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3.诡异的地方

郑冷施和洛豪相处的时间越长，对洛豪反而就越不了解。

她知道洛豪可能是一个仙丹大师，也知道洛豪是一个二级仙阵师，更知道洛豪现在的修为至少是上仙中期，还知道洛豪是一个仙体的炼体者。

丹道、阵道、修为、炼体，随便哪一样单拎出去，都足够一个修士在同辈之中傲视群雄了，可这几样，偏偏齐齐整整地堆在了同一个年轻散修的身上。

而现在，她已经开始怀疑洛豪又是一个仙器师了，而且还是一个仙器大师。

那种对炼器材料信手拈来的鉴别，那种验货时行家才有的挑剔目光，还有那句“连仙灵草都不要、只要炼器材料”的怪癖，桩桩件件，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个寻常丹师该有的做派。

仙丹师、仙器师、仙阵师，这三样随便占住一样，便是仙界各方势力争抢的人物，这男人倒好，像是赶集一样，恨不得把三样全占了。

这种事情她没有问，她知道自己问了洛豪也不会说。

这一年多下来，她早已摸清了这个男人的脾性——他的秘密，从来只在他愿意说的范围内流通，多说一个字他都嫌多，与其自讨没趣，还不如把疑问都埋在心里。

只是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从前那个在她眼里浑身劣习、不堪造就的登徒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变成了一个她需要仰头去看的存在——仙丹大师、仙阵师、仙体炼体者，如今再加上一个存疑的仙器师，这密密麻麻的身份罗列在一起，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恍惚：这世上，当真有人能把修行之路走成这样吗？

交换完隐杀鸟的材料后，周围的仙人，哪怕是天仙修为，看洛豪的眼光也带上了几分敬畏。

洛豪拿出来交换的隐杀鸟材料，都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主羽上的妖气还没有散尽，妖丹更是饱满圆润，一望便知是新猎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想要隐杀鸟材料，随时都可以猎取到——第二层的隐杀鸟是什么凶名，在场哪一个不是闻之色变，可在这个人眼里，那些天空中的夺命阎罗，竟然和路边随手可割的韭菜没什么两样。

这种人，岂能简单。

材料换完，人群渐渐散去，洛豪却走到最先和他交易的那个健壮上仙圆满面前，抱拳问了出来，

“这位朋友请了，我想请问一下，你们也是去岬识谷试炼的吗？”

“当然。”

那上仙圆满修士从洛豪这里换到了三对隐杀鸟主羽，对洛豪的感官非常不错，此刻洛豪问话，他更是没有半分隐瞒，

“在下来自太素天大玄仙门金光仙门，这次是我太素天所有仙门一起试炼，也是大比。”

他说这话时，胸膛不自觉地挺了几分，语气里的自豪藏都藏不住——太素天调动所有仙门齐聚造化天地，这等规模的盛事，多少年才有一次，他身为亲历者，与有荣焉。

洛豪把“太素天”、“所有仙门”、“大比”几个字眼在舌尖上过了一遍，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数千弟子齐聚岬识谷，这阵仗他在造化港时便已经见识过了，当时只当是寻常的宗门试炼，如今听这修士亲口证实，才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宗门试炼，历年来皆有其事，可倾一域仙门之力、连“大比”的名头都抬出来的，这还是头一遭。

“怎么比？”

洛豪连忙问了出来，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数千仙人齐聚的大比，他正想听听，这比试究竟比的是什么。

“岬识谷中的神识是无法伸展出去的，但是仙元力丝毫不受影响。”

那上仙圆满修士回答，

“所以大比的规则也简单，谁可以在岬识谷中找到的岬识英，谁就是优胜者。”

“岬识英？”

洛豪皱了一下眉头，回头看了看郑冷施。

郑冷施也摇了摇头，表示她并不知道什么是岬识英。

她自问对仙界灵草的了解已经算得上博杂，连暗藻可炼祖识丹这等秘辛都说得出来，可“岬识英”这三个字，她却是头一回听说。

那上仙圆满修士呵呵一笑，开口，

“你们不知道也很正常，岬识英在岬识谷当中出现的时间并不长，满打满算，最多不过数年的时间而已，之前从来没有人见过。”

