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 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小年——在长安——是个大日子。大——不是皇帝的大。是——百姓的大。百姓的大——是灶王爷上天。天——灶王爷去汇报。汇报——“今年这家人好不好“。好——上天说好话。不好——上天说坏话。坏话——来年不顺。不顺——就苦了。苦了——百姓怕。怕——就祭灶。祭——供糖瓜。糖瓜——甜。甜——灶王爷吃了——嘴甜。嘴甜——说好话。好话——来年顺。顺——就好。

这些——杨旷从杨广的记忆里知道的。知道——但没见过。没见过——是因为他在宫里。宫里——不祭灶。不——是因为宫里有专门的太监管。管——不用皇帝操心。不操心——就不知道。不知道——杨旷想——不行。不行——是因为皇帝不知道百姓怎么过年——就不是好皇帝。不是——就得去看。去——看。

“朕要出宫。“他跟陈丽华说。

“什么时候？“

“今天。“

“今天——小年。小年——街上人多。多——不安全。“

“不安全——朕也要去。去了——朕才知道百姓怎么过年。知道了——才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是朕的事。事——得从知道开始。不知道——干不了。干不了——就白当皇帝了。“

陈丽华看着他。看——是“又来了“的眼神。来——是杨旷隔三差五就要出宫。出——不告诉她去哪。不——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去了再说。说了——她安排。安排——老仆。仆——马。马——出宫。宫——侧门。门——走了。

“陛下——穿什么？“

“便服。“

“便服——太薄。今天冷。冷——穿厚点。“

“不穿。穿了——像富人。富人——百姓不跟你说话。不穿——像穷人。穷人——百姓跟你说话。说话——才知道他们想什么。想什么——才是朕要听的。“

“陛下——穷人也不跟陌生人说话。“

“穷人跟穷人说话。朕——像穷人——穷人跟朕说话。“

“陛下——什么时候成了穷人了？“

“朕——一直穷。前世——穷。这辈子——富了。富了——不习惯。不习惯——还是觉得穷。穷——踏实。“

陈丽华——又听到了“前世“。前世——她不知道是什么。不——是她不问。不问——是默契。默契——不碰。不碰——但——记了。记——是“陛下总是提到前世“。提到——是有意思。意思——是什么——她不知道。不——但不急。不急——是因为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知道——不急。不急——等。等——

“妾身给陛下加一件棉背心。背心——薄。薄——不显。不显——像穷人。穷人——也穿背心。背心——贴身。贴身——暖。暖——陛下不冷。不冷——就不慌。不慌——就看得清。看得清——“

“行了行了。“杨旷摆手。摆——是“你啰嗦“。啰嗦——是陈丽华的特权。特权——是因为她管他的穿。穿——她管。管——是她的地盘。地盘——她说了算。说了算——就啰嗦。啰嗦——

“穿。“她说。一个字。字——定了。定——他穿。穿——不服。不服——但穿。穿——是因为不穿——她生气。生气——她笑。笑——他慌。慌——就穿。穿——

这个循环——他认了。认了——穿。

他穿了棉背心。背心——灰的。灰——不显。不显——好。好——出了宫。

出了宫——他去了东市。

东市——小年——人多。多——比平时多三倍。三倍——是因为百姓都来买年货。货——糖瓜。糖瓜——灶王爷吃的。人——也吃。人吃——甜。甜——好。好——小年。

杨旷在东市走。走——看。看——百姓。

百姓——在买年货。货——糖瓜。糖瓜——黄的。黄——麦芽糖。糖——甜。甜——粘牙。粘——好吃。好吃——百姓排队买。排队——长。长——从东市头排到尾。尾——拐弯。拐——又排了半条街。半条——不嫌长。不嫌——是因为小年。小年——一年一次。一次——不嫌长。不嫌——排。排——买。买了——回家。家——祭灶。祭灶——糖瓜。瓜——甜。甜——灶王爷说好话。好话——来年顺。顺——好。

好——百姓信。信——是朴素的。朴素——是因为不知道别的。不知道——就信灶王爷。信——是希望。希望——来年好。好——就排队买糖瓜。买了——祭灶。祭——希望。望——来年。

杨旷看着——心里——沉了一下。沉——是因为他知道——来年——不好。不好——是因为宇文化及在造重甲。甲——是杀人的。杀人——就来年不好。不好——百姓排队买糖瓜也白买。白买——灶王爷说好话也没用。没用——是因为——刀比糖瓜硬。硬——

但——他不会让刀落到百姓头上。不落——是他的事。事——他在做。做——练兵。兵——破甲。破了——刀断了。断了——百姓安全。安全——来年好。好——是他给的。给——不是灶王爷给的。是——他。他——

