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二章 共同敌人

当耶稣会传教士康迪纽斯以难以置信的表情，吞吞吐吐地将毕德诺的这个话，翻译过来之后，崇祯皇帝笑着再次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虽然殿中陪同接见的大明朝臣们依然是一头雾水，并且对荷兰人话语中对大明皇帝的不敬感到生气，但是如今这位崇祯皇帝听了康迪纽斯翻译过来的话之后，却是十分满意。

因为这意味着，如今在东西方的海洋之上占有重要地位的荷兰人，承认了大明朝与他们拥有平等的地位。

这一点乍看起来十分荒唐。

毕竟在大明朝绝大多数文武官员的眼中，这些红毛鬼子不过是泰西之地前来进行贸易的蛮夷罢了。

别说跟大明朝平起平坐了，就是想要入贡天朝，成为大明朝的臣藩，这些文官武将们都嫌他们不够资格。

但是如今这位崇祯皇帝可是知道，这种在大明占据主流的看法和态度，要么是出于盲目的自大，要么就是出于绝对的无知。

然而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样的想法显然早就不合时宜了。

不管是在什么时代，一个国家要与完全不同的一种文化接触，首先就要承认对方的平等地位。

特别是到了明朝末年的时候，随着大航海时代进入高潮阶段，此时已经不再是大明朝愿不愿意承认西方世界为具有平等地位的交往对象的时候了，而是西方列强愿不愿意接受大明朝作为他们的平等交往对象的时候。

因此，听了康迪纽斯翻译过来的话后，崇祯皇帝再次一边鼓着掌，一边笑着对毕德诺说道：

“既然如此，朕与你所代表的韦斯总督阁下之间，朕的大明朝与你们荷兰人，以及你们荷兰人的东印度公司之间，也就不存在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了！现在，你可以说说你前来大明京师的愿望了！”

康迪纽斯把这话翻译过去，毕德诺听了，长出一口气，然后微笑着说道：

“尊敬的大皇帝陛下！我曾听说您是一个十分难缠的谈判对手，但是他们说错了！您是一个爽快而又大度的人，是一个十分理想的合作者！”

康迪纽斯来了大明一年多了，对大明朝廷的一些规则显然已经有所了解，见毕德诺如同当年的自己一样像个愣头青似地对大明朝的皇帝说话，担心激怒陪同接见的明朝大臣，斟酌来斟酌去，将此话翻译了过来。

果真，康迪纽斯话音一落，英国公张惟贤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满脸怒气地指着毕德诺，眼看着就要开口斥责。

不过，张惟贤还没说出话来，崇祯皇帝却当先说道：“张爱卿稍安勿躁！不知者不罪，这些个小节问题，不要再计较来计较去了！”

张惟贤见皇帝如此说，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话出来，怒视着康迪纽斯和毕德诺，又坐了回去。

内阁首辅李国镨、阁臣徐光启以及理藩院陪同的人员见状，也都没敢再说什么话。

臣子当着皇帝的面，评头论足地议论皇帝，这在大明朝是大不敬的重罪。

在明朝与西方的交往历史上，有许多次类似的会见，就是因为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被中断，许多原本可能会出现的机会也因此而被葬送。

这样的问题，在如今这位崇祯皇帝这里，可不允许再存在。

一个国家尊严的背后，一定要有实力来支撑，大明朝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在西方殖民强国的面前又何来的尊严？

如果强要尊严，那就只好继续闭关锁国下去了，自己关起门来称王称霸。

这绝对不是如今这位崇祯皇帝所乐意看见的结局。

何况这次荷兰东印度公司派来的这个毕德诺还有重要的事情没说，而对这件重要的事情，崇祯皇帝已经从沈廷扬和姜曰广等人的报告之中有所了解，并且是十分赞同和乐见的！

果然，崇祯皇帝制止了英国公张惟贤之后，毕德诺继续说道：“尊敬的大皇帝陛下！如果本人刚在的话冒犯了您的话，本人向您郑重致歉，那绝非出自本人的意愿！”

