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让这世道好一点点

牵招在卢奴县外设了个营地，用来组织和管理南下的幽州流民。

这同时也是官办赈济场地，虽然牵招也缺粮，但一直都在多方调度，并尽可能的维持着卫生和治安，力求尽量少死人。

之所以设在卢奴，是因为牵招当年经历过中山流民北上幽州的情况。

当年中山流民到了涿郡后就全面断粮了，而现在幽州流民南下，同样也是到了中山地界就会全面断粮。

牵招记得刘备当年是怎么做的，四处联络官绅，调动各方资源，不在乎有没有人贪，只要能多活些人不起大乱，别的都可以先放一放。

他现在的职权比当年的刘备高得多，但他面对的情况也比当初恶劣得多。

幽州豪族牵招都能搞定，目前的幽州也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豪门了，能存活至今的，都是曾在胡人南侵时并肩战斗过的袍泽，全都会服从调度。

尤其涿郡、广阳等地的人，确实都在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粮食他们是真没有。

冀州豪族有粮，但牵招确实很难强行征用。

这不仅是权限问题，也是安全问题。

冀州豪族只是在囤粮卖高价，如果从国法来看，他们既没犯法又没作恶，还有人在收揽青壮流民做工——这属于善行，也是在减少暴乱隐患。

哪怕是用半斗粮食从流民那里买下童男童女为奴，在这种时候也属于行善，至少能避免一些易子而食的惨剧。

这些冀州豪族，全都算是没犯法而且正在搞慈善的‘善人’，家家都可以算是‘良善之家’，至少当地人和流民会这么看待的——别管人家粮食卖得贵不贵，在饥荒时候能卖粮就不错了。

如果强行派兵从冀州豪族家里取粮，那几乎必然会引起冀州民乱，只要有人稍微煽动一下，那便又是一场黄巾之乱，死的人和因暴乱引发的流民潮会比现在多得多。

但是，若这种情况下有人把大量粮食无偿施舍出来赈济灾民，这对官员而言其实也是危险信号，因为这确实意味着这家人极有可能谋反。

很多时候，哪怕施恩者并没有谋反之心，但只要做了大量收买人心的事，得到恩惠的人们都会主动将恩主推到谋反的位置上去。

没办法，绝大多数人是盲目的，他们只知道大恩应该回报，而他们无法给恩公其它回报，只能期望恩公万岁万万岁，期望恩公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这是他们认为的支持。

这种支持往往会把恩公全家送进诏狱——任何官员遇到这种情况都必须抓人。

这是官员的职责，要不然进诏狱的就是官员全家了。

涉及谋逆，是不能赌对方人品的。

这天下谋逆之人可不少，其中有很多人的品德其实是很不错的，比如为国戍边死战不退的张尧，当初也是谋逆的大贼。

若不是受了刘备和赵云招安，张尧也会被定性为逆贼，最终被朝廷剿灭。

于是在流民眼里，朝廷抓走了仁善的恩人，官员是黑白不分的恶官，天子是是非不分的昏君……只要稍加煽动，同样会引发一场大暴乱。

做官其实不容易，尤其是做大灾之地的一把手，会一直面对这种情况。

善与恶的界限并不是黑和白。

甄家的仁德应该得到褒奖，但甄俨还是要抓。

甄俨此前一直在牵招营中，他也经过了一场自辩，牵招也没有为难他，只是让他暂时留在营里。

与牵招谈了几天后，甄俨也理解了牵招的难处。

现在，甄俨在营里见到了甄宓。

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幼妹，孤身一人奔走千里，在不认识任何人的情况下，居然从刘备那里搬来了救兵。

