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十七岁的寒冬

……

朱重八的前半生，实在是乏善可陈的。

他从出生起，便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日没夜在地里耕耘。

饥饿常伴其身，苦难形影不离。

习惯了之后，便也觉得就那么如此了。

他从小没读过书，不识字，没文化，认识的人也不过是佃农里的那几个熟面孔。

不过他比常人要能干些，有力气些，种地也比寻常人种的好些，还总是不吝于去帮助人家。

旁人见了朱重八，总要称赞他一句年少稳重，能干老实，周遭的佃农家有姑娘的，也都在他渐渐大了之后盘算着要与他说亲。

朱重八说不上欢喜，但有时躺在草垛上看着夜空，偷得半晌闲时，也想过自己的人生也就这么下去吧。

但他偶尔会觉得喘不过气，认为自己格格不入，不明白为何他们的生活会如此辛苦。

日日夜夜的不停耕耘，却仍然饿着肚子时常连饭都吃不饱，这本不合乎常理。

父母老实了一辈子，周遭的佃农们也早习惯了，失去了任何思考意义的能力。

他们只是习惯性的接受苦难，并且努力在苦难中活下去。

直到十七岁这年寒冬。

父母、兄姊，接二连三的在饥荒中活生生的饿死了。

他用一块儿草席卷着他们的尸体，在寒冬里麻木的游走，试图找到一块儿能够埋葬他们的土地。

活着，真的有意义么？

因寒冷和饥饿终于倒在冰天雪地的朱重八在无边无际的麻木中，丧失了求生的欲望。

……

他以为自己死了。

这没什么意外的，若能活下来，于他而言才是个奇迹。

可朱重八只是没文化，脑子却并不愚笨。

他很快发觉了奇怪，眼前这些个少年衣着都很干净，有两位甚至看上去比他们家侍奉的地主老爷还要尊贵体面。

况且，他们各个看上去面色红润，不像是阴曹地府的鬼差魂灵。

朱重八恍然，许是这些善良的少年救了自己。

尽管他是自己不想活了，但面对救命恩人，朱重八仍立刻便摆出感激的表情。

然不等他说什么，其中一个衣着尊贵的锦衣少年便眼含热泪的重重抽泣了一声，然后呜呜渣渣的凑过来

拍他。

“兄弟，当初嬴政都没你惨啊，你怎么这么惨啊兄弟！！”

嬴政横了他一眼，压下怒气，看向朱重八时到底也放缓了音调。

“你……总而言之，既然来了，便暂时先不要想那么多了，我们既救活了你，便不会轻易让你死了。”

朱重八和他对上视线，从那双明锐的眼睛里，看到了对自己的洞察。

他有些哑然，明白此人怕是瞧出了他求生欲并不强。

刘季和赵匡胤更不必说，被朱重八一句话震得脑昏了半天，这会儿看他时眼神早就浸满了义不容辞的责任感了。

刘季吹嘘自己是个行侠仗义的游侠儿，赵匡胤干脆就直接是个侠客作风的武人，两人本质上其实都是看不得疾苦的脾气。

不过后者坦然直白些，前者装作自己没那么仁善罢了。

朱重八自己倒是感觉有些奇特。

他实际上也不动声色的将眼前这几个少年观察了一遍，暗中揣测他们救自己到底有何目的。

然而此时此刻对上他们的眼神，他却忽然感到有些无措。

朱重八经常被人用‘老实’这个词来形容，他实际上只是话少，并且更习惯于沉默而又不动声色的观察人。

人们的眼神是不同，而眼睛是最无法藏住人的心思的地方。

譬如地主老爷们表面上装的再如何亲切，眼底大都藏着傲慢，仿佛佃农们和他们不是一个物种。

朱重八想不明白，那些地主们分明从来不种地，为何他们衣食无忧，而成日里面朝黄土的佃农却个个都吃不饱饭。

他知道他来不及想明白了。

不久之前，他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欲望，平静的准备迎接死亡了。

不知是上天垂怜还是惩罚，他竟然被救了下来。

这些少爷们要拿他做什么？又或是一时兴起做了什么赌注？

他不吝恶意的揣测他们，并且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底层佃农的命，比地主老爷们的奴仆命还贱，死在地头都不会有哪个老爷肯腾一块地儿给埋了。

可就是在冷静的思索这些人的目的时，朱重八抬头对上了他们的眼睛。

他实在无法形容，但他真的竟没有在他们眼中看到任何他想象中的东西。

不如说，他们的眼睛比他

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干净’。

甚至包括那个一眼看穿他的黑衣少年。

朱重八手指蜷缩了一下，猝然垂眸，然后听见自己木讷惶恐的声音。

“嗯……俺知道的，俺的这条命是你们救的，俺一定会珍惜这次重活的机会的。”

刘季和赵匡胤立刻欣然的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赞叹。

“好好好！就是要这样嘛！！不枉小爷忙前忙后的伺候你一天一夜！”

“瞧你瘦的！我十岁的时候都比你壮实，这样吧兄弟，在这里这段时间我亲自教你练武！！”

李世民还在抹着眼泪嗷嗷哭，“你放心吧兄弟，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你亲兄弟了！！”

朱重八满脸感激。

“谢谢、谢谢！俺没什么文化，不知道该怎么说些好听话……”

赵匡胤嗨了一声，看他不仅没疏远，反而更放光了些，甚至亲亲切切的主动凑了过来。

“文化嘛，要那玩意干啥，我也就一介武夫，不识字儿，自家兄弟，不整那些虚的！”

朱重八只挠着后脑勺憨厚的笑。

不提赵匡胤和李世民两个二百五，便是刘季这个自诩看人格外精准的家伙也没几个照面便对朱重八放下了警惕。

只有嬴政一直抱着臂靠墙而立，挑了挑眉，奇怪的笑了一下。

朱重八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拘谨的看过来。

“嬴、嬴政少爷……”

李世民噗的喷了口水，顿时爆笑如雷的啪啪直拍他肩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兄弟，真有你的！！快，再叫一声教教我！！”

刘季憋着笑，故意恶恶心心的鹦鹉学舌。

“哎呦~嬴政少爷~~~”

李世民掐着嗓子，噘嘴，“耶~嬴政少爷~~”

赵匡胤张了张嘴，有点震惊。

不是，你俩不想活了啊？？非得在新人面前挨一顿？！

令人意外的是，嬴政居然没发作这两个，只是朝着朱重八颇显愉快的笑了一下。

“哼……终于又来了一个脑子正常的厉害家伙。”

朱重八：……？

……

嬴政：铁木真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带一群傻逼很累的，终于又来了个靠谱能管事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