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栽赃陷害

熹微晨光，一缕微芒首先刺透了裴承钧因内息运转而异常警醒的双眼。

昨夜闻得隔壁小师妹房中似有极其微弱的响动，其后归于死寂，他悬着一夜的心方稍缓。

此刻却听到另一侧，师傅师娘的院落传来窸窣声响。紧接着，“砰！”一声，竟是门板被强行撞开的碎裂声。

“啊——！”

苏砚秋那撕心裂肺、带着非人痛楚的凄厉尖嚎划破了金顶死寂的清晨。

这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刺入裴承钧的心脏。他猛地翻身跃起，顾不上披衣，提气冲门而出。

几乎同时，旁边的燕清阳房门也“咣当”一声打开。

两人脚步如风冲入隔壁院落，一眼望去，心胆俱裂。

只见苏砚秋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目光死死钉在门口廊下那倒卧着的一具躯体。

那人青衫散乱，面色青白，不是穆素风还能是谁？

“师傅！”裴承钧与燕清阳同时扑至穆素风身前，急急将他扶起。

入手只觉筋骨软绵，毫无力道，仿佛一具被抽空了气力的空壳。裴承钧焦急地探向师父鼻息，才发觉呼吸微弱游丝，却是绵长均匀，非是垂危之兆，更像是中了某种迷药。

“十香……软筋散！有……有血腥气！”穆素风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皮，眼神浑浊迷离，带着令人心悸的巨大惊骇与痛苦。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向院门，手指吃力地抬起，指向院门之外。

裴承钧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气味顺着晨风钻入鼻孔，他顾不上细问，留下燕清阳照看师父，自己纵身一跃，如同一道青影，直扑大门外。

冲过月亮门，眼前景象让裴承钧如遭五雷轰顶，脑中轰然一片空白，浑身血液瞬间凝结成冰。

在供奉着峨眉历代先贤的祖师堂那高大沉重的门扇之外，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蜷曲着一个穿着素粉衣裙的身影，不正是自己心爱的小师妹穆星瑶！！！

晨光惨淡，清晰地映照出她前襟被洞穿的乌黑掌印，深陷胸骨。那张毫无血色的俏丽脸庞上，凝固着惊骇绝伦的绝望表情，两道暗红色的血迹已然干涸，触目惊心。

时间仿佛在裴承钧身边骤然凝固，他的魂灵在刹那间被撕得粉碎：“小师妹——！！！”

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嚎从他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裴承钧跌跌撞撞扑过去，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碰触穆星瑶冰冷的脸颊，那肌肤的僵硬如同腊月寒冰，狠狠刺穿了他的骨髓。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悲声震响的同时。

“师傅——！！”

另一声凄厉绝望的女音从东厢方向骤然响起，盖过了裴承钧的吼声。

峨眉大师姐凌霜华带着一群同样面无人色的峨眉女弟子，疯了一样撞开了紧闭的祖师堂大门。

堂内景象让所有人窒息，腥味浓得刺鼻，静玄真人伏卧在蒲团之上，背心一片触目惊心的乌黑深陷掌印。她的身体前倾，微微侧着头，死不瞑目的双眼空洞地大睁着，直勾勾望着闯入者。

嘴角、身前地面凝结着大片黑紫色的污血。原本供奉着香花鲜果的供桌已被巨大的冲击撞开一截，桌角留有撞击的裂痕，整个祖堂死寂如墓。

“师傅！您醒醒啊！”凌霜华扑倒在静玄身旁，涕泪横流，声嘶力竭，“谁？！是谁干的？！！”

“师姐！是五毒掌！”一峨眉弟子眼尖，看着静玄身上的黑掌印，惊呼出声。

凌霜华的眼神骤然如同淬毒的利箭，猛地转向院中。

就在这一片悲鸣混乱至极点之时，一道怒吼如惊雷炸响：“妖女！拿命来——！”

只见穆素风被苏砚秋和燕清阳一左一右搀扶着，踉跄地出现在祖师堂门口。他脸色青灰，那是十香软筋散药力尚未褪尽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焚天的怒火。

他的目光掠过地上冰冷的女儿，又猛地投向远处五毒教众人歇息的院落方向，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迸着血沫子和熔岩般的恨意：

“我女儿与你何仇何怨？！她那般……那般年幼天真！你怎能……怎能下此毒手？！！”穆素风猛地挣脱搀扶，身体摇晃了一下又生生站住。

那样子，分明是一个悲愤到极致、心力交瘁又强撑起最后斗志的父亲。他猛地拔出腰间松纹古剑，剑锋出鞘的龙吟之声震得人耳鼓生疼。

“妖女！今日我华山与你不死不休！”

