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三章 尾声（下）

金陵。

又是一个春花烂漫的季节。

昨夜下过一场大雨，今早的阳光实在过于明媚了些。

枝叶上的晨露还尚未凝干，缓缓滴落下来，滴在一朵刚刚绽开的初花上，打着旋儿转了几下后，再次下落，轻轻的碎成了一地水花。

一只蝴蝶从前方飞来，恰好停在刚刚那朵花上，正要吸吮花蜜，不料却被花下的小男孩给惊飞。

男孩看起来最多就只有六七岁，不过脸上却是一副很专注的样子。他悄悄靠近蝴蝶，本是要去捉它的，不想手刚伸出，蝴蝶便飞走了。

望着那只俞飞俞高的蝴蝶，小男孩显得有些沮丧。不过随即，他忽又想到别的什么好玩的东西了，忙朝前跑去。

转瞬之间，他便把刚刚那只蝴蝶给忘了。

一时跑得急了些，冷不防便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小男孩被撞得有些发蒙，立时退后几步，揉着小脑袋，气鼓鼓的看着撞到他的人，嚷叫道:“喂，你是谁啊，干嘛撞我”？

那人笑着对身边的女子道:“你看这小家伙还挺霸道的，明明是他自己把我给撞了，到头来却反而怪我撞了他”。

女子笑而不答。

小男孩这才仔细打量着两人，只见刚刚撞到自己的是一个男子，穿一件陈旧之极的蓝布长衫，年纪也不太大，但头发却整个已完全雪白，至于旁边的女子似乎与男子年纪相仿，着一身白衣长裙，虽然在笑，但气质却总感觉有些冷。

大白天的遇上这样两个怪人，小男孩顿时被吓了一大跳，一时连连后退好几步，不过却又眨了眨眼睛，很是好奇道:“喂，你这人怎么弄的，怎么我的头发是黑的，你的却是白的”？

白发男子也不回答，只是笑着道:“小家伙，你爹娘在家吗”？

“当然在……”，小男孩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了什么，顿时警惕地看着男子，道:“你问我爹娘做什么”？

白衣女子笑着插话道:“看来这小家伙不光霸道，还挺警觉的嘛”。

小男孩见男子不理他，顿时恼怒道:“你怎么不说话啊，对了，你不会是坏人吧，我听娘说，一般打扮得奇怪的人大都是坏人。说，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白发男子笑着摇着道:“小家伙，我们不是坏人，是客人。你赶紧回家告诉你爹娘，就说来客人了”。

“客人……”，小家伙偏着小脑袋想了半天，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客人，赶紧蹦哒着往家里小跑而去，嘴里还不住的叫嚷道:“爹爹，娘亲，咱们家来客人了”。

不一会儿，小家伙便拽着一个年轻妇人的手从院里跑了出来，嘴里犹自还在嚷叫道:“娘亲快来，有客人”。

紧随其后，小男孩的父亲也跟了出来。

虽已过去了好几年时间，但这两人似乎一点也没变。若不是手中正牵着的孩子，恐怕别人一时绝不会想到他两个已经为人父母了。

唐云飞和林雨涵。

“娘亲快点，客人就在前面”，小家伙拉着林雨涵的手一路小跑了过来，只是，哪有什么客人，莫说客人，根本就是空无一人。

望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巷子，林雨涵揉了揉小家伙的头发，生气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谎话了，居然连娘都敢哄”。

小家伙立刻反驳道:“我没有”。

林雨涵笑着追问道:“既然你没有说谎，那你说的客人呢”？

小家伙急得直跳脚，指着面前的巷子，极其认真的道:“就在刚刚，这里明明有一个白头发的叔叔和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姐姐，哦，不对，是姨姨的”。

一边说着，小家伙还不忘四处张望了一眼，妄图找出刚刚的那两个人以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可是，努力了半天却终究一无所获。

