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三章 引蛇出洞

    ??虽说比不得伯颜熟读汉人儒家经典，不过自身居高位之后，阿里海牙身边自然也少不得会征辟些“名士宿儒”之流以为幕僚。对于道德经中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这等天下皆知的名言，还是勉强可以理解其中之意的。

仔细在心中体会了一番之后，阿里海牙面上的郁闷之色尽去，笑着向伯颜说道：“丞相用兵果然高明，此番我大元退出广南，看似损兵失地，其实却是将宋人从琼州引出来了。吞了广南这个饵，宋人再想安然退回琼州可就没那容易了。”

见阿里海牙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伯颜心中高兴，索性唤来侍婢奉上茶水，和阿里海牙对坐清谈起来。

“海牙你且说说，咱们这次退出广南可有什么得失？”伯颜笑着考究起阿里海牙来。

思考了片刻，阿里海牙沉声说道：“咱们草原上蛇多，经常能在草丛里遇到刚刚吞下猎物，肚子高高鼓起的蛇。不仅行动缓慢，而且攻击性也很弱。俺觉得丞相此举，就和逗蛇差不多，让宋人将广南这么大一块猎物吞下去，在没有消化完之前，宋人的兵力分散到整个广南诸地，也没有余力再北上福建路和江南西路了。“

说到这里，抬头见伯颜正对着他点头微笑，阿里海牙的谈兴也更浓了，接着分析道：“原本宋人蜷居于琼州和雷州半岛一隅，全部力量都集中在一起，咱们屡次用兵都无法顺利攻下湛江，这其中即有察不忽木不肯用心的原因，也和宋人退无可退拼命死守不无关系。如今咱们退出广南，等于是让宋人从琼州和湛江的蛇窝里主动跑出来，咱们再想捉蛇，可供下手的地方就多了。”

听阿里海牙说的形像，伯颜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引得阿里海牙也有些不好意思的轻笑道：“可是俺说的太粗俗了，惹丞相见笑了。”

伯颜闻言停住笑声，正色对阿里海牙道：“本相可不是嘲笑你，而是真心高兴。汉人的孙子兵法中亦有引蛇出洞之策，海牙这番见解可是精妙之极，深得吾心啊。”

起身缓缓在屋内踱步，伯颜继续提点着阿里海牙：“如今借广南将宋人大军引出琼州，宋人看似得利，实则背上了一个暂时扔不掉的大包袱。咱们退出广南之际，将各县府库全部搬空，这广南千里之地百万之民，在九月秋收之前可就全成了宋人的负担了。某虽不知宋人究竟从哪里得来的大笔银钱，可以用高价不断从海外购粮，可是加上广南这百万之民，那宋人朝廷还有多少银子可用？”

稍顿了一下后，在阿里海牙赞叹的目光中，伯颜继续说道：“海牙你以为咱们这次从广南退兵毫无所得，此言差矣。咱们从察不忽木手中得来的这一万五千骑兵，和四万步卒难道不是收获？过一段时间，等那些军将们淡忘了已经不存在的克烈部，只要海牙你多用心笼络，兵将归心之后，你麾下岂不是凭空多了数万健卒。宋人需要借岭南这两个月的雨季来稳定广南，咱们也同样需要时间来消化克烈部这些归附兵马啊。“

最后，伯颜抬头目光炯炯的看着阿里海牙道：“更重要的是，如今将宋人大军从琼州引出来后，海牙你这年余以来在温州督造的那些战船才好发挥更大的作用啊。本相已命张弘范到温州统领操练水师战船，到七八月间，集中所有战船，从海上一举攻下琼州，断了宋人后路，再从漳州和琼州前后夹击，必可一举剿灭宋人。“

清楚了伯颜的谋划，阿里海牙欢喜的退下，暂时将所有的心思全用到如何拉拢消化克烈士部归附兵马的身上。

大元江南东路宣慰使张弘范，也在温州全力操练水师。

刚刚收复广南东路全境的文天祥，从军中诸将从各地传来的消息中，已经慢慢清楚了伯颜的用意。

因为元军从广南退走之际几乎搬空了诸县的存粮和所有能拿得走的辎重，许多豪门大族也都在元兵的威逼下，不得不将自家的存粮献上。如今整个广南大部分府县，随时都可能因为饥荒而发生大规模的骚乱。

即便大宋朝廷能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稳定各县政事，组织百姓们恢复耕种，可是从四月底开始直到九月秋收之前，广南诸县这百万之民，却成了大宋朝廷不得不背负起的一个沉重的包袱。

