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9章将隙生疑策，夜袭陷彀中

姜冏和朱灵之间，并没有相处太长时间，所以一般情况下，对于行军，扎营，整备，动员，调度什么的，多数都还是不错的，但是要说两个人在这几天内就能配合得亲密无间，如臂指使，显然还是略有些差距的。

这一点差距，在寻常状态下看不出来，但是在一些特殊的时刻，就难免会出现了问题。

就比如说朱灵想要夜袭。

姜冏却觉得不必搞什么夜袭。

双方的理由都有很多。

谁也说服不了谁，所以到了最后便是朱灵带着他手下去夜袭，而姜冏压阵。

在军中要让人信服，以功勋为先。

朱灵自然想要更多的功勋，即便是不能像是太史慈张辽一般，至少也要和魏延差不多吧？

要知道骠骑大将军平常在讲武堂内没少骂魏延，可是一转头魏延都跑到了曹军肚子里面去了，骠骑大将军不也是最后只能无奈笑笑？

想要夜袭，最重要的当然是武力，朱灵自认为自家的武力还是不错的。再加上朱灵发现黑石关的曹军守兵已经在连日作战之下显出了疲惫之态……

『你们都看到了，这两天下来，关上曹军不行了……这就是机会，如果等曹军增援了，我们到时候再想要夜袭，肯定就难了！』

朱灵对着身边的两三名的军校士官说道。

『正是如此！』一名军校说道，『只要杀进城去，打开关门，曹军就算是再多也是没有用！』

这是之前他们的经验。

之前攻伐潼关大营，也就是基本上只要攻破大门，曹军便是轰然而散。

朱灵点了点头，然后微微抬头看着远处压阵的姜冏，忍了一下，没说什么姜冏的坏话，而是说道，『晚上姜校尉给我们压阵……能不能拿下关城来，就看我们的了！』

『请校尉下令罢！』一名军校拱手而道。

另外两三人也是紧随着应声领命。

朱灵没有特意加强斥候侦测，担心打草惊蛇了，所以只是派遣了正常数量的斥候，查探到了关墙之上的曹军守兵依旧和之前的行为举止相差不多，便是带着人直奔黑石关。

对于初次和朱灵合作的姜冏来说，他觉得这个朱灵，实在是有些……

高情商说法，雷厉风行。

低情商的话么……

那就不利于团结了。

夜晚风大，吹得旌旗呼呼作响，姜冏突然在夜风中打了个激灵。

他一瞬间想到了许多事，曹军就算是再窘迫，两三千的轮换兵卒也是拿得出手的吧？

既然要防守黑石关，曹军又怎么会毫无准备？

既然有所防备，为什么还打得这么狼狈？

一念至此，姜冏忽然一拍巴掌，『坏了。』

『什么？』在一旁的兵卒问道，『校尉你说什么？』

兵卒还以为姜冏是要发出什么号令。

姜冏张了张嘴，想要派人前去将朱灵叫回来，可是下一刻，他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如果说得通，朱灵也不会执意要去夜袭了。

朱灵也未必不明白姜冏方才想到的那些事情，但是人总是可以给自己找出各种理由和借口，去做某些事情的，尤其是当自己特别想要去做某些事情的时候。

……

……

朱灵至今还未指挥过太大的正面战场，所以他其实指挥得并不好，但是朱灵觉得他对于夜袭的经验很丰富了，那么为什么要做自己不擅长的，而将自己擅长的事情丢在一边？

刚开始的时候，行动很是顺利。

在之前的战斗当中，已经是扫平了关外的防御工事，所以朱灵带着人潜近关隘的时候，没有多少动静，也没有引起关隘上的警报。

一直到了朱灵带着人开始攀爬关隘，都已经有人先登上了关隘城墙之后，才不知道什么原因忽然有曹军守兵惨叫出声，打破了寂静。

『杀上去！』

朱灵知道，夜袭的关键点就是看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攻下门洞，打开关门！

从关墙上往下的甬道并不宽敞，大概就是只能容四五个人并肩而行。

朱灵带着人试图从甬道上往下冲，曹军也尽可能在甬道上形成了单薄的防线。

朱灵身手矫健，趁着曹军阵列还没有完全成型，便是直接冲进了曹军的防线里面，一刀砍下便是砍倒了一名曹兵。

朱灵本身武勇不俗，加上兵甲也是犀利，一刀之下，便是直接破甲秒杀，顿时就震慑了边上的其他曹军兵卒，顿时有些胆怯后退。

朱灵想要的就是这么一个效果，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带着人即将把在甬道上的曹军兵卒杀退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弓弦之声，然后便是空中有尖锐的声音响起！

