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二章 天子御门亲审

    同一个案件，两分奏疏上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说辞。两者虽都是有凭有据，但两相对比可以发现，都察院这边几乎只有一面倒的孤证，虽然单独来看没有什么问题，不过结合徐钦呈上来的这第二份奏疏问题可就大了。

徐钦在奏疏中详细罗列了大量的事实，包括李氏和吴全明显被冤枉之处，以及魏博夫妇犯案的详细动机和实施过程，一环扣一环，逻辑相当缜密。而且最重要的是，徐钦抓住了都察院在办案过程中的几个重要节点，直接质疑他们找的人证乃是伪证，并要求彻底严审相关人员。

单是看两份奏疏，朱元璋就已经在心里自然就已经倾向于徐钦。而且朱元璋也不傻，一看这涉案的人员构成和大体的审理过程，很快就明白了都察院的用意，心中已是极为不喜。

虽然他自己心里也对一时冲动之下杀了曹铭有些隐隐的追悔，但你们可是帝国高级官员，不是江湖匪类！怎可挟私怨以致废公务？甚至这还隐含着对自己这个皇帝处事的不满，性质可以说是极其恶劣的。

“好！徐卿所言有理，此案虽非大案要案，但影响不可小觑，既然已经闹到朕面前来了，那朕就亲自复审此案！”他沉吟半晌，最终竟直接做出了要亲自审理此案的决定。

朱元璋这个皇帝，有时候可以说是非常之任性。由于是半路出家的开国皇帝，其本身并没有受到过系统性的管理学教育，同时也保留了一些屁民阶级的劣根性，再加上些许的好大喜功或者说什么都想管。以至于用辩证的眼光来看，这位皇帝陛下有时候做事真的是很让人无语。

就比如说这次，虽说徐钦嘴上说的是“恭请圣裁”，但实际上正常的皇帝肯定就都是讲此事下发到三司，又或者说什么四司、五司之类的专业部门去搞就是。谁曾想他居然这么轻松就一口答应下来，真的要亲自审理此案。

不过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朱元璋亲审虽然于理不合，可却是最佳的处理办法。国安和最高检直接淦起来了，而且是脸对脸、撕破脸级别的冲突。哪怕司法口这边实际上还有刑部和大理寺两个差不多平级的衙门口，现在要平息两者之间的冲突也有些勉强，未免事态进一步扩大，由朱元璋亲自出面，以天子之威雷霆手段迅速搞定此事，才能尽可能控制局势的进一步恶化。

当然了，朱元璋亲审这个意料之外的状况，对徐钦则是大大的利好，而对解敏则犹如晴天霹雳。现在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有谁不知道他徐大少是当今皇帝面前的第一宠臣？他亲自来审，不拉偏架才怪！

甚至解敏心里也并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已经引起了皇帝陛下的不快，只是之前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只要把案子办瓷实了，就算是朱元璋也不可能为了徐钦颠倒黑白。然而现在徐钦拿出了一大堆有力的反面证据，形势就非常恶劣了。

想到这些，解敏额头不禁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朱元璋一声令下，早有准备的徐钦马上下令锦衣卫从都察院手里将所有的嫌疑人和真假证人全部给抢了过来。

虽说在这个过程中，锦衣卫的工作人员并没有采用任何真正的“暴力手段”，但锦衣卫的架势，绝对不是几个乡下土财主、街头小贩等人能够招架得住的。更何况这些人本就心里有鬼，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携皇帝口谕直接给带走，就这一下差不多心理防线就已经全面崩溃了。

接下来，所有的相关人士都被带进皇宫，准备于奉天门早朝御门听政的地方展开御审。进宫的时候，前所未有的高大肃穆的宫墙门楼，给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些的人压力之大也可以想象。