因为不清楚伯颜究竟有没有什么暗藏的手段，直到四月底，岭南的第一场雨落下之后，文天祥这才暂时放下心来，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琼州。

整个琼州的百姓，因为朝廷收复广南的大好消息，都处在一种极度兴奋和激动之中。可在内廷崇华殿赵昰宽大的御书房内，两位宰相和禁军大将军江万载，以及朝廷六部尚书重臣们，却都表情凝重的进行着紧急商议。

从蒙古人的举动中来看，元军退出广南已经可以确定是伯颜早有预谋的行动。而近乎兵不血刃的收复广南之后，面对着被蒙古人搜刮一空的广南东路，大宋却根本无法再从广南退回来了。否则不仅会让广南东路所有的百姓从此对大宋朝廷失去信心，也会让琼州军民百姓从此失去北伐中原的希望。

查明了如今广南东路的实情后，伯颜这么做的原因和目的已经很清楚了，虽然还不清楚蒙古人在雨季过去后会有什么举动，可是大宋朝廷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岭南雨季这两个月中，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广南各府县的吏治，并组织大量的粮食解决如今广南东路面临的粮荒。

因为伯颜的主动退却，主导这次收复广南东路军事行动的文天祥，总有种被蒙古人算计让朝廷背上了一个大包袱的念头，脸上神情一直很沉重。

文天祥的脸色也影响到了六部尚书们，御书房里的气氛也一片阴郁。

就在此时，丞相陆秀夫却罕见的面露微笑，起身向赵昰高声恭贺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如今我大宋王师顺利收复广南东路，自此之后，朝廷治下又增了千里之地、百万之民。只要假以时日，安顿好广南百姓，朝廷的实力必将突飞猛进，北伐中原的胜算大增啊。”

陆秀夫这番话将御书房内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他身上之后，继续笑着开解众人道：“伯颜此次退出广南自然会有他的谋划，可若非我大宋如今兵强马壮，广南元军无力抵抗，伯颜用的着退吗？正因为天子六军战力强悍，朝廷水师更是让广南元军时刻不得安稳，蒙古人这才不得不退回福建路。如今虽说广南无粮，仍需朝廷从琼州运粮支持，可只要坚持过这四五个月的时间，秋粮入库之时，朝廷不仅不需再从琼州运粮，反而可以有大批新粮送进太仓。有广南千里之地，只要恢复好耕种，琼州亦不需再从海外大量购粮了。”

丞相陆秀夫解开了大家的心结之后，赵昰也不失时机的起身笑着赞许枢相文天祥收复广南的大功，御书房内的大宋君臣在一片欢愉的心情中，开始商议解决广南东路如今的实际困难。

大宋朝廷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官员，在陆秀夫的提议下，六部尚书也纷纷举荐，众多暂时没有职司的官员带着朝廷委任，迅速赶赴广南东路各府各县。而户部也只好咬着牙，将原本宽裕的存粮大量运往广南各地，重新心痛不已的从国库提出存银，市舶司的商船再次远航南洋诸国和天竺大陆购粮。

伯颜的算计本来并没有错，平空增加了百万百姓的粮食负担之后，以琼州的出产根本不可能养活广南百姓。

可是伯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宋国库如今居然仍有高达数千万两白银。只要蒙古人的水师一日不曾南下封锁琼州，南洋诸国和天竺众多部落城邦只要有粮可卖，广南的百姓注定不会出现逃荒、骚乱的情况。

等朝廷众臣散去，文天祥和陆秀夫两人也准备向天子告退之际，赵昰却面带兴奋之色的将两位宰相留了下来。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简，赵昰笑着对文天祥说道：“文相可知朕手中这封信是从哪里送过来的？”

文天祥看着赵昰一脸的喜色，知道肯定不会是坏事，心下略一思索，随口笑问道：“看皇上如此高兴，除了琼州与广南东路之外，莫不是盘龙卫从广南西路送回什么好消息了？”

被文天祥一口猜破，赵昰满脸惊奇的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叹道：“原本还想给两位相公一个惊喜，想不到文相一下就猜出来了。唉，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文相的慧眼啊。“

少年天子的表情让两位宰相忍不住轻笑起来，接过赵昰手中的信简仔细察看，在惊喜之余，文天祥和陆秀夫对着御书房内悬挂着的舆图仔细商议一番之后，不约而同的提出一个新的更加大胆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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