“白头发的叔叔和穿白色衣服的姨姨……”，林雨涵皱眉细思了一阵，忽然想起了什么，身子大震，不由看向身旁的丈夫，惊问道:“莫非是……”。

唐云飞缓缓点了点头，道:“应该就是……”。

林雨涵困惑道:“他们既然已来了这里，为何却不现身出来相见”？

唐云飞笑，淡淡一笑，很从容的道:“他们来此，无非就是想看看妳过得好不好。眼见得妳已嫁为人妻，并且连儿子都这么大了，还有什么出来相见的必有”。

前方不远，隐在巷子拐角处的洛清雪缓缓的将目光从林雨涵一家三口身上收了回来，转头看向身旁的丈夫，淡笑道:“你现在总该放心了吧”？

“当然”，杨晓风笑得很轻松，无比轻松，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轻松过。

洛清雪接着笑道:“我知道，这么多年来其实你心里一直都在挂念着她对不对”？

“啧啧啧，好酸啊……”，杨晓风极其夸张地啧了啧嘴，他竟也不否认，反而坏笑道:“怎么会这么酸呢？哦，我知道了，听妳说这话的口气，莫非是把醋坛子打翻了”？

“切……”，洛清雪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什么嘛，我就那么小气吗”？

杨晓风点头称是，道:“有点”。

洛清雪轻笑了两声，也不再和他斗嘴，柔声道:“我知道，你之所以放不下她，是因为你心里总觉得对她有愧，是吗”？

杨晓风默然一笑，再不回答她的问话，忽一把拉过她的手，道:“走吧”。

“去哪里”？

“金陵号称风月之都，既然来了，怎可不去好好赏玩一番呢”？

“谁要去什么风月之地赏玩，我不去”。

“去不去，我说了算”。

云烟迷蒙春意浓，细雨初花露无声。

不知不觉间，半月之期已过。

这次远行终于也圆满结束。

清水山庄的大门前。

“啊，终于到家了，我感觉浑身都快散架了。不说了，先让我歇一歇”，杨晓风累得气喘如牛，整个人脱力般的趴在门框上，看这架势，似乎随时都会有呼呼大睡过去的可能。

要不是看此时天色阴暗，像快要下雨的样子，只怕他立刻就要在这大门口先好好睡上一觉了。

只是，还不等他闭上眼，洛清雪早已在旁边嚷叫道:“看你这出息，你说你一个大男人的，不就是走了一会儿山路吗，怎么就累成这个样子了”？

杨晓风有种想吐血的冲动，苦着脸看了她好一阵，唉声叹气道:“姐姐呀，妳这话倒说得轻巧，合着我把妳这么大个人从山下一路背上来，非但没落下什么好，这也就算了，不想反而竟然还被妳讥讽了一通。天啦，这还有没有天理啊”？

“啊……这个……这个……”，洛清雪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干笑道:“我这不是把脚磨破了嘛，因此只好让你背我上山了。怎么，听你说这话，难道你不应该背我吗”？

杨晓风嘟囔道:“妳说妳也真是的，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谁让妳这么着急赶回来的。再说了，终于可以撇下那三个小鬼头，就咱俩个多好，我还打算再玩它个大半个月呢，妳也真是的，孩子又不是还没断奶，干嘛要匆匆忙忙的赶回来”？

洛清雪针锋相对，道:“你还说，出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家里那四位怎么样了。还玩，亏你想得出来”。

不过，眼见得丈夫一副疲态，她终是心软了些，当下扶着他，吟吟笑道:“这样吧，既然你累了，那今天的晚饭就由我来做，就当是补偿你好不好啊”。

“放心，家里那四位一定能把自己照顾好的……”，杨晓风上一刻还在笑着回话，只是听到她接下来的话，顿时惊恐万状，道:“不要啊。其实呢，我也不是很累，这晚饭还是由我来做好了”。

