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染血，伴剑离谷

朝阳漫过隐士山谷两侧连绵的山巅，金红的光线穿透还未散尽的硝烟，落在满地狼藉的战场之上。断裂的长矛、崩碎的盾牌、浸染暗红血渍的石块横七竖八散落在泥泞里，昨夜惨烈厮杀留下的痕迹，在晨光之下触目惊心。

石室前厅之内，一片安静。

白发医者收回搭在独孤龙城腕间的手指，缓缓起身，对着银披风将军轻轻摇头，声音低沉：“肉身毒素尽除，外伤也在地脉剑意冲刷之下愈合，脉象平稳强健。可神魂沉眠，如同熄灭的烛火，躯体只是安稳沉睡，何时苏醒，没有定数。”

神手傲白坐在一旁冰冷石地上，左肩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牢牢落在斜靠着石壁的白衣少年身上。少年眉目平静，唇间再无之前青紫之色，只是双目紧闭，呼吸绵长而微弱，对外界一切动静毫无反应。

秦珩渊一手按住腹腔伤口，艰难站直身体，目光扫过石室残破的墙壁，低声叹道：“一场血战，魔患暂时压下。可代价却是龙城长久沉睡。”

静竹半跪在地，小心翼翼收起之前用来解毒的药囊，指尖微微发颤：“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安置他？此地刚刚大战，山谷之中到处都是北武残兵的尸首，不宜久留。若是再有残余逆党寻来，无人护他。”

银披风将军缓缓上前一步，厚重战靴踩在地面细碎的石屑上。他低头凝视沉睡的独孤龙城，手中重剑微微一提，单手握拳，重重抵在胸前，行了一个军中最高规格的军礼。

“我名陆峥，镇边军副将。昨夜收到山谷烽火，星夜驰援。这位少年壮士以神魂为锁，镇住上古魔物，保全天下苍生，乃是大功。”陆峥抬眼看向众人，语气沉稳，“此地不可久居。石室封印虽暂时稳固，可地脉剑意催动过后，山谷岩层松动，再有震动，封印恐生变数。我的人可以清剿山谷残余敌寇，护送诸位离开隐士山谷。”

傲白抬眸看向陆峥：“北武逆党还有漏网之人？”

“方才围困俘获两百余人，主将重伤被俘。可北武经营多年，山谷外围定然还有游哨探子。”陆峥转头吩咐身后亲兵，“传令下去，分出队伍，搜遍山谷山林，清剿所有潜伏残党，仔细封锁山谷所有出入口。另外，寻一副安稳担架，取军中最好软垫，不得颠簸惊扰这位少年。”

“是！”两名亲兵领命，快步退出去准备。

白发医者开口补充：“切记，移动之时万万不可震动他头颅。神魂沉睡，经不起剧烈摇晃。路上我随队随行，随时看护。”

石室之外，陆续传来镇边军士兵整齐的呼喝声。被俘的北武士兵被绳索捆成一串，垂头丧气跪在空地上，由士兵看管。还有小队士兵拿着刀盾，分散进入山林，清扫战场，收敛尸身。

玄铠将领躺在泥沼之中，浑身经脉尽断，胸口凹陷，已经无法动弹。两名镇边军士兵上前，将他拖拽起来，押到陆峥面前。

陆峥低头俯视着这名北武主将，声音冰冷：“北武耗费如此巨大代价，不惜挑起血战，只为夺取独孤龙城肉身献祭魔物，究竟是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

玄铠将领咳出一口血沫，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大势……尚未终结。就算我败死于此，北武的火种依旧散布大陆各处。魔物封印只是暂时稳住，终有一日黑暗会再度降临……你们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冥顽不灵。”陆峥眉头一皱，挥手示意亲兵，“先押下去，严加看管，带回大营细细审讯。”

士兵将重伤的玄铠将领拖走，他嘶哑的笑声还在山谷间回荡。

神手傲白听到这话，神色凝重。他看向秦珩渊：“此人所言不假。北武的势力遍布各州，这一战仅仅剿灭一支主力，乱世远没有结束。如今龙城沉睡，大陆危机仍在。”

秦珩渊点头：“我们必须带着龙城寻一处安稳之地休养。最好是灵气充沛、人迹罕至，又有可靠之人守护的地方，等待他神魂苏醒。”