他走到一个卖糖瓜的摊子前。摊——一个老头。头——花白。白——

beard。胡子——白了。白——老了。老——还在卖。卖——是因为不卖——没钱。没钱——吃不上饭。饭——得卖。卖——糖瓜。

“多少钱？“杨旷问。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

眼。看——是“你买?“的眼神。买——他打量了一下杨旷。旷——穿灰布袍。袍——旧。旧——像穷人。穷——但干净。干净——不邋遢。不邋遢——是“穷人但体面“。体面——

“三文一包。“老头说。

三文——贵。贵——是因为麦芽糖涨了。涨了——是因为今年粮食贵。贵——百姓苦。苦——糖瓜也涨。涨——三文。三文——一个月前是两文。涨了一文。一文——不多。不多——但——对穷人来说——一文是一顿粥。粥——省了。省——买糖瓜。买——祭灶。祭——希望。望——来年好。

“今年糖瓜涨了。“杨旷说。

“涨了。“老头叹了口气。叹——是苦。苦——是“我也想不涨。不涨——本钱不够。不够——亏。亏——我不干了。不干——我吃什么？吃——得干。干——得涨。涨——你们嫌贵。嫌——不买。不买——我亏。亏——又涨。涨——“他叹了口气。叹——是“死循环“。

死循环——杨旷听了。听——心里——又沉了。沉——是因为粮贵。贵——是因为去年征辽东。征——三十万人去了。去了——没人种地。没种——粮少了。少——贵。贵——糖瓜贵。贵——百姓苦。苦——是他造成的。造成——是杨广造成的。造成——他来还。还——

“涨了多少？“他问。

“米——一个月前——斗米四十文。现在——六十文。涨了二十文。“

六十文一斗。斗——一斗米。米——一个月前四十文。现在六十文。涨了五成。五成——百姓吃不起。吃不起——饿。饿——

“平价粮铺的米——多少？“杨旷问。问——是“苏威开的平价粮铺——米价多少“。

“平价粮——三十五文一斗。“老头说。“但——买不到。买不到——是因为每天只放一百石。一百石——一早就排完了。排完了——没了。没了——只能来东市买。买——六十文。六十文——贵。贵——但——过年了。过年——得吃顿饭。饭——米。米——六十文也得买。买了——过了年。过了——再说。“

买不到。到——是因为一百石不够。不够——是一天长安城要消耗多少米？长安——人口近百万。百万——一天吃多少米？算——一个人一天吃半升。半升——一百万升。升——折合——约六百石。六百石——一天。一百石——只是六分之一。六分之一——不够。不够——五分之一的人能买到平价粮。五分之一——剩下的——买贵的。贵的——六十文。六十文——

“你——去平价粮铺买过吗？“杨旷问。

“去过。去过——排了一早上。一早上——排到了。排到了——说没了。没了——明天再来。再来——又排。排了——买到了。买到了——三十五文。三十五文——便宜。便宜——但只准买一斗。一斗——不够一家人吃半个月。半个月——又来了。来了——又排。排——“

每天一百石——不够。不够——得加。加——加多少？加到——够。够——是多少？至少——三百石。三百石——够一半人买。一半——还有一半买贵的。贵——降。降——是因为平价粮够多了——贵的就不得不降。降——市价就下来了。下来——百姓就不用买六十文的了。不用——买三十五文的。买——

“三十五文——也不便宜。“老头说。“以前——斗米才二十文。二十文——是前年的价。前年——没征辽东。没征——粮够。够——便宜。便宜——百姓吃得上。吃得上——不饿。不饿——好。好——“

前年——二十文一斗。现在——六十文。涨了三倍。三倍——是因为征辽东。征——三十万人去了辽东。辽东——死了。死了——没人种地。没种——粮少了。少——贵。贵——

是杨广的罪。罪——杨旷来还。还——开平价粮铺。铺——一百石。一百石——不够。不够——得加。加——

杨旷在心里记了一笔。记——是“平价粮铺——加到三百石“。三百石——够一半。一半——还差。差——但比一百石好。好——一步一步来。来——先三百。三百——不够再加。加——

他买了两包糖瓜。六文。给了老头。老头——找了他四文。找——他没收。没收——是“不用找了“。不——老头看了他一眼。看——是“你真穷还是装穷“。穷——不装。装——但

“拿着。“杨旷说。“过年了。多了两文——你多吃碗粥。“

老头愣了一下。愣——是“你——给多了“。多——两文。两文——不多。不多——但——对穷人来说——是两碗粥。粥——

“谢谢。“老头说。说——眼眶红了。红——不是因为两文。是因为——“一个穷人——给另一个穷人——多给了两文“。给——是“我也穷——但我想帮你“。帮——是穷人之间的。间——不是富人施舍。是——“我懂你“。懂——是穷过。穷过——才知道两文的重量。重——