“…你欠下巨额赌债，已经无法偿还，在最后的借钱尝试失败之后，你恶向胆边生，下定了毒杀魏显的计划。恰好之后魏显生病，给了你一个天大的好机会。第一次，你看准魏显家李管家拿药回去的时机，借拜访之机撞掉药包，然后将生马钱子投入魏显的药中！然而这一次，虽时机巧妙，但也由于怕被发现异常，所以用量较小，只导致了魏显的身体恶化。但之后李氏等人迅速发现了异常，请来了柳医师给魏显复诊。柳医师发现了魏显是马钱子中毒之症，不过由于他之前开的药方中本就含有少量马钱子，所以柳医师不敢言明，只是默默停了第一次开的药方，换了一副医治马钱子中毒的方子。如果坐视魏显得到正确的医治，你的全盘计划就泡汤了。而你在赌场签下那张以两百亩地作为抵押的欠条，还差几个月就到期了，你拿不出，也不可能拿出自家的两百亩地来偿债！所以你继续下毒，你这次是趁魏显病重，魏氏宗族中很多人都去看望的时机混在其中，直接将事先准备好的毒液混入魏显的汤药之中！待毒死魏显之后，故意隐忍不发，直到之后李氏不堪忍受你们的白眼，向你们魏氏宗族提出改嫁的事情之后，你藏毒碗等一系列布局也已经完成，这才报官状告李氏毒杀亲夫！”

徐钦的犯罪路径还原，是经过大量可信证据作为基础，并通过反复的仔细推敲，甚至还加入了系统的心理学分析。基本上完全还原了魏博的全部作案路径和大体的心理变化，等他说完，魏博夫妇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就是对他最好的肯定！

对于事实真相大白于天下，再加上皇帝御审带来的巨大压力，他们就算是还有最后一丝的侥幸，但要让他们自己辩驳肯定是不行了。因此他们直接选择了对他们来说最好的办法：闭口不言。

这样一来可以避免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言多必失，二来也可以营造出一种徐钦仗势欺人的气氛。不过徐钦和锦衣卫的精心准备当然也不止这三板斧。

除了搜查魏博夫妇杀人的证据之外，徐钦当然也不会放松对此案的另一个重点方向的调查。对于都察院找到的各种指证李氏和吴全作案的证人证言，徐钦断定至少有三处是明显的伪证。

第一处是魏博夫妇的证言，由于他们现在也成了重要的嫌犯，其证言自然已经不可信，当然也没有进一步驳斥的必要。

第二处就是那胡氏兄弟指证吴全在案发之前，曾独自一人便装到访过方山镇。

但徐钦很清楚，在这一点上吴全绝对不敢隐瞒自己。他是个聪明人，很清楚一个基本的道理，哪怕是他真杀了人，如果跟自己说实话，自己看在锦衣卫的面子上，以及二人以往的情分上不说帮他翻案，至少能救他一命。而如果因为他骗自己而导致全盘落于被动，自己非但不会救他，甚至不排除直接清理门户、大义灭亲的可能性。

所以胡氏兄弟肯定做的是伪证。想来二人本就只是个路口上支茶水摊子度日的社会最底层人士，无论是魏博这种乡下土财主，还是都察院这种帝国顶级衙门，要收买他们都跟玩似的。

由于都察院这边大概也知道这两人是什么德行，所以对这两人的看管非常“严密”，在大局未定的情况下，锦衣卫不可能直接抢人、授人以柄。

不过这并不代表锦衣卫就没办法了。

在徐钦的授意下，锦衣卫的缇骑和密探深入关怀了一下二人的家庭背景。发现二人因为家庭贫困等因素尚未娶亲，家中只有一个老父亲。平日里两人也还算孝顺，而两人双双进入都察院接收保护性监禁，这个老父亲的去向就值得思索了。于是锦衣卫发扬掘地三尺、认真负责的优良传统办案精神，花了五天的时间，将藏在茅山山区的胡老丈给请了回来，同时起获的还有整整二十两的现银，以及一份魏博将魏家一个侍女下嫁胡老大的婚书！