静竹思索片刻：“我想起一处地方，青冥谷。那里隐于群山深处，灵气浓郁，少有外人踏足。谷中还有旧年师门留下的护山大阵，便于隐匿，可保无人打扰。”

傲白沉吟片刻：“青冥谷……路途遥远，要穿过好几处北武残余势力活动的州县。带着沉睡的龙城赶路，风险不小。”

陆峥闻言开口：“镇边军可以护送诸位走出这片山区，送至边境安全城镇。出了山地之后，我麾下兵马不便深入内地，但可以安排向导与补给。”

正交谈间，外面传来脚步声，两名镇边军抬着一副木制担架走入石室。担架上铺着厚厚的兽皮软垫，柔软安稳。白发医者上前仔细检查一遍，微微点头。

众人小心上前，轻轻将独孤龙城抱起，平稳放置在担架之上。少年白衣沾染尘土与少量血渍，安静躺着，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傲白伸手，轻轻整理好少年额前散乱发丝，低声道：“走吧，离开这里。”

一行人抬着担架，缓步走出幽暗石室。

朝阳已经升得更高，温暖阳光洒落在担架上沉睡的独孤龙城脸庞。山谷里硝烟慢慢散去，空气中依旧弥漫浓重血腥味道。遍地尸骸正在由镇边军士兵集中收敛掩埋。远处，荒墟真人躺在简易木榻上，几名医者围在一旁救治。老道伤势极重，生机微弱，还没有苏醒。

“荒墟道长如何？”傲白走上前询问医者。

“身受重创，脏腑受损，和这位少年一样陷入沉睡，只是肉身伤势更凶险。能否挺过，要看这几日调养。”医者答道。

傲白叹了口气：“一并带上吧。荒墟道长为阻拦北武，浴血苦战，不能留他在此荒山。”

陆峥立刻安排：“再备一副担架，安排专人看护道长。”

不多时，队伍整装完毕。镇边军分出两百名精锐士兵护送。前后有骑兵开路断后，中间便是两副担架，神手傲白、秦珩渊、静竹伴随在独孤龙城担架两侧，寸步不离。

队伍缓缓向着山谷出口行进。脚下泥泞的土地，还残留昨夜大战的血痕。两侧山崖落石遍地，断裂的兵器随处可见。

队伍行至隘口，也就是昨夜北武士兵拼死阻击援军的地方。残破盾牌、折断长矛堆积一地，隘口巨石上面还留着大量箭痕。

秦珩渊望着这片狼藉隘口，轻声感慨：“昨夜若是援军再晚半个时辰，一切都无可挽回。”

静竹目光落在担架上的独孤龙城：“是他以自身神魂为代价，争取到这一线生机。不知道要多少年，他才能睁开双眼。”

傲白沉默不语，目光一直落在少年平静的面容上。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一定要守护好独孤龙城，等待他苏醒。

队伍走出隐士山谷，踏入连绵不绝的群山古道。山路蜿蜒曲折，林木葱郁。士兵谨慎探查道路两侧山林，提防北武残余游哨偷袭。

一路行至正午，队伍寻了一处背风的林间平地暂时休整。士兵散开警戒，医者上前给独孤龙城诊脉换药。

秦珩渊靠在大树底下，取出布条，重新包扎腹腔伤口。他看向傲白：“北武想要以龙城肉身献祭魔物，他们究竟想要达成什么目的？方才玄铠将领话里话外，似乎魔物脱困之后，北武能得到巨大力量。”

傲白眉头紧锁：“上古残魂被封印千年，力量恐怖。若是完全挣脱封印，浩劫席卷天下。北武的高层，恐怕是想借魔物之力颠覆王朝，掌控世间。只是他们低估了魔物的本性，一旦破封，最先毁灭的便是北武自身。”

静竹坐在一旁，整理药草：“可封印如今依靠地脉剑意暂时稳住。龙城沉睡，若是封印再度动摇，世间还有谁能够镇压魔物？”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寻到青冥谷安顿龙城。”傲白沉声说道，“一边守护他，一边寻访古籍，查找唤醒神魂沉眠之人的办法。同时留意大陆各处北武势力动向，一旦他们再有动作，我们也好提前防备。”

就在几人交谈之时，一名侦察骑兵策马匆匆赶回，单膝跪地向陆峥禀报：“将军！前方三十里山道外，发现一小股北武游骑，大约三十余人，正在四处打探隐士山谷消息！”

陆峥眼神一凛，握紧手中重剑：“多少人？有无重甲？”