“就因为出现了岬识英，我们太素天才举办这次大比——一方面，可以名正言顺地收集岬识英，另一方面，找到岬识英凭的是各自的神识本事，谁也做不了假，这样也

可以体现大比的公正性。”

好一个公正性。

洛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把一座宝山划成比试场，让数千弟子替自家翻地寻宝，寻到的还尽数归公，这样的“公正”，哪一个字不是算计？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只是微微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洛豪心里却是一动。

数年之前才出现的东西，太素天就倾巢而出来“收集”，这等反应速度，可不像寻常的大比——修行界对灵物异宝的嗅觉向来灵敏，若是无足轻重的东西，犯得着这么大动干戈？

“这岬识英有什么作用？”

洛豪又问了一句。

“岬识英可以炼制恢复神识的丹药，是二品仙丹的主药。”

这上仙修士开口回答，

“虽然对大仙作用微乎其微，但是对天仙之下的修士，还是有不错的作用的。而且，岬识英还可以直接使用，用了之后，甚至可以从岬识英当中领悟神识运用的奥妙。”

领悟神识运用的奥妙。

洛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能让人领悟神识运用奥妙的东西，这已经不是寻常灵草的价值了——灵草有价，奥妙无价，多少修士穷尽一生，摸不到神识运用的门槛，这枚小小的英花，竟然能直接指点迷津？

难怪，难怪太素天数千弟子倾巢而出。

“哦，那你找到了吗？”

洛豪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这修士摇头，脸上露出几分苦涩，

“修复神识的仙灵草，哪怕是三级以下的，也极其难找到，我不要说找到了，就是看，都还没有看到过一眼。”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一张图递给洛豪开口，

“你看，这就是岬识英。”

洛豪接过那张图。

图上画着一枚灰褐色的英花，花瓣层层叠叠地收拢着，通体灰扑扑的，并没有多出彩，若不是有人指明，这样的东西混在废墟里，只怕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一眼。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枚英花的模样印进心里，这才抱拳开口，

“多谢朋友了，我们要去岬识谷试炼神识，就此告辞。”

洛豪说完，直接跟随郑冷施进入了眼前的废墟城市。

废墟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残破的街道纵横交错，一条条主街宽阔得能并排跑下十辆兽车，两侧的断墙残檐依稀还看得出当年楼宇的格局，飞檐的碎瓦、门楣的残雕，处处透着一股恢弘大气——这绝不是一座凡俗的城池，而是一座仙城，一座主人的品位和手笔都高得吓人的仙城。

可就是这么一座仙城，如今空得连一丝人气都没有。

街道上偶尔可见森森白骨，有的伏在门槛上，有的蜷在墙角，姿态各异，却没有一具是挣扎断打的模样，仿佛满城修士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性命，倒下去之前，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洛豪一路走，一路冷眼旁观，那股诡异的感觉，便越发的强烈了。

果然，他一进来，就感觉到自己的神识立即被压制到了一米之内。

一米之内，寻常人伸手可及的距离，一个仙人的神识，竟然只被允许笼罩在这么一小圈的范围里，放眼望去，偌大的废墟在他“感知”中成了一片彻底的盲区，这种被蒙住双眼的感觉，若换了寻常仙人，只怕当场就要心神大乱。

不过他并不担心。

他有极天谷的经验——那处绝地比这里只强不弱，他当时连修为都被压制到了极点，最后照样靠着混沌万物诀一寸一寸地恢复了过来，等会儿他运转混沌万物诀尝试一下，说不定还能恢复。

就算是不能恢复，洛豪也不担心。

他现在是仙体的修士，肉身重塑、神魂圆满，岂能怕区区神识被束缚住？大不了就用这一米神识，一步一步地在废墟里摸过去，当年他修为更低的时候，什么绝境没有闯过。

唯一有些担心的是，进入这里面后，他那种诡异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外面还只是隐隐约约的不对劲，如今整个人置身在这片废墟之中，那股滞涩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便如附骨之疽，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这里的死寂不像是荒废，倒像是整座城市在某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掐灭了生机，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郑冷施跟随着洛豪一起进入岬识谷很深后，这才有些疑惑地开口，

