严规防疏漏

张承先闻言，神色一正，当即躬身拱手，语气恭敬而坚定，掷地有声：“属下遵命！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耽误清丈筹备事宜！”

钱默也连忙跟着拱手，脸上褪去了先前的顾虑，多了几分利落：“属下这就去架阁库调档，把永乐、宣德年间的旧册尽数寻来，一一整理妥当，绝不遗漏一页！”

两人转身匆匆离去，厅堂内瞬间恢复了寂静，许哲独自伫立在空荡荡的厅堂中，望着窗外萧瑟的冷风，轻轻一叹。

整顿营田、清丈田土，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户部掌管的寻常政务，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看似简单的差事，实则是要在京城腹地，与那些盘根错节、权势滔天的勋贵势力，正面撞一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不多时，张承先与钱默便抱着一堆厚厚的旧册，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两人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的神色比去时更加难看，眉头拧成了一团，连喘息都带着几分沉重。

钱默先将怀里的旧册轻轻放在案上，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苦着脸开口，语气中满是焦虑：“郎中，旧档倒是翻出来了，可越看越让人发愁。您看，永乐、宣德年间记载的屯田、草场界址，和如今的实际情形早就对不上了，有的地界被豪强侵占，有的被流民开垦，有的甚至因为河道变迁，连田埂都没了踪影。咱们要是真的挨村挨地、逐亩逐顷去丈量，就靠手里那几根弯弯曲曲的步弓、老旧开裂的木尺，别说三个月的期限，就算给咱们半年时间，也未必能完事啊！”

张承先也连忙点头附和，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担忧：“钱主事说得没错，不光是慢，更重要的是不准。那些豪强庄头最是精明，也最会钻空子，咱们拿着旧木尺去丈量，他们一会儿说尺子不准、刻度模糊，一会儿说步弓不直、丈量有误，一会儿又说坡地、洼地不能按平田算，斤斤计较、百般扯皮，能扯到天荒地老。真要那样耗下去，清丈之事必定拖得遥遥无期，到时候咱们不仅没法向内阁、向尚书大人交代，还会被那些勋贵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钱默又皱着眉补充了一句，语气中满是棘手：“再说了，咱们营田司人手本就紧张，差役们每日跑乡下、踏田埂，风吹日晒、雨淋霜打，手里的木尺用不了几日就会开裂，步弓也容易变形，册子更是被风吹雨打烂得快，到最后连丈量的器具都凑不齐，还怎么开展清丈工作？”

许哲坐在主位上，静静听着二人的抱怨与担忧，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他静坐的这片刻，心中早已盘算妥当。往日里治水安民、整饬吏治、推广新术积攒下的功德值，正好可以兑换一批轻便好用、精准无比的丈量器具，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这些器物来历特殊，不能凭空拿出来，兑换之后，正好可以放在他平日在户部的值房小憩之处——一处僻静的偏室，平日里除了他自己，极少有外人进来，隐蔽又安全，不易被人察觉。

想罢，许哲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二人脸上，语气平和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器具不准、人手不够、进度太慢，这三条难处，我都知道，也早有考量，你们不必过分焦虑。合用的丈量器具，我早已备下了，就在我隔壁的休憩偏室里，只是一直没机会拿出来。”

张承先闻言，顿时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下意识追问道：“郎中的休憩偏室？那地方平日里常年锁着，咱们就连进去

打扫都很少，您什么时候在里面备下了丈量器具？属下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前些日子，托一位南方的友人寻来的，都是些精巧合用的物件，一直放在偏室里，没来得及拿出来给你们看。”许哲随口找了个借口遮掩过去，说着便站起身，语气从容，“跟我来，你们一看便知，这些东西，定能解咱们的燃眉之急。”

三人转过厅堂的屏风，沿着一条窄窄的廊道，走进了那间安静整洁的休憩偏室。屋内陈设简单朴素，只摆着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木柜，角落堆着几卷圣贤书和几份文书，一看便是官员平日歇脚、临时处理公务的地方，极少有外人涉足，静谧而隐蔽。

许哲走到书桌前，弯腰打开桌下一只不起眼的深色木匣，又转身走到木柜前，从柜中拎出两个沉甸甸的布包，一一放在书桌上，缓缓摊开。

张承先与钱默连忙凑上前来，伸着脖子仔细查看，当看到布包里的物件时，两人顿时眼睛都直了，脸上的焦虑瞬间被震惊取代，嘴巴微微张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许哲指着布包中最显眼的一件器物，语气平淡地介绍道：“这是精钢卷尺，采用上好的精钢打造，伸缩自如，最长可量十丈之远，刻度精准到分毫，不怕弯、不怕折，也不怕雨淋日晒，比咱们平日里用的木尺，精准十倍不止，用起来也轻便得多。”

钱默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卷精钢卷尺，指尖传来冰凉坚硬却又柔韧的触感，他轻轻一拉，卷尺便顺滑地伸了出去，松手之后，又稳稳地缩了回来，动作流畅无比，他忍不住惊叹道：“这么薄、这么韧，还能自己缩回去？这……这是什么神仙手艺！往后咱们量田埂、量沟渠、量地界，再也不用几个人扯着长长的麻绳跑前跑后，一人一卷尺，一拉便知长短，省时又省力！”