杨旷转身走了。走——心里——又沉了。沉——是因为两文。两文——对一个卖糖瓜的老头——是两碗粥。粥——是饭。饭——

他走回宫的路上——没说话。说——老仆在。仆——但不说。不——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好——他心里在想。想——平价粮铺加到三百石。石——三百。三百——得跟苏威说。说——苏威会反对。反对——是因为三百石——太仓的存粮不够。不够——苏威不干。不干——杨旷得想办法。想——

办法——

他想到了一个。个——不是从太仓出。是从——宫里。宫里的内仓。内仓——是皇帝的私仓。私仓——存的是御用粮。粮——不多。但——有几万石。几万石——拿出来——添了平价粮铺。铺——加到三百石。石——

拿皇帝的私仓——添进去。添——苏威不会反对。不——是因为不用动太仓。不动——太仓的账不乱。不乱——裴矩查账不受影响。不受——

好。

好——但是——拿了内仓的粮——杨旷自己吃什么？吃——

不吃。不吃——

“陛下——回来了。“陈丽华在门口等。等——是因为她算准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算——是她看了几个月的时辰——养出来了。出来——

“妾身——给您热了饭。“

“不吃。“

“不吃——不行。“

“不——吃。“

“陛下——又闹脾气。“

“不是脾气。是——朕在东市——看到一个卖糖瓜的老头。六文钱两包糖瓜——他找朕四文——朕没收。没收——他——眼眶红了。红——是因为两文钱。两文——是两碗粥。粥——百姓吃不饱。不饱——是因为粮贵。贵——是因为——“

他没说下去。不——是因为“征辽东“三个字——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征辽东是杨广干的。干——他来还。还——

“平价粮铺——加到三百石。“他说。

“太仓——不够。“陈丽华说。直接——不绕。不——是因为她知道苏威会这么说。苏威——她会反对。对——

“不从太仓出。从内仓出。“

“内仓——是陛下的——“

“朕的——就是百姓的。百姓的——朕替他们管。管——现在——拿出来。来——平价粮铺。铺——三百石。三百——够一半人买。一半——“

陈丽华看着他。看——三息。三息——是在想。想——内仓还有多少。多少——她看过。看过——约五万石。五万石——拿三万石出来。三万石——够一百天。一百天——三百石一天。一百天——

“够了。“她说。“一百天——够撑到春耕。春耕——新粮下来了。下来了——粮价就降。降——就不用补了。不补——百姓自己买。买——“

“但——一百天后呢？一百天不够呢？“

“一百天——够。“她说。说——是算过的。算——一百天。一百天——三百石——三万石。三万石——内仓有五万。拿了三万——剩两万。两万——够皇帝吃一年。一年——够了。够了——就不怕。不怕——就——“

“两万石——朕吃一年？朕一个人——吃两万石？“

“陛下——不是说'一个人'。是——宫里。宫里——太监宫女——加上侍卫——约三百人。三百人——一年吃——约一千石。一千石——两万石——够吃二十年。二十年——“

“二十年——朕老了。“

“陛下——说笑了。“

“没说。朕——老了。四十三了。四十三——前世——退伍了。退伍——没事干。干——到了这儿。到了——当皇帝。当——比当兵累。累——但有意思。意思——是因为——能帮人。帮——卖糖瓜的老头。头——两碗粥。粥——帮了。帮了——“

他坐下来。坐——凳子。子——硬。硬——但坐了。坐了——她端饭来。来——一碗面。面——热。热——冒着气。气——白。白——散了。散了——暖。暖——

“吃。“她说。一个字。字——定了。定——他吃。吃——面。面——热。热——从嘴到胃。胃——暖了。暖了——人不沉了。不沉——是因为暖了。暖——胃暖。胃暖——心暖。心暖——

心暖——就好了。

好了——吃饭。

吃饭——不说话。不——是因为嘴里有面。有面——不说话。不说——吃。吃完了——

吃完了——她说：“陛下——妾身跟您一起去看。“

“看什么？“

“看百姓。看——您下次出宫——妾身也去。去——妾身看账。账——纸上的。纸——不如人。人——比纸真。真——妾身也得看。看了——才知道账上的数——是人。人——不是数。“

杨旷看着她。看——三息。三息——是“你变了“的三息。变——是从“妾身看账“到“妾身看人“。变——是成长。长——是——她不满足于看纸了。不——她要看人。人——比纸真。真——

“好。“他说。“下次——一起去。“

“妾身——穿什么？“

“穿——便服。“

“便服——妾身没有。“

“朕让人做。做——灰布袍。袍——跟你这件不一样。不——是——两件。两件——一样。一样——像穷人。穷人——“

“陛下——妾身不是穷人。“

“你不是——但你穿得像。像——就行。行——“

“陛下说笑了。“

“没说。“

说了——也不算。算了——做。做——明天——让老仆去做两件灰布袍。袍——一件他的。一件她的。穿——一起去。去——看百姓。看——

看——百姓怎么过年。

年——到了。

到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