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六章 半江瑟瑟半江红

    ??载着热迪力一行的商船慢慢消失在城外漆黑的江面上，守城千户立即跳起来咬牙切齿的低声怒骂道：“王八羔子，居然把全城的弟兄们全都抛下，独自逃命去了。要不是老子识趣没出声多问，只怕刚才就被沉到这江里喂鱼了。”

在身边步卒们慌乱之际，守城千户脑中灵光一现，对他们低声说道：“兄弟们，连热迪力都逃了，咱们还守在这城中等死吗？这邕江水道他们能用，咱们为什么不能用？快，带上信得过的弟兄，马上到江边那几处船坞里找一找，只要有船，咱们一样能逃出去。”

和莫先生早有预谋提前准备不同，这些普通守城军卒们连夜搜寻沿江船坞弄出来的动静，很快就被城中军将们察觉到了，宣慰使大人连夜出逃的消息就不可避免的传遍了整个南宁城。

连城中主将都带着二千最精锐的亲卫悄悄出逃了，这城还怎么守啊？

无数军将在愤怒的大骂中，带着麾下的亲信，开始不顾一切的沿江争抢所有看到的船只。

现在时间还来得及，如果抢到船还能趁着夜色跟上热迪力沿江出逃的脚步。等明天天一亮，留在城中的所有元卒除了主动投降就只有等死一途了。

全城元军都行动起来之后，城内邕江水道两旁所有尚可使用的船只全部被搜集到了东城水闸外。

十二艘小型商船，每船大约可载百人，剩下的那些小渔船，一艘最多也就是载上七八个人。

看着三十艘代表着生路的船只，聚集在东城水闸旁的那些元军将领们不可避免的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谁都想多抢几艘船，多带出去些身边的亲信，到了最后，习惯了用暴力和血腥来消灭所有对手的元军围绕着这些船只，发生了数次短暂却又血腥的内斗。

武力最强悍，手上沾染宋人百姓鲜血最多的那些大将们笑到了最后，四个在军中凶名颇著的千户带着一千多亲信部下乘船离开了南宁城。

看着水闸下的江水中仍未散去的大团血污，和一具具浮在江水中的尸体，彻底成为弃卒的守城军将们在自暴自弃的情绪影响下，不少人疯狂的叫嚣起来：“算了，反正这城也守不成了，干脆今晚到城中多抢几个妞，最后再快活一场。”

眼看陷入疯狂之中的元卒们马上就准备一哄而散，到城中各处去烧杀抢掠，一个身材高大的千户跳到水闸旁的城垛上，对着下面大吼道：“都站住，热迪力丢下我们去逃命了，你们就都不想活了吗？既然这城已经守不住了，那么咱们为什么不能投降宋人？”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主意，在场的所有军将和步卒都愣了一下，半晌才有人犹豫的说道：“千户大人，咱们这些年跟着热迪力那个色目人，可是杀了不知多少宋人军卒和百姓了，这攻城的宋军能放过我们吗？就算他们不杀降兵，可咱们总逃不脱当苦役的下场吧。”

高大的元军千户又一次高声吼道：“想想你们从军之前过的什么日子，比苦役强到哪了？杀了那么多宋人，受几年苦役只要能活命，有什么不行的。想活命的，现在就约束好手下弟兄，管好你们手里的刀和裤裆，别脑子一热把事做绝了，逼着宋人把咱们全杀掉。明天一早，跟我出城请降。“

在高大元军千户的劝诫下，重新生出了求活之心后，城中元卒终于慢慢恢复了平静，也算是让南宁城中的百姓逃过了这一场兵灾。

城中会发生什么事热迪力已经不再关心了，自沿江驶入漆黑的江面之后，坐在船队中央最大的一艘商船上，看着四周漆黑的夜色和漆黑的江面，热迪力觉的自己的心也同样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看不到一丝光明和希望。

除了身下大船划破江面时传来的哗哗水声，四周一片寂静，看来宋人果然没有沿江安排警戒，只要再过一段时间，绕过了五象岭，不管是继续沿江而下，还是从五象岭上岸，都可以完全摆脱宋人的追击。

在期望和煎熬中，热迪力终于感到船身轻轻一顿，慢慢转了一次方向，急切的将头探出船舷外，看着左侧依稀可见的高大山岭，热迪力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对身边的哈巴喀喊道：“快看，咱们是不是已经绕过五象岭了。“