『举盾！举盾！』

朱灵本能的大叫着，可是他手中却没有盾牌！

情急之下，朱灵抓起在地上的曹军尸体，半蹲半跪，就将尸体顶在了一侧！

『噗噗！噗噗噗！』

很快，朱灵就感觉到尸体不停的在颤抖，似乎是在抗议都死了还要遭受这种酷刑……

朱灵心中涌动起了一些不妙的感觉。

这箭雨，太密集了！

正常来说，现实的兵卒不像是游戏里面，刀枪弓箭都是长在身上，只有临死嗷的叫一声之后，武器才会松手掉落。尤其是在夜袭的情况下，若是被袭击的一方惊慌失措，半天穿了战甲的找不到刀枪，拿了弓的却不知道箭在哪里的兵卒，才是常见的形态。

而能在短时间内，不仅是要拿到刀枪弓箭，同时还要形成阵列，在号令之下发动齐射……

可是现如今朱灵他已经冲到了城下，距离城门不过十几步……

朱灵趁着箭雨落下的间隙，便是将尸体往外一顶，然后就地一扑，猛的便是冲到了关隘城门之处，举起的战刀正要准备砍杀可能在城门洞里面的曹军兵卒，却在下一刻脸色一变！

城门洞内根本就没有曹军兵卒，有的只是条石和土袋！

『退！退回去！』

朱灵大叫着，试图尽快冲回城头上去，可是跟着他的兵卒也冲了下来，不仅是在城门之处转向困难，而且在甬道上还前后拥堵在了一起！

『嗖嗖！』

新一轮的箭雨又是泼洒而下，不时的落在了朱灵等人的身上。

没有盾牌的骠骑兵卒只能用战甲硬抗，可是为了登城方便，这些骠骑兵卒大多数没有穿厚甲，防御度并不算高。

不时有人栽倒在地，城门甬道上很快堆满了尸体……

……

……

关隘之内，曹彰指挥着重甲步兵持着长矛长戟在前，刀盾兵随后，然后又有弓箭兵，徐徐而进，对着在甬道和城门之处的骠骑兵卒射击。

他拥堵了关隘的城门，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出去。

当然，如果朱灵姜冏有注意到一个细节的话……

这几天的战斗，曹军有收集尸体，但是对于那些落到关隘外面的曹军尸首，就根本不管了。

当然，仅凭这一点也未必能说明什么问题，但也可以成为一个辅助判断的条件。再加上一些其他的什么战场变化，或许就可以提前发现曹彰布置的陷阱。

这个陷阱，多少有些『愿者上钩』的意味。

如果朱灵或是其他的什么骠骑军校将领不来，那么这个陷阱就等于是作废了。

可是现在，朱灵来了，一脚还踩了进去。

战场，也是赌场。

筹码，就是生命。

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这道理谁都懂，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径依赖，习惯思维，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时时刻刻的免除沉没成本的干扰，也不会因为之前已经开了二十把大，就觉得应该开个小了……

这就像是有一些人痴迷研究后世红蓝密码，认为只要凑正确了七个数，就可以召唤神龙，觉得似乎每一次的七个数之间都有什么奥妙的宇宙规律，但是实际上每一次的数字之间都是单独存在的，根本毫无联系。

曹彰将兵卒分成了三个阵列，将重甲兵卒堆在前列，压缩骠骑兵卒的空间，不停的用长矛长戟向前捅刺。而相比较之下，朱灵带着的兵卒因为要攀爬关墙，所以大多数都是带着短兵刃，无形当中就吃了大亏。

再加上还有曹军弓箭手一阵阵的箭雨泼洒而下，即便是曹彰并不是什么名将，但是在这一刻也打出了一个非常强的区域小配合，收割了不少的骠骑兵卒性命。

朱灵见此，心疼欲死，也是后悔自己贪图功勋，没能把持得住平稳心态。

其实在优势局面之下，就像是姜冏之前劝说朱灵的一样，没有必要夜袭。只需要正正规规的去打，堂堂正正的压上去，曹军迟早崩溃，有援军又怎么样，多打几天而已。

结果朱灵不听，也不是他不懂这个道理，只不过心一急，一贪，就觉得自己手中的牌，一定可以通杀四方，下了重注。

朱灵大呼，浴血奋战，『突围！跟我杀出去！』

潼关一战，曹彰基本上都是一路溃败，而现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占据上风的感觉，自然咬住了也不会轻易松口，于是双方的血战也就越发的残酷起来。

城外的姜冏看见了黑石关内火光大盛，厮杀喊叫之声充塞四野，

随后姜冏就发现似乎事情的进展，有些不一样起来……

『这是……夜袭受挫了？』

姜冏最开始的时候，还在等着朱灵给他发信号，但是左等没有，右等也是没有，就觉得事情不对劲了，『来人，击鼓！攻城！』

『校尉！攻哪里？』一旁的军校问道，『攻城门么？』

之前朱灵和姜冏约定，就是等朱灵进城之后，里应外合打开关门，不过现在看来……

姜冏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觉得朱灵搞了这么大的声势，结果城门还没能打开来，应该是遇到了麻烦了，所以就不能按