“洛师弟，我师父来过造化天地数次，而且我金刀门的掌门也来过数次，但是从未听说过岬识英的事情，我感觉这事情有些古怪。”

她的眉头一直皱着，显然这个问题在心里盘桓已久了，

“岬识英能修复神识，哪怕是再低级的仙灵草，也是非常珍贵的，怎么可能没有传出去？我师父他们没有见过也就罢了，连个风声都没有听到过，这不合常理。”

洛豪点点头，开口，

“确实是古怪，不过现在我们也没有找到岬识英，就算是再古怪，也不知道古怪在什么地方，只有等我们找到了这种英花，看看是不是像那位朋友说的那样，那就知道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已经把几条线索串了起来——数年前才出现的英花、数千弟子的大比、连金刀门长辈都闻所未闻的封闭消息……太素天这一手，与其说是大比，不如说是大规模的地毯式搜寻，而且搜得越彻底越好，最好连消息都不要外泄。

他们究竟在找什么，又或者，他们已经找到了什么？

三天后，洛豪和郑冷施已经来到了岬识谷的深处。

越往深处走，废墟便越发完整——外圈的残墙只剩根基，越往里，断墙越高、屋宇越全，仿佛当年那场毁灭是由外向内推进的，最中心的地方反而保存得最好，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在一处残破的石屋里面，洛豪布置了一个隐匿禁制，对郑冷施开口，

“我要试试看，能不能恢复自己的神识。”

郑冷施并没有多奇怪，只是点头自顾坐到一边等候洛豪。

洛豪在极天谷可以恢复修为，在这里说不定也可以，她早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个男人身上的怪事，再多一件也不算多。

洛豪并没有担心郑冷施。

这个女人虽然和他不是一路人，却也守信诺，不是一个恶劣之人，更何况，她已经知道了自己能恢复神识的事情，没有必要再继续瞒着她。

盘膝坐定，洛豪开始尝试运转神识，朝那一米的界壁推去。

神识如水银泻地，贴着那道无形的边界缓缓渗出，一米，一米半……每一次延伸，都像是在用手掰开一副铁铸的镣铐，指节分明，力道却一点一点地磨出来。

努力一天后，洛豪发现自己的神识延伸超出了两米。

翻倍了，可再往下努力，就更是困难了，仿佛那两米之外，立着一堵推不动的墙，他每往外挤一分，识海便传来一阵针扎般的滞涩，灵台更是隐隐发沉，这份吃力，比之极天谷时有增无减——谷中压制神识的力量，果然名不虚传。

他也不气馁，取出一枚明藻，开始一边吸收明藻，一边继续勉强延伸自己的神识。

让洛豪惊异不已的是，他使用岬识藻，神识延伸得极其迅速！

温润的药力自识海中化开，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了一场春汛，被压制得死死的神识顺着这股生机，一寸一寸地向外舒展，那道原本推不动的无形之墙，竟像春雪见阳一般，节节消融，一块明藻用完，他的神识已经可以到达百里之外！

百里之外！

从一米到两米，他花了一天的苦功；从两米到百里，不过一枚明藻的工夫。

这已经不是辅助了，这分明是绝配——岬识谷压制神识，岬识藻却能在压制之下强行开疆拓土，两相配合，简直像是这谷地天生就该配着这藻来闯。

洛豪强压下心头的惊涛。

他忽然想起那上仙圆满修士的话——岬识英出现不过数年，太素天才倾巢而出。

英花数年前才现世，那么岬识藻呢？早在无数年前，岬识谷中便有岬识藻，后来被人采得绝迹，如今谷中残留的，是不是也和这岬识英一样，正在悄悄地重新生长？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戒指里那些岬识藻，只怕远比他自己估量的还要珍贵。

又是一天时间，洛豪的神识完全恢复，这才停止了继续使用岬识藻。

明藻数量有限，能省则省，何况神识既已恢复如初，再多用也是浪费。

此刻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岬识谷对别的修士来说是淬炼神识的地方，对他来说，却似乎没有多大的作用——别人进去，是拿命去逼神识生长；他进去，神识却可以轻松恢复，这等淬炼，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再说了，如果他的神识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恢复的话，那根本就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淬炼他的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