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之夜 千面

方然至今还记得，在超市打工的第一个晚上，从她手中拿到八英镑时薪的景象，

对于当时身无分文的自己来说，这位看起来认真而又和善的超市主管，就像一位天使一样。

但是，

在模拟场景危机解除的街道黑夜中，看到这道绝对不该出现在这个‘伦敦’中的身影，不知何时的悄然站在自己身后，

方然此刻只感觉到一股极度震惊的难以置信。

“你....你是.....”

“哎呀哎呀，还真是比想象中更能干的boy...”

没有理会方然的震惊，仍旧一身超市工作装的‘伊西丝太太’，看着在那一道星光箭矢的余波中半毁的金融城，带着夸赞的轻笑，

而听到这句话，眼神一缩，

想起这是打工时一次自己搬下好几个箱子后，她当时对自己说过的话，虽然语言不通，但那一模一样的语气语调，

无时不刻不在对方然强调，眼前的身影并非谁人假扮，

而是就是自己打工时的那位主管本人！

感知不到任何气息，仿佛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个普通人一样，

无法想象不是在罗马古城、在导师基地、在法国巴黎、在英国郊外这些夜战舞台期间，

而是在这场旅途冒险一开始的时候，就有一个身份未明的人潜伏在自己身边的事实，

说不出话，各种猜测、各种思绪在脑海混杂的方然，只能在原地睁大双眼的看着她。

“既不是最终伟力，也不是生物武装，汇聚这个场景里近乎所有人的力量，竟然真的在几乎不可能的绝境里找到短暂解放自身能力的方法，”

直接说出人造编号被击退的真相，在方然攥紧手掌惊骇她竟然这么清楚的下一秒，‘伊西丝太太’就抬起手像是自言自语的感慨，

同时一层倾覆着金融城的透明结界收起，变成机械巨龙撞碎地表的幻象画面浮现。

“依旧是让人惊叹的年轻人。”

然后看到这一幕的方然，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的出神一愣，

他突然想到在他举起月神狩猎拉开弓弦的那一刻，就身在威斯敏斯特上空的夜笙等人，A级的视野距离不可能看不到自己，

苏醒后听到苟彧说自己并未暴露的后续，他还以为是‘莎伦’用了什么自己把身体控制交给她和夜鸦的说法说服了众人，

但现在看来，

貌似并不是想象那样，而是眼前这个人替自己掩盖了当时金融城里的身形。

她是在帮我...不是敌人？

慢慢恍然这一点，明白了为什么对方能在有第二零骑存在的情况下身处模拟场景，但依然不记得己方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人，

紧张和戒备全都消散，握着银断龙牙的手掌微松，方然只是有些呆呆的发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次的事件里....”

听到方然这么问，‘伊西丝太太’挥散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

年轻英俊，有着一头棕发的法国青年，只散发D级气息的他

仍旧表示自己无害的摊手一笑：

“我只是个情报商人。”

眼神逐渐定格呆滞，方然微微张大了嘴，

看着眼前这个巴黎时被青柠电晕后一直绑在酒店房间里，舞会潜入的行动开始后都给彻底忘记了的身影，

“你...你是...”

“虽然早就听说了那个漂亮小姑娘的事，但还真没想到会亲身感受的被电上一次，而且出门去救你们的时候，竟然还不放心Candy的安全又补一下，真是...”

谈论起青柠的口吻轻笑，青年的声线里还带着明显的法国口音，沿用着伊西丝太太对唐冰的称呼，‘路德’有些无奈摇头的失笑，

至于方然已经看着他呆滞到无法出声。

一个‘伊西丝太太’已经足够让他震惊的了，他万万没想到，他们在因为通缉被一群游荡者盯上时抓住的那个名为‘路德’的情报商，竟然也是假象。

从伦敦到巴黎....

那这么说....自己几人的行动其实一直被他看在眼里？

对这个事实一时有些没法相信，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刚想艰难的开口发问之时，脑海里闪过思绪！

线索串联，方然不可置信的下意识喃喃开口：

“你在一直引导我找到暗能水晶....？”

仔细回想一下，‘路德’这个人的出现，对当时自己和奥斯菲雅唯一的影响，或者说是作用，就是告知了他们邪教团的情报，

让他们在塞纳-圣丹尼外的地下矿坑里，见证到了现实世界里的暗面，以及毫无准备的遭遇到了第二颗暗能水晶。

他其实早就清楚了结社收集现实暗面填满暗能水晶的行动，一直在暗地里掌控着局面，

就是在引导着自己一点一点的去收集线索、拼凑出这场计划的全貌！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

‘我怎么知道啊！’

‘我本来是在帮伊西丝太太买东西回去的路上...’

