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道歉与真相

“我也要分家。跟我大儿子分。”

陈父看了他一眼，没插嘴。二叔公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也没说话。

德哥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心里打了很久的腹稿：“现在给他大儿子买的那个镇上的宅子，就是他的。以后我们养老，他有心就给点，没心就拉倒。从今以后，家里的产业跟他没关系。以后我死了，也不用他管。埋哪儿是哪儿，不指望他摔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壶在炉子上咕嘟的声音。二叔公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大儿子今天没在，这么分没问题吗？分家这种事，当事人不在，将来容易扯皮。”

德哥摇头，语气决然：“没问题。直接写出来，一会儿我给他送去。他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我还没死，这个家，还能做几天主。”

二叔公叹了口气，不再问了。陈父也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分家契约很快就写好了。陈父和二叔公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德哥把契约叠好，揣进怀里。

德哥留他们吃饭，陈父陈母推辞了。德哥送到院门口，说：“也行，过两天家里安顿好了，我再请你们。”陈父应了一声，和陈母往家走。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回到家，陈父把德哥家后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陈母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还好咱们家大山小河不像德哥大儿子那样。否则我得气死。自己亲爷爷没了，都不来看最后一眼。德哥家老二才多大？还在学堂读书呢，都请假回来了，他倒好，连面都不露。真是白养那么大了。娶了媳妇忘了爹娘，连亲爷爷都不要了。”

陈父把旱烟点上，吸了一口，没接话，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夜深了，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辉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村里

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很快又归于沉寂。

德哥家的那摊子事，总算是暂时落定了。日子还得往前过，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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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过去半个多月，德哥家那摊子事在村里渐渐没人提了。地里的庄稼该浇水的浇水，该施肥的施肥，日子照常往前过。德哥脸上的阴云也散了些，只是人瘦了一大圈，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个架子上。陈父偶尔在村口碰见他，两人站着说几句话，德哥不主动提，陈父也不问。

这天下午，苏小音在院子里晾衣裳，陈大山蹲在井台边磨镰刀。秋收快到了，该准备的农具都得收拾利索。苏小音把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抖开，搭在竹竿上，扯了扯衣角，转头问陈大山。

“大山，德哥家大儿子以前就这样吗？我是说，没成亲之前，他也是这么不着家、不理事？”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聊一件不相干的事，但手里的动作停了，等着听。

陈大山手里的镰刀在磨刀石上推了几个来回，发出嚯嚯的声响。他停下来，把镰刀翻了个面，想了想，摇摇头：“不是。之前挺好的一个人。每次他在家，德哥下地他都跟着，扛锄头、挑粪、收割，样样都干，从不偷懒。家里有什么事，德哥也都会跟他商量，拿他当大人看。那孩子嘴也甜，见谁都叫，不笑不说话。谁知道成亲之后怎么就变了，连亲爷爷没了都不回来看一眼。人要是变了心，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小音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好，拿起洗衣盆，把水泼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庆幸：“娶妻娶贤，这话一点不假。以后咱们家孩子成亲，可得好好相看，不能娶回来这样一个儿媳妇。搅得家宅不宁，鸡飞狗跳，连父子情分都断了。”

陈大山把镰刀放下，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满意地点点头。他站起来，把磨刀石收到仓

房门口，回头对苏小音说：“放心，到时候我们好好把把关，肯定没问题。石头他们三个小子，还得好几年才到说亲的年纪呢，不急。”

苏小音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天，德哥家来了两个人。

村口放羊的老汉最先看见的。一辆牛车从镇上方向过来，车上坐着一对老夫妇，男的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褂子，女的头发也白了一大半，脸晒得黑红。牛车在德哥家门口停下，老两口下了车，提着大包小包，犹豫着敲了门。

是德哥大儿媳的娘家人。周老头子，就是他岳父。

德哥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敲门声，放下斧头，拉开门闩。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他愣了一下，随即让开身子，把人让进院里。

周老头子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个油纸包着的糕点，还有两瓶酒，用篮子装着。他搓着手，站在那里，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愧疚和不安。原来他们老两口也是刚知道老里正没了的事。闺女、女婿，谁也没跟他们说。这还是今天听见小两口吵架，周老头子才从他俩的争吵中得知了这件事。

“亲家，我们对不住你。我们老两口这辈子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被我惯坏了，我当爹的没把她教好，惯坏了。”周老头子的背深深地弯了下去，声音发紧，“老里正没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竟然瞒着不说，连我这个亲家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说什么也得来送一程。”

德哥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老几岁的亲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劈开的木柴，码在墙根，动作很慢。最后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平，像是早就想通了：“没事，事情已经过去了。人都走了那么久了，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以后他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我们已经分家了，是两家人。镇上的房子分给他了，以后我的家产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有心就来往，没心就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