这些救兵很年轻，但他们不仅解决了甄家面对的麻烦，还解决了牵招面对的问题。

高槐和孟敏都被指证为‘有谋逆嫌疑’，证人就是丈八。

毕竟契约上签着丈八的名字。

丈八才不在乎自己身上背点罪名呢，直接就认了罪，说高槐和孟敏试图借自己之名谋逆，还说

孟敏试图以粮食收买黑山军……

哦豁，丈八一来就认罪了，还做了‘污点证人’，高槐和孟敏都傻了。

他们是真没想到丈八愿意扛这个事儿——这可是谋逆之罪，全家销户那种。

但若是高家和孟家以大量粮食收买黑山军，试图借丈八之名谋反，那可就太合理了……

丈八本来就是贼，黑山军也是贼，而且黑山军里边刚好有不少兵头带兵叛逃离开黑山……这不就全对上了么？

丈八这种老实人的证词当然是很可信的。

而且，丈八还真能说得出陶升罗市五鹿等人和高孟两家勾搭的情况，孟家和内黄贼沮鹄也有联系……

这还真不是诬陷，之前他们相互之间确实是有联系的。

但当初并不是因为谋反，而是黑山缺粮，各部都需要粮食，必须和周边田产最多的大族联系。

可现在陶升、罗市、五鹿等都成了逆贼，那和逆贼联系的当然也是逆贼……至少算是资敌。

高、孟两人当然极力解释，说当初只是在做粮食买卖，眼下也只是想和关平联手做粮食生意，都只是为了发财而已……

但关平却说两人攀诬自己——关羽关平父子都是靠俸禄过日子的穷光蛋，秀娘为了筹集药材还欠了笔巨债，全家资产加一块是负数，又没本钱又没田产，做个毛的买卖……

秀娘欠债是真的，而且欠了两家，曹操和陈登。

谯县自古以来就是药材产地，下邳淮浦是柴胡产地，秀娘向两家借了很多药材用于制作汤剂。

这当然属于医学院开支，但之前没这个预算，因此目前算是秀娘自己借贷垫资的。

朝廷当然会承担所有款项，曹操和陈登也都说药材不用还。

但就目前而言，秀娘确实欠债好几个亿。

再说，也没人相信关羽会徇私……整个河北都没人信。

在河北任职多年，从来没人见过关羽有任何私人产业。

再加上从高家和孟家找到的那些天子袍服、兵甲、碑文等等，两家意图谋逆、资敌为恶、为富不仁等罪状基本上也就坐实了。

关平甚至还额外举告了一个贩汉民为奴的罪名……其实就是畜奴赠人，就是以高槐赠给关平那个美姬为证据。

灾年买卖人口原本是常态，在无人提及的时候是没关系的，因为蓄养家奴时大多都会以门客或养子养女为名。

但若是‘养女’自己举告且查证属实，那就确实是罪名，而且这罪很重——按汉律，异族可以为奴，但若是谁以汉人为奴加以买卖，那是要全家流放的。

就连关西那些兵头，比如牛辅张济等也只会公开以胡人为奴，家里的仆人都是签帮佣契或家臣契的。

汉民不得买卖奴锢，若有犯，则掠买锢卖者皆贬为奴。若有掠锢之民，官府有义务将其赎回。民有嫁妻卖子欲归父母者，恣听之，若敢拘执，亦如此律。

这是武帝时期的政令（赎锢令，也叫禁卖人口诏）。

这既是为了全方位的树立汉人脊梁，也是为了实施编户齐民，打击人口买卖，延缓豪族坐大。

不知道那个美姬是被关平睡服的还是说服的，私人问题也不好打听……

反正她出面举告了，这就是证据确凿。

——就算高、孟两家造反的罪名落不到实处，仅仅一个买卖人口的罪名，也是妥妥的流放抄家。

这次就不是牵招动手抓人了，而是赵累带兵抄家。

赵累办这事的效率相当高，还借调了张辽的人马，带出了八千大军……仅仅三天就把高邑翻了个底朝天。

搜出来粮食仓库二十九个，所有存粮加在一块超过三十万石。

高家和孟家其实没这么多存粮，这是冀州和太原多家豪族共同的粮食。

此事确实如诸葛亮所想，高槐和孟敏这段时间四处调运粮食，本来准备借着关羽和关平的名义大赚一笔……