说完了这话，毕德诺鞠了一躬，然后接着说道：“本人这次前来大明京师朝见大皇帝陛下，除了奉命与大明南洋公司进行贸易之外，还有一项重要的使命。

“本人相信，尊敬的陛下您已经知道，您的使者曾在巴达维亚与韦斯总督阁下会面，双方同意搁置在大员问题上的争议，同意终止在大员地区的战争，同意通过和平的办法解决大员的争端。

“韦斯总督阁下对陛下的诚意非常赞赏，不仅同意向您的使者出售加利恩号，而且提出了一项对于双方来说都有利的倡议！”

说到这里，毕德诺目视着康迪纽斯，等待康迪纽斯把这些话翻译给崇祯皇帝听。

随后，他看见崇祯皇帝频频点头，显然同意了他的这些说法，于是又继续说道：

“尊敬的大皇帝陛下！我想我们双方完全可以放下大员地区的争端，忘掉那些不愉快，共同应对同一个敌人！

“这个共同的敌人，就是进入大员北部的西把尼亚！可恶的西把尼亚人，是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敌人，也是大明朝的敌人！

“本人希望我们双方在这个问题上能够顺利地达成共识！”

这一次，康迪纽斯毫不犹豫地将这些话转换成了京腔京调的大明官话。

康迪纽斯现在迫切需要大明朝廷的支持，是眼下整个京师所有红毛洋人之中最不希望看到荷兰东印度公司与大明朝廷翻脸的一个人了。

同时，康迪纽斯当然也是那个最希望双方能够在大员问题上达成共识并且携手合作的人。

翻译完了毕德诺的话，康迪纽斯与毕德诺一起满怀期待地看着崇祯皇帝，等待着崇祯皇帝说出他们希望听到的话。

让二人高兴的是，崇祯皇帝没让他们失望，而是笑着点了点头，对他们说道：

“不错！我们双方在你们所说的大员，也就是我大明朝的东番岛上，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东番岛大员地区的争端，可以通过和平谈判的方式解决！你们荷兰人的东印度公司所需要的不过是贸易和利润罢了，这些东西，朕都可以给你们！

“你们可以在东番岛上继续从土人手中收购鹿皮和土产，收购的价格可以与东番卫的官佐及土人部落的土目商定。

“朕也可以传旨郑芝龙，保护你们经由闽海和东番外海通往琉球、日本的贸易航线不受侵犯，同时免除你们通行闽海的过往税金！不过——”

说到这里，崇祯皇帝看着毕德诺，接续说道：“不过，你们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民及佣兵，不得在东番岛上继续修筑城堡与驻军。

“你们在大员一鲲身岛上的热兰遮城，可以继续保留使用，但是你们的驻军及佣兵，仅限于目前的热兰遮城堡。

“东番岛上的鹿皮及土产贸易，你们可以继续开展下去，其中你们所占的份额，由你们与郑芝龙共同商定。

“同时，朕也愿意遵守大明与你们之前的约定，特许你们荷兰东印度公司与大明继续扩大贸易，不过贸易的对象目前仅限于我大明的南洋公司！

“荷兰东印度公司商船商民，在我大明南洋公司引领之下，可以停泊广州市舶司指定之通商口岸，但凡停靠一日，则需交一日之市舶司所定江海关税！”

崇祯皇帝这番话说完，毕德诺也好，康迪纽斯也好，都是面露喜色。

虽然在大员的问题上，荷兰东印度公司仍然有不同的想法，但是在与大明朝直接贸易的问题上，崇祯皇帝的说法，却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在此之前，荷兰人的商船连澎湖都不允许停靠，更别说停靠到广州港了。

最重要的还是贸易的规模，单纯说这一次与南洋公司在澎湖的交易，就达到了十万两白银的规模。

今后若是与大明朝的关系顺畅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贸易又该是一个什么样的规模啊！

那么，这算不算是敲开了这个东方大帝国的贸易大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