照原本和朱灵的约定，去打什么城门。

『推云梯车来！压制城墙！』姜冏大声呼喝道，『朱校尉可能遇到麻烦了！』

……

……

在斐潜带着人马抵达了雒阳的时候，也就同时收到了前线失利的消息。

朱灵夜袭失败，折损兵卒，自己还负了伤。

不算是重伤，一些被割砍伤口，主要是手指头少了一根……

张辽颇为尴尬的来见斐潜。

如果是他在前线指挥，那么姜冏和朱灵意见不一的时候，就可以现场裁决，而不是两个人各行其是，虽然最后是姜冏救出了朱灵等人，但是这种折损其实一开始就可以避免的……

张辽之所以没去前线，是因为他必须坐镇雒阳。

攻陷了一个城池之后，除非是准备将城池屠杀洗劫一空，否则的话要做的事情不仅是繁杂，还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

很显然，骠骑军攻陷雒阳之后，不可能就立刻再放一把火，烧光抢光杀光了事，而是要将雒阳变成前进的基地，新的出发大本营，所以需要一系列系统化的军事、政治和后勤措施，以确保战略优势并为后续行动奠定基础。

稳固城防和清理战场是最为基础的事项，也是占领雒阳之后几乎是立刻就展开的动作。

控制城门、城墙、箭楼等要地，替换敌方旗帜与标识，部署部队在城池内外的要点进行驻守，防止残余的敌军反扑等等事项，确实不需要张辽特别吩咐，只需要让手下军校带着兵卒去做就行了，但是张辽也同样不可能什么都不管，至少他要知道手下军校控制城池的情况怎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每天还要抽出时间来巡查城防，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清理战场，也是骠骑军校的基本功，尤其是清点战功，统计核对，不仅是军法官要盯着，张辽也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同时还需要处理尸体以防瘟疫，收缴敌军遗留的武器、粮草，修复被破坏的防御工事，扫除陷阱和密道，确保城内无其他的伏兵或潜伏的敌方间谍。

否则真等骠骑大将军斐潜一到，跳出几个家伙来搞什么刺杀，就算是在许褚的护卫之下成功率几乎为零，但是也等于是在斐潜和张辽的头上拉屎外带扇耳光……

除了在军事防务上的这些事项之外，张辽作为临时军管的最高负责人，还需要在民政上进行一系列的举措，不仅仅是张贴几张安民告示就可以万事大吉的。

除了告示之外，张辽还需要专门安排一些大嗓门的，并且相对和善一些的军校带着兵卒上街巡查，宣扬军纪，禁止劫掠，承诺保护百姓的安全，消除民众的恐慌。

并且针对于城内已经破坏的地方进行修缮，对于无家可归的残存民众百姓提供粥食续命，严惩煽动叛乱潜藏奸细，同时赦免被迫参战的平民百姓，分化敌方势力。

在此之外，张辽还需要清理雒阳城中的废弃损坏的仓廪，建立新的粮仓、武库，储备军械、马匹、草料。

对于被曹军破坏的街道，桥梁，水渠，同样也要派出人手进行疏通，确保与后方及前线的补给线畅通，还要设置驿站来传递军情。

现在时间还短，而且后方还跟着枣祗等农工学士，否则的话张辽作为新占领者，还需要关注恢复农田水利，鼓励耕种，确保战争后续的长期粮草供应等等……

这些事情都是千头万绪，张辽可以将任务分派下去，但是也需要把控过程，追踪结果，所以时间大量都被占用了，也就没有特别去关注黑石关的情况。

张辽原本预估，黑石关关隘并不是像汜水关那么的雄伟，所以攻打的难度并不大，因此他觉得姜冏和朱灵二人足以拿下黑石关了。而且在军事上，吃独食也是比较让人忌讳的一件事情，毕竟战争本身就是需要相互配合的，如果说张辽将所有的功勋全部都归于自己，吃干抹净一点都不给其他人留，那么下一次张辽需要配合的时候，或许旁人就会站在边上看了……

就像是历史上关羽太过于自傲，苛责糜芳，傅士仁之后并没有跟上相应的手段策略，最终导致江陵防务出现大问题，也最终影响到了襄阳之战。

张辽没有历史上的关羽那么傲气，最重要的是张辽也很聪明，他明白斐潜想要他们进化成为统帅，而不是军将。所以上马要会治军，下马也要会治民，而雒阳就是张辽最好的练习场所，所以张辽也很珍惜这样的一次机会。

可惜，原本张辽准备得很好的一张『答卷』，结果就在斐潜到了雒阳之时，突然被朱灵在答卷上涂了一滩大的……

虽然说这一次夜袭失败，是朱灵自作主张，贪功冒进导致的，但是毕竟朱灵现在归于张辽管辖，要说起来，张辽也需要肩负领导的责任。

斐潜这一次，带了六千多人后援部队，当然最为重要的并不是兵卒战马，而是补充的军械粮草。辎重车连绵不绝，运输的物资压在辎重车的车轴上吱呀作响。

见到了前来请罪的张辽，斐潜便是摆摆手，『先不说这个……文远，这一次，我还给你带了个助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