但这所有的粮食，都被视为了高家和孟家的产业——全部都得抄没。

随后的审讯

就不是自辩这么简单了，而是真正的用刑。

从孟敏口中证实，甄家地里那些兵甲以及那块石碑都是高槐所为，甄俨也就无罪释放了。

高槐和孟敏也被赵累公开论罪，先以谋逆之罪判了死刑，由于没有实际引兵作乱，因此不是族诛。且先关押入监，等候丞相府回文勾决。

丈八也被判了死罪，但因幡然醒悟迷途知返，减罪一等，改判去除军职戴枷为役，同样先入监收押。

这当然是为了显得律法公平，尽量减少影响，以免有人生事。

但别部监军陈到对此表示不服，认为丈八无罪，并且带着丈八的部队‘劫狱’，放火烧掉了卢奴监狱，救出丈八后‘叛逃’进了太行山……

同样是在监狱里蹲着，高槐和孟敏却没能被救出来，而且两人都死在了监狱火场中。

丈八和陈到就这么跑路了——他们要继续做贼，有了这个劫狱叛逃的大事件，陈到丈八做贼之事才会显得更加可信。

……

“仲兄，牵使君有心弥补我甄氏损失，要荐你为官，你为何不应呢？”

甄宓回到家中，问甄俨：“丞相眼下就在阳平亭，你若此时去见丞相，或许还能赶上丞相亲自策试。”

“……为官太难了。”

甄俨摇头道：“以前不知其难，总以为做官乃兴旺之途，但我在牵使君身侧，见了诸多两难之事，方知为官不易。若要做个好官，那更是难上加难……”

“就是因为难，才更应该去做啊。这世上多一个好官，少一个恶官，这世道就会变得更好一点。”

送甄宓回家的诸葛亮说道：“若处处都能更好一点，这天下便会一点点的变得仁善，慢慢成为安居乐土。若是善人都不做官，让恶人蟠踞其位，那这世道就会更恶了。”

“诸葛舍人所言甚善，但甄某无大智，也没有诸葛舍人这般手段……”

甄俨朝诸葛亮拱手：“甄某还没感谢诸葛舍人相助之恩呢，也不知此恩德如何报答。”

“若要回报……去邯郸吧，邯郸正在筹建新乡安置饥民，甄兄有仁心，家师也会让甄氏得到该有的回报，不会让你为难的。”

诸葛亮笑了笑：“正好也让阿宓去拜入师母门下。”

“诸葛舍人好意，甄某铭记在心。”

甄俨瞟了一眼甄宓看诸葛亮的眼神，行了个礼，却并没有答应：“但家中尚需打理，甄某还得过段时间才能成行。”

这也是应该的，甄家这段时间受损严重，甄俨确实还要处理很多事。

……

此时，刘备已经得到了牵招传回的消息，正在讨论政令。

两道政令，减税令和增税令。

减税令是因灾害而发的，也是必须发的。

受极寒、大旱、瘟疫等灾害影响的地区都要免去今年的粮税，官屯的佃农也免去粮租。

而增税令，是针对大户发的，刘备打算按产业收所得税，但具体实施还要考虑。

发了减税令，就意味着今年收不上来多少钱粮了。

幽州因极寒而普遍抛荒，河北受大疫影响生产停滞，河南自从当初大乱之后就没恢复，再加上今年普遍大旱，而大旱通常都会伴随蝗灾。

按国渊等人的预估，青州今年也会减产两成。

三辅刚刚平定，自给自足都很难。

凉州现在跟个小战国一样，兵荒马乱的更指望不上——刘备把一大堆兵头派了过去当太守，而且全是相互有仇的。

只有徐州情况稍好，也就是说今年只能依靠徐州一州之力支撑半个大汉，这显然是撑不住的。

而且徐州的位置不适合长途运粮——从徐州出发，无论往哪儿运输都是逆水行船。

现在有很多灾民要赈济，有大量流民要安置，还有很多地方要进行灾后重建，河南河北都要恢复生产……

刘备需要粮食，需要很多粮食。

诸葛亮已经搞了三十多万石粮，但依然是不够的。

那就只能从赋税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