几乎是剑光出鞘的同时，凌霜华那带着无尽恨意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般响起：“穆掌门！妖女残杀我恩师！又夺我峨眉立派根基之《玉女剑法》《朝暾剑谱》《玉壶心经》！此仇不共戴天！真真是恶贼魁首！”

她悲愤难当，手中剑指五毒教院落。

这一句更如同火上浇油，华山众人双目尽赤。

裴承钧猛地抬起血红的双眼，那里面早已没了理智，只剩下焚尽一切的毁灭之火。

“妖女！受死——！！！”他一声咆哮，如同疯虎出柙，全身功力运至十成，长剑带起刺耳破空尖啸，人剑合一，化作一道裹着无尽血光与疯狂的青影，悍不畏死地直扑向蓝盈盈所在的方向。

穆素风仰天一声悲啸，震得屋檐尘土簌簌落下：“妖女！欺我华山太甚！当我华山无人耶？！”

剑锋一震，身法骤然展开，如同身化电芒，紧随着裴承钧狂飙突进的身影而去。

华山众人此刻心中只有一念：血洗五毒教！

然而，众人杀意冲霄，脚步还未踏至五毒教徒所居院落，那片小院的破旧柴扉早已被蛮力撞开。

院子里，五毒教众人结成的护卫圆阵已在峨眉弟子骤然发难的凌厉剑光之下苦苦支撑。

剑光如织网般凌厉泼洒，杖影毒物四窜飞射。地面上已躺着数个抽搐的五毒教弟子，个个口鼻溢出黑血，身中数剑。

峨眉弟子含怒出手，不留半分余地，誓要为师门血恨！

蓝盈盈位于圆阵核心，那面纱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一张惊怒的容颜，额头沾着汗珠，颊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触目惊心，手中九节鞭如同发狂的毒蛟，盘卷抽打，鞭上细小倒刺挂满血肉碎屑。

她声音因激怒而尖利：“疯子！一群疯子！峨眉、华山！本座昨夜安睡！何时杀你们的人？！你们……”

话音未落。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正是狂怒如魔的裴承钧已率先杀到。

“妖女！还我小师妹命来！！！”裴承钧状若疯癫，眼中一片血红，再不见半分昔日的沉稳持重，长剑毫无章法却又威力倍增，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概。

华山剑法特有的连绵剑势此刻被他使得一片混沌，只余下最简单、最直接、最疯狂的突刺、劈砍，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穆掌门！你也信她们疯言……”蓝盈盈鞭影急卷，险险隔开凌霜华侧面刺来一剑，又要格挡裴承钧狂野劈砍，刚出口半句辩解。

穆素风的身影裹挟着恐怖剑罡已瞬间杀至，他脸色依旧带着灰败，眼神却锐利森寒如千年寒冰。

“妖女！我女儿胸口那剧毒掌印，分明是你五毒教主修的五毒掌所留！我身中十香软筋散，不是你五毒教还能是谁？你还敢强辩？！！”他一剑刺出，角度刁钻已极，快若奔雷，正是华山玉女峰一脉的绝学“有凤来仪”，只是他使出来，少了那份清逸绝尘的仙姿，却多了十分狠辣阴毒。

剑尖所指，竟是蓝盈盈因抵抗裴承钧而暴露出的肋下空门，时机拿捏之准，狠辣之绝，竟像是早已演练千百次。

“你……！”蓝盈盈这一惊非同小可。

她猛地旋身，扭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九节鞭回环护体，“锵！”一声大响，堪堪挡住穆素风这阴险致命的一刺。但鞭剑碰撞的巨大震荡之力，却让她手腕剧痛欲裂。

“妖女！毒掌害我小妹！血债血偿——！”燕清阳嘶声咆哮，手中长剑一振，使出了同裴承钧一般无二的搏命打法，扑杀而上。

其他华山弟子怒吼如雷，刀剑齐出。

蓝盈盈的心猛地沉入冰窟。

狡辩？苍白的辩驳在这等血淋淋的铁证和早已点燃的怒火面前，微弱如烛火之于狂风。那双眼睛，在穆素风冷酷决绝的眼神、凌霜华怨毒喷火的注视、裴承钧完全疯狂的攻击之间飞快扫过。