尤其是这份婚书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当这些东西一一摆在胡氏兄弟面前的时候，二人再无抵抗的心思，当堂就全部坦白。

原来魏博最开始只知道李氏在外面“勾搭上了一个男人”，便匆匆下手，将李氏告到了应天府。后来在审理的过程中，他才发现，原来人家“勾搭上的男人”可不简单，作为京师郊区的方山镇大少爷，他当然明白一个锦衣卫的千户意味着什么。但此时他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于是他便找到了镇口开茶铺的胡氏兄弟。

他虽然经济问题严重，不过找二三十两银子还是能想想办法的。只是光靠这些钱，想让二人死心塌地去诬告一个当官的，魏博觉得还是不放心。然后他灵光一闪，想到两兄弟都已年过三十还未成婚，于是就打起了这个许配丫鬟的主意。

“…皇帝爷爷！各位青天大老爷，我们兄弟二人确实是被那姓魏的骗了，一时鬼上了身，后来虽感觉不对，但已经没办法了啊！饶命啊！饶命…”二人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真相全部交代了出来，这做伪证的事实也就基本清楚了。

这一点搞清楚了，魏博和解敏这边也就彻底大势已去。这下可以肯定魏博夫妇是真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就连旁边站着的解敏，此时也都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现在解敏已经完全明白了，徐钦从前几天在都察院旁听的时候就开始给自己下套，但悔之已晚已！

“陛下，此二人的证言和搜查到的证据吻合，基本可以说明魏博心中有鬼，否则怎会处心积虑、胆大包天，以至于敢诬陷朝廷正五品千户官？！”

实际上无需徐钦的补充，朱元璋也不傻，事情都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他如何还不能看出这其中的逻辑？光是看他阴沉得滴得出水的脸色，他心中所想也就不难猜测了。

“解敏！瞧瞧你干的好事！朕对你委以重任，将查劾官吏、监察朝臣的重任交托于你，你就是这般报答君恩的么？！”朱元璋右手在御座上重重一拍，顿时凶相毕露，史上最凶残皇帝的风范显露无疑。

“臣失察，臣有罪！”这个时候狡辩绝对已经是自寻死路，解敏只得痛痛快快的跪伏认错，以祈求朱元璋对他宽大处理。

“失察？！朕看你又岂是失察这么简单？！”朱元璋对此也不言明，只是这话中之意，已经是非常明显。在场的所有稍微级别高一点的官员，都已经明白皇帝这是在暗指都察院挟私报复锦衣卫。

“徐卿，你以为该当如何？”朱元璋说完之后也不管跪在地上的解敏，反而是转头问起了徐钦来。

“臣以为，此案案情已经非常清楚，李氏及吴全二人确系蒙冤，自当无罪开释。而魏博处心积虑谋害族弟，张氏作为妻子，不但对其准备毒药等事情知之甚详，且又出面伪证诬陷李氏，理当以同谋论处！”

徐钦故意会错意，对解敏的处罚避而不答，反而是说起了案子。朱元璋见此，也只能先就这桩杀人做最终的判决。

“嗯，魏博谋财害命，毒杀同族兄弟，且诬陷他人，当斩立决！其妻张氏，亦参与其中，秋后绞！仆婢王氏，伙同他人，诬告主人，秋后绞！胡氏兄弟，收受钱财，蓄意污蔑他人，杖一百，流三千里！李氏及吴全，无罪开释！允李氏携一半家资改嫁，余者归魏氏宗族所有；吴全官复原职。”

“陛下圣明！”

既然是朱元璋亲自审的案子，所谓的三法司复审也就只是个形式问题了。在旁边围观的刑部左侍郎王良虽是都察院出身，但慑于皇帝陛下的怒气，此时也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而且他和解敏在都察院共事的时间并不长，犯不着拿自己的命去填这个窟窿。于是他也马上对皇帝陛下的判决表示了绝对的支持，就更不必说即将致仕，只想安全落地的大理寺卿唐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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