是他！？

是他让葫芦被绑架到了那座庄园！？

听着眼前的青年直接猜到了这一点，‘路德’或者是‘伊西丝太太’，看着他笑了笑的开口：

“这么说也没错，虽然中途你给了我不少意外，比如说在我正想用什么办法告诉你Candy被绑架了之前，你就已经决定留下，一个人闯进了那座庄园，省下来我把她救回来的功夫，”

“还有就是在我打算在那些游荡者车上留下点什么线索之前，你就发现了我的藏身之处，这点的确出乎了我的预料，看样子你身上还有其他神奇的能力。”

得到对方亲口承认，方然却只是更加难以相信，然后他突然听到眼前身影话锋一转，

“不过比起引导....”

‘路德’再次挥散了自己的模样，气质、骨骼、样貌、声音、习惯....只能说是为一个形象赋予一段人生的细节程度，

变成一位上了年纪，但很亲切的华夏老先生，依旧用当初关心方然人生大事的促狭口吻开口：

“我终究只是给了你一点可以选择的提示。”

看着这在罗

马街头转角撞到、给自己介绍斗兽场的那位老人，

方然现在感觉自己只能苦笑。

“从头到尾，我都没想过对你的行动干涉什么，你完全可以选择不去救人，也可以选择放弃调查邪教团，”

“甚至可以在一开始就选择返回华夏，或是在那晚袭击爆发之前离开。”

又完全没有了参加者气息，眼前声音年迈亲切的身影，就如同一位真正的老人一样，看着方然温和说着，看着他的眼神赞赏欣慰。

“但是就如同你在最危险的时候，都没有抛下身边只是累赘的女孩一样，从想清楚自身决意之后，你一直以想阻止这次事件的决心付出行动，”

“哪怕与己无关，哪怕并无利益。”

然后再次挥散自己的身影模样，夜色迷蒙的身影，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朱翎骨扇。

“虽然天真稚嫩，但或许就是这样纯粹单纯的意志，才能承担起那位先生的期望吧...”

以为又会是旅途中哪个不经意间遇见过的身影，

但是这一次，

方然只看见一道披着老旧西洋风衣的洒脱身影，有着外国文化刚入华夏时期缩影的绅士帽，压低轻笑脸庞。

“原本只是因为继任者的晚辈不断恳求，以及作为同阵营的一员，想看看被魔女和游夜同时眷顾的人如何，”

“但还真是让我看到了不错的东西啊。”

“既然话已说完，就不让下一位访者多候了，闲时记得赴昆仑一游，呵，不过即使我不说，小琳琅也会为你安排的吧...”

朱翎骨扇一抖合拢，炫目橘红像是枫叶一样美丽的火花，如同燃尽纸张一样隐去他的身形，从方然眼前消失，只留余音轻笑。

“那，再会了，年轻人。”

而站在原地，直到最后对方离去，都还仍旧出于有些发呆的状态，

金融城残破狼藉连照明都没有的夜色街道，方然看着那一抹幻美的橘红火焰最终消失，对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仍旧如坠幻梦，不切真实。

他突然想到了一点，他和奥斯菲雅明明被结社通缉，但自始至终，也只有那么一波游荡者来袭，

现在想想，恐怕都是被这道身影暗中拦住了吧。

意识到这次旅途伸出援手的人，并不只有之前自己和苟彧所说的那些，像是经历了和四个人的对话，

脑海里萦绕对方最后古韵残留的话语，以及提到了许多自己所熟知的名字，

恍然中隐约想到了这道身影的身份，有些无奈苦笑的感激，

然后方然才注意到他离开前话语中的细节，

下一个访者？

微微楞了一下的刹那，方然听到了身后传来大概是女士鞋跟落在地上的声响，

拄着银断龙牙慢慢转身，他看到一道大概是一个时代里最完美的女性身影，噙着一抹神秘优雅微笑，金色浓郁的琥珀眼眸安静低垂，

她双手轻拎起自己朴素的黑白女仆裙摆行礼示意，和一百年前那场米兰大雨后一模一样的姿态，语气里有着一如既往捉摸不透的调笑：

“小少爷，你醒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