一抹绝境中的狠戾骤然取代了最初的惊疑！什么大局！什么命令！全是狗屁！这群所谓的名门正派已然撕下所有伪饰，要的就是自己的命，要的便是自己门下所有人的血。

“好！好的很！姑奶奶记住你们了！”蓝盈盈那艳丽无双的脸上瞬间罩上一层狰狞暴戾的杀气，如同毒雾骤然弥散，“五毒弟子听令！”

她嘶声厉喝，声音穿透刀剑碰撞的锐响与惨嚎，“绝尸散！起！”

随着她一声令下，那些已濒死或重伤的五毒教弟子眼中瞬间闪现出最后狂热的邪光。他们不再格挡刺来的利刃，反而猛吸一口气，鼓起最后残存的气力！

“噗！噗！噗！噗——！”

无数腥臭发黑的粉末如同无数支小小毒箭，被他们拼死吹出。这些粉末色泽深灰近乎墨绿，细小如同活物，竟能在空中短暂悬浮弥漫。如同无数只细小毒虫组成的诡异雾团，带着死亡腐败的气息，疯狂地向四周泼散开来。

这正是五毒教同归于尽的毒技，绝尸散。以腐尸剧毒混合活蛊炼制，中之者若无独门解药，必于数个时辰内脏器溃烂，化为一滩脓血。

“退！闭气！”凌霜华脸色剧变，狂呼示警。

峨眉弟子纷纷抽身急退，捂住口鼻！

但华山派冲在最前的弟子哪里能反应得过来？！

首当其冲的几名青年闷哼一声，被那毒雾迎头盖脸笼罩。脸上、颈上、手上但凡裸露的皮肤沾到毒粉之处，如同被滚烫的烙铁按上，发出“滋滋”轻响，大片焦黑恶心的水泡突起，皮肤迅速糜烂溃败，剧痛刺骨钻心。

“啊——我的脸——！”

“啊！我的手！”

……

惨叫如同地狱受刑的恶鬼，声声不绝。

毒雾弥漫之中，蓝盈盈厉啸一声，身影急退：“掩护我！”

数名彪悍的苗疆大汉狂吼着放弃防守，以身躯和血肉硬挡后方追击的刀剑，同时自怀中掏出各色怪异毒丸、毒囊，拼尽全力砸向追击的人群。

爆裂声，惨嚎声，血肉撕裂声交织一处。

蓝盈盈口角溢出一缕黑血，显然也已受创不轻，在几名武功最高的心腹弟子死命护持下，不顾一切地撞破院子后那道本已腐朽的矮墙。

墙倒尘扬。

蓝盈盈身影在飞扬的尘土中一闪，便向着山下莽莽群山的方向，亡命狂奔。她显然施用了某种刺激潜能的秘法，速度奇快，但每落一步，身形都微微一晃，足见她伤势沉重。

“妖女休走！”穆素风的怒吼震彻山巅。

他看也不看地上倒毙抽搐的华山弟子与遍地的五毒教徒尸身，长剑一振，紧追而去。

“追！上天入地！也要为师傅报仇！”凌霜华怒吼，提剑若飞。

华山、峨眉两派剩余弟子，双目喷火。两门混在一处，裹挟着滔天的杀气与血腥，越过矮墙断壁，向着那道亡命奔逃的斑斓身影，追杀而去。

夏五月，华山掌门穆素风率门下英萃，偕峨眉宿志凌霜华，并其精诚弟子十有八人，以复仇追贼名，围猎五毒教魁蓝盈盈于岷江绝壁之畔。

朝霞已然溃散，唯余赤血涂抹天穹。蜀道艰难，盘旋于万仞巉岩之中，其地北临湍急岷江，怒涛拍岸声震彻峡谷，似有万千阴兵摇旗怒吼。

自峨眉至大江，三百里险途尽覆血渍斑斑，残兵断刃俯拾皆是。

蓝盈盈状若困兽，一身艳丽斑斓的苗疆服饰早已被凝固的暗血与泥泞糊染得不成模样。一道深可见骨的剑创撕裂肩胛，皮肉狰狞外翻，肩骨森白。

那是裴承钧不顾性命，拼着被剧毒毒虫噬臂的剧痛，舍身一剑刺穿她护身劲力所留下。

蓝盈盈口角不断有乌黑粘稠的血线蜿蜒淌下，每一步踏在嶙峋山石上，身形都剧烈一颤，全靠手中那柄坚韧无比的紫黑色九节鞭支撑，才不致跌倒。纵有苗疆秘药吊命，重伤难继，亦至强弩之末。