许哲又指向一个巴掌大小、带着一块光滑镜面的小器物，语气依旧从容：“这个叫测距仪。遇到河沟、陡坡、深壕，人过不去、靠近不了的时候，不用费力绕行，只需对着对面轻轻一照，便能清晰读出远近长短，哪怕是坡地、梯田，也能精准测算出实际亩数，那些豪强再想以‘地形难测’‘界限不清’为借口扯皮耍赖，也没了说辞。”

张承先看得瞠目结舌，伸手轻轻拿起那个测距仪，翻来覆去地查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语气中带着几分震撼：“站在这儿，不用靠近，就能量出对面多远？这……这简直是神物啊！有了它，那些以往要耗费三五日才能丈量完的险地难田，咱们一日便能搞定，进度起码能快上三倍！”

许哲又拿起一个带着小水泡的长条形器物，轻轻放在桌上，继续介绍：“这是水平仪，专门用来测量田地高低、地界平正与否，只需将它放在地面上，看水泡是否居中，一测便知，半点差错都没有。今后划分官田、民田、庄田的界限，再也不会出现各说各话、争执不休的情况，也能杜绝豪强暗中挪动界桩、侵占官田的猫腻。”

最后，他拿起一叠装订整齐、纸张厚实的簿子，放在二人面前：“这些是制式丈量田表，我已经按照鱼鳞册的格式，提前印好了地名、业主、亩数、四至、地形等栏目，你们只需带着它去田间，如实填写相关信息，不用再从头手写，既快捷又清晰，还不易篡改。另外，我还备了防水油布、耐磨的竹笔和轻便的记录夹板，就算在野外遇到下雨，也不怕

纸张被淋湿、被损坏，书写起来也方便。”

钱默双手捧着那叠制式田表，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脸上满是激动与欣喜：“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从前咱们丈量田地，都是手写册簿，一人一个写法，字迹潦草、栏目混乱，日后对账的时候，常常能对得头昏脑胀，还容易出错。有了这统一的制式田表，当日记录、当日核对，差役们想在纸上动手脚、篡改数字，都难如登天！”

张承先却很快压下心中的惊喜，脸上又露出了担忧的神色，眉头再次拧紧，语气凝重地说道：“郎中，这些器物如此精巧奇异，工艺精湛，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官造之物，甚至连民间都未必能造得出来。若是被朝中的御史言官看见，或是被那些勋贵那边的人探知消息，会不会借机发难，说您私造奇技淫巧、蛊惑朝廷，甚至……甚至扣上私藏异器、图谋不轨的罪名？到时候，您可就危险了！”

许哲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以，这些器物才一直放在我这休憩偏室，此处僻静少人，除了你我三人，绝对不可让第四人知晓，包括司内的其他吏员和差役。每日出发丈量前，你们亲自来我这里领取器具，当日丈量结束，必须尽数归还，统一锁在这木匣和柜子里，不得私自带出偏室半步。对外，只说是‘营田司为清丈田亩，特意特制的丈量工具’，不多解释一字，不多透露半句细节。”

钱默连忙连连点头，神色郑重，语气坚定：“属下明白！此事干系重大，关乎郎中的安危，也关乎清丈之事的成败，属下绝不敢有半分疏漏，绝不敢向外泄露半个字。有了这些神奇的器具，咱们丈量田亩既能快又能准，别说三个月的期限，咱们必定能提前完成，还能做得滴水不漏，让那些豪强无机可乘！”

张承先也定了定神，又问道：“郎中，既然器具已经备好，那具体该如何分派？每一组丈量队伍，配多少器具才合适？既能保证丈量效率，又能避免器具丢失损坏？”

许哲略一思索，心中已有定论，语气沉稳地安排道：“通州、昌平两地，各分两组丈量队伍，每组配备精钢卷尺两把、测距仪一台、水平仪一台、制式田表两册、防水油布和记录夹板一套。每组由一名司吏带队，配两名干练差役，三人互相监督、各司其职，器具若是出现丢失、损坏的情况，唯带队的司吏是问，从严处置。”

张承先连忙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属下记下了，必定严格按照郎中的吩咐分派，绝不出现差错。只是……这些器物如此精准、如此珍贵，难免会有人眼红，若是司内的差役，或是外面的人，暗中动了心思，想偷拿出去仿制，或是卖给那些豪强，用来规避清丈，该如何是好？”

“谁敢动这些器具的心思，严惩不贷！”许哲语气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严肃而坚定，“这些都是朝廷清丈田亩的公器，绝非私人之物，但凡有私藏、私借、私毁，或是偷拿出去仿制、售卖者，一律以阻挠营田要务、私通豪强论罪，交由三法司处置，绝不姑息。你们二人也要轮流值守这间偏室，每日清点器具，不可有一日疏忽，确保器具万无一失。”

钱默当即肃然躬身，语气郑重无比：“请郎中放心！属下与张司副必定轮流盯紧此处，每日器具的收发、清点，都一一登记在册，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出现半点疏漏，绝不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