哈巴喀探头观察了船外的地形后，也高兴的说道：“大人果然福泽深厚，咱们竟然这么顺利就逃出了南宁城。“

听到哈巴喀的话之后，刚在脸上绽出一阵笑容，热迪力却忽然心中一寒，是啊，太顺利了，顺利的都有些令人意想不到了啊。

一个热迪力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又再次浮现在了心头，宋人如此精锐的大军，他们统帅难道会是一个庸材吗？

近在眼前的宽阔江面，哪怕没有水师阻路，至少也会沿江安排警戒。从出城到五象岭这一路十几里水路，江上既没有巡逻的船只也没有布设拦江铁索，岸边也没有宋军的哨卡，没有任何人发现五艘大型商船在沿江而下，哪怕有夜色掩护，这也是一件极不合情理的事情。

刚才只顾着庆幸逃出生天之际，热迪力还没有想到这些异常，可是从哈巴喀的话里警醒过来后，再回想到莫先生的建议和诸般游说中的漏洞，热迪力终于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危险正朝自己迎面扑来。

“靠岸，马上靠岸！“对着身边的亲卫统领大声吼出这句话之后，在哈巴喀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绕过五象岭的遮挡之后，前方数里处的江岸两旁，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数十堆正在熊熊燃烧的大火，在火光的照耀下，江面上三艘灯火通明的高大水师战船正成品字形排列，缓缓朝着五艘商船迎面驶来。

从商船绕过五象岭发现前方的火光开始，在第一艘船上引路的莫先生也终于完全放下心来，宋军的统帅果然没有令人失望，早就在邕江与五象岭交汇处布好了埋伏。

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任何的悬念，三艘玄武军水师的海鳅战船在茫茫的大海上只能算得上是中小型战船，可在邕江的内河航道上，长达十二丈，可载甲士百人的战船，看起来却并不比普通的大型商船小多少。

发现江面上的元军船队后，三艘埋伏多日的海鳅战船立刻开始加速，船头那根黑黝黝的撞角笔直的朝着面前的商船冲去。

忙乱之中刚刚匆忙转舵的商船正好将自己最脆弱的船腹暴露在了尖锐的战船撞角面前。

借着战船高速前冲时的强大动力，坚实锋锐的撞角轻易将商船刺出了一个大洞，随后缓缓转舵退出几丈，等沾染着舱内元卒血肉碎屑的撞角从商船的船身中退出来之后，海鳅战船再次加速，朝着下一个目标冲去。

因为构造上的巨大差异，商船在转舵的灵活性和航速上本就和战船有着巨大的差距，热迪力的船队中又缺少熟练的水手，五艘商船很快就在玄武军三艘海鳅战船的攻击下，全部开始在江面上打横起来。

船身上的破洞不断将大量的江水灌进船舱，惊慌失措的元卒看着不断乱晃、逐渐下沉的商船，略通水性的纷纷惊叫着跳入了水中，想要奋力游到岸边。不会水的却只能紧紧抱着身边所有可供抓牢的东西，嘴里开始哭爹喊娘的高声求救起来。

热迪力在座船被攻击后已经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可对于不通水性的西域色目人来说，热迪力和哈巴喀两人除了坐以待毙之外，却什么都做不了。

回身坐在船舱里，嘴里不断的发出阵阵呵呵的苦笑，热迪力对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卫统领哈巴喀感慨道：“从我十九岁追随蒙古人转战天下开始，你就跟在我身边，二十多年了。我从当初的一个军中小卒一路升迁到广南西路宣慰使，尝遍了人间富贵，也杀了数不清的汉人军卒和百姓，也应该知足了。可是蒙古人抛弃了我，身边的汉人幕僚也暗地里算计于我，我不甘心啊。早知如此，哪怕是战死在南宁城，也比这样窝囊的溺死江中要强上百倍啊。”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嘴里不断的低语中，热迪力拨出腰间的利刃自刎身亡。

带着满脸的不甘和愤怒，忠诚的亲卫统领哈巴喀将主子的遗体送入江中之后，同样选择了引刀自刎。

在旁边几艘水师战船上的火光照耀下，瑟瑟的邕江水面上，不断有一股股殷红的血色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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