身后追兵的呼喊声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近。尤其是裴承钧那双燃尽理智、只剩复仇烈焰的血红双目，隔着数百步亦如毒针直刺她背脊。

前方一道数十丈宽的巨大沟壑阻断去路，沟底乱石犬牙交错，湍急浑浊的江流奔涌咆哮于其下，断桥朽木横陈于两岸峭壁之间，朽索悬垂。正是飞鹰峡最险恶处——鬼愁涧。

真可谓人迹罕至，鸟兽悲嗥。

蓝盈盈奔至崖边，劲风将她散乱的鬓发狠狠吹起，露出那张苍白灰败却依旧狠厉执拗的脸。

她猛地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如林逼至的身影，目光最终定在人群最前方，那个看似疲惫伤痛、目光却深寒如古井的穆素风身上。

蓝盈盈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焚天的怨毒与刻骨的不甘，嘶哑的声音穿过烈风：

“穆素风——！你真当我不知道是你陷害我？咱们一行人中，只有你看过我派《五毒掌》！你当我还不明白？！”

话音未落，裴承钧暴喝裂天，人已冲至。

他双目血泪横流，嘶声怒吼：“妖女！拿命来！”

一剑如电，直取蓝盈盈心脉。

蓝盈盈瞳孔猛地收缩，重伤之下已来不及格挡闪避。

唯一线灵光闪现，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本命精元的腥热血雾混着奇异咒语喷在手中九节鞭上，紫黑色的九节鞭骤然发出瘆人悲鸣，她猛地将鞭柄末端狠狠刺入自己肩头创口深处！

“啊——！”蓝盈盈发出一声非人痛吼，鲜血狂涌，但这诡异自残带来的是一股狂暴绝伦的回光返照之力。

她身体瞬间弹起，不避反迎，那染血的九节鞭如同附体妖龙，“昂！”地一声炸响。竟在主人最后精血激发下，鞭身瞬间崩解绷直，化为一根通体流转黑紫光华的毒矛。

“嗤啦——！”

血肉撕裂之声令人牙酸。

那毒矛般的鞭柄撕裂空气，精准无比，竟后发先至。避开裴承钧的长剑，狠狠从下而上贯穿了他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裴承钧如断线风筝般的身体一同向后飞跌。

“嗤啦”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裴承钧的身体被那毒矛带着向后飞去，撞在后面一个扑上来的华山弟子身上，一串糖葫芦般钉死在崖壁边缘，溅起大片粘稠滚烫的猩红。

裴承钧胸膛彻底洞穿，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喷涌着生命最后的热血。那双充血赤红、疯狂复仇的眸子，在身体被贯穿的瞬间，燃尽了最后一点光华，如同两盏暴烈的灯，骤然熄灭。

“大师兄——！”后方传来燕清阳撕心裂肺的惨嚎！

这兔起鹘落、惨烈同归的一幕惊骇了所有追兵，谁曾想这妖女垂死挣扎竟有如此凶戾诡异的手段！

趁此死寂般的刹那，蓝盈盈借那最后一刺的反冲之力，身体如同断折的羽翼，带着决绝的惨笑，向着下方百丈沟壑、汹涌翻滚的浑黄浊流，直直倒落下去。

“拦住她！”穆素风惊怒交加的声音炸响，他身形骤然如电光射至崖边。

剑光如匹练，直刺蓝盈盈后心。

可惜，终是晚了半步。

剑锋“嗤”地划破空气，削落一片染血的衣角。

就在此时，身后一阵黑影闪过，未等众人反应，华山二师兄燕清阳已经飞扑而出，直追蓝盈盈而去。

“清阳——！”穆素风惊呼出声。

蓝盈盈和燕清阳坠落的身形很快被无情的湍流吞没，浑浊的浪头卷着泡沫和残枝，向下游汹涌扑去。

“追——！”穆素风眼中精光爆射，竟也要跳崖追去。

“掌门不可！”凌霜华虽也惊怒，却未被完全冲昏头脑，“水流太急！人已无生理！”

穆素风已跃至崖边半空，硬生生止住身形，足尖点在湿滑溜石上，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着汹涌江水：

“沿江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让所有人看看这残杀正道、盗取绝学、手染鲜血的妖邪是何等下场！此獠一日不现其尸，我心难安！峨眉与华山，寝食难安！”

穆素风号令既出，众皆应命。

华山、峨眉弟子近百人，循岷江急湍而下，披荆斩棘，穷追不舍。江流奔涌如雷，人影仓皇趋岸，唯见刀光映日，杀声裂云，誓杀妖女而后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