“三十余人，轻骑，携带弓箭，应该是北武留下来探查消息的斥候小队。”

陆峥转头看向傲白一行人：“诸位在此原地等候。我带五十骑兵前去清剿，片刻便回。不要远离此地，士兵守住四周，谨防偷袭。”

“劳烦将军。”傲白点头。

陆峥翻身上马，一声令下，五十名骑兵提弓握刀，跟着斥候朝着前方山道疾驰而去。林间只剩下留守士兵，层层环绕护住两副担架。

静竹起身，抽出腰间短剑，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密林：“北武探子来得好快，恐怕还有更多人手在附近搜寻。”

秦珩渊撑着树干站起身，握紧随身短刃：“大家提高戒备，不可松懈。”

傲白守在独孤龙城担架边，伸手轻轻按住少年手腕，感受平稳脉搏。他低声自语：“龙城，安心睡。只要我还活着，没有人能伤害你。待你醒来，山河依旧。”

林间微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落在少年沉静的脸上。

半个时辰之后，远处山道传来马蹄声。陆峥带队折返，骑兵马鞍上捆绑着缴获的北武斥候旗帜，小队已经清剿完毕，仅有两名士兵轻伤。

“探子尽数解决。”陆峥翻身下马，“此地不宜久留，继续赶路。趁着天色尚早，争取赶在黄昏前抵达山外驿站。”

众人重新启程。

一路翻山越岭，夕阳西垂，漫天晚霞染红远山轮廓。队伍终于走出连绵群山，抵达山脚下一座边境驿站。驿站规模不大，原本驻守少量镇边军，听闻陆峥带队归来，驿卒连忙打开大门迎接。

驿站院内干净安稳，四周有围墙，便于布防。士兵将两副担架抬入后院两间安静厢房。

白发医者先查看独孤龙城状况，确认一路颠簸没有影响，松了口气：“脉象依旧平稳，没有异动。今晚我守在外间，夜里每隔两个时辰进来查看一次。”

荒墟真人安置在隔壁房间，依旧沉睡未醒。

安顿妥当，众人聚在庭院石桌旁，简单吃干粮饮水。

陆峥拿起地图摊开在石面上，指尖沿着山川纹路划动：“从这座驿站往前，再走三日路程，便出我镇边军防区。过了边境城镇之后，便是内地州县，北武零散势力活动频繁。我只能护送诸位到边境城关，再往前，大军不便深入。”

傲白低头看着地图：“无妨。抵达城关之后，我们购置马车、备足粮草，再寻可靠向导，自行前往青冥谷。”

“我给你们留下书信，到城关可以找当地守军换取补给与少量应急伤药。”陆峥抬眼，“另外，我会派人继续探查北武余党动向，若是有消息，会设法传信给你们。北武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定然还会派人搜寻独孤龙城的踪迹。一路上务必隐蔽行踪，尽量避开城镇闹市。”

秦珩渊点头：“我们会尽量走山林小道，少在大城镇停留。”

夜色缓缓降临，一轮弯月升上天际。驿站院内，镇边军士兵轮流值守，灯火在院墙四角静静摇曳。

傲白独自走进安放独孤龙城的厢房。屋内烛火柔和，少年安静躺在床榻之上，呼吸平稳。

傲白坐在床边椅子上，静静看着少年，低声缓缓开口，像是对着沉睡的独孤龙城诉说：

“隐士山谷一战，天下暂免浩劫。可前路漫漫，北武余孽未清，魔物封印潜藏隐患。你安心在此沉睡休养。我、秦珩渊、静竹，会守着你。我们走遍山川，寻找唤醒你的法子。”

“待你苏醒那日，我们再一同仗剑，扫清世间祸乱。”

烛火轻轻晃动，少年依旧双目紧闭，没有一丝回应。唯有绵长平稳的呼吸，在安静房间里缓缓起伏。

厢房门外，静竹静静立在廊下，望着屋内摇曳灯火，心中默默祈祷。

一夜安然过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众人收拾行囊，准备继续赶路。陆峥率领剩下的镇边军护送队伍出发，朝着边境城关前行。

前路，依旧暗藏无数凶险。北武残余势力潜伏在各州暗处，蠢蠢欲动。封印之下的上古魔物，还在黑暗之中蛰伏。

沉眠幽谷的剑主，何时方能再度睁开双眼，挥剑镇世？新的旅途，就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