洛清雪不由分说，扶着他就进了门，决绝的话语不容有一丝质疑。

“叫你歇着你就歇着，那有这许多话”。

“呃，好吧”。

也不知杨晓风的这句答话中究竟隐藏有多少无奈。

演武场上静悄悄的，也不知道人都到哪儿去了。

“人呢”，洛清雪拉了拉杨晓风的袖子。

杨晓风耸了耸肩，道:“我哪儿知道”。

“哼……”，洛清雪没好气道:“就知道问你也是白问”。

杨晓风只有仰天长叹。对于女人的不讲理，他早就已有所领悟，但阿雪她却在不断刷新着他对女人的认知程度。

“孩子们，我们回来了，快……”，洛清雪正要扯着嗓子喊叫，却立刻便杨晓风给止住了，当下不快道:“你干嘛”？

“嘘……”，杨晓风打个手势，示意她安静，凑到其耳边悄声道:“小点声，孩子们这会儿应该在午睡”。

“午睡”？

“是啊”。

孩子果然在午睡，不过却就只有小女儿一个，小不点睡得正甜，李木清也趴在床沿上打着盹。至于另外两个小家伙，也不知道跑到哪里玩去了。

两人看了一眼，放下手中的东西后，又轻轻退了出来。不料，却在走廊里和刚要进门的两个小家伙撞在了一起。

两个小家伙呼啦啦一下冲了过来，因躲闪不及直接齐齐撞到了二人怀里。

“哎呦……”，小家伙痛叫一声，这一下似乎撞得不轻，一连后退了好几步。随即皆是一愣，见是杨晓风和洛清雪，顿时欢喜非常道:“爹爹，娘亲，你们回来啦”？

“嗯……”，杨晓风点了点头，不过立时便板起了脸，沉声道:“你们急急忙忙的跑什么，撞疼了吧，来，让爹看看”。

说着伸手来拉梁虹劫，不料小家伙闪身一躲便从他手下滑了开去。此时，两个小家伙哪里还顾得上理他，早一齐扑到洛清雪怀里，不停嚷嚷道:“娘亲，给我们买好吃的了没有啊，快给我”。

洛清雪伸手往屋里一指，溺爱道:“当然啦，娘亲出门怎么可能会忘了你们这三个小馋猫，呐，放在屋里了，去拿吧”。

其实她眼下这些话说得实在有些多余。因为在她的话都还没说完的时候，两个小家伙早已经撒腿朝屋里奔去了。

看着一双儿女急迫却又不失可爱的样子，洛清雪忍不住暗暗摇了摇头，随即嘱咐道:“你们两个别忘了多给妹妹留一点啊，可别都吃完了，要是待会儿她闹腾起来，你们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远远的，只听两个小家伙一齐嚷嚷道:“娘亲放心，我们两个吃一份，剩下两份全留给妹妹”。

“这还差不多”。

一时再无话，洛清雪不由得踏前几步，缓缓走到廊下，举目朝外望去。

只见天色愈发阴暗了许多，不一会儿后，雨终是下了起来。

杨晓风却对雨一点兴趣都没有，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已移到了洛清雪身上，就这样从背后静静的望着她那已经可以说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的轮廓。

春雨势缓，不急不密，稀疏的雨点徐徐而落，如丝如织。

或者说，更像是个忧郁的少女在低低讲述着什么。

细雨无声，朦胧如烟，只是一会儿便让人醉了。

望着廊外的雨，洛清雪似已完全痴了。

杨晓风也痴了。

雨下起来的时候，他已把目光移到了她身上，就这样一直呆呆地看着她。

洛清雪为雨而痴，杨晓风却为她而痴。

好一阵后，她终于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遂轻轻转过身来，二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皆是淡淡一笑。

杨晓风笑得很平和，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情感，洛清雪同样笑得很平和，只是在那平和之后，所隐藏着的却是无法言说的温柔。

那可是女儿最真挚的情怀？

虽只是淡淡一笑，可在这一笑中，也不知夹杂着多少对过往的释怀以及对未来的憧憬。

冷雨多离殇，可今日的雨并不冷，也没有那么多的离愁。今日的这场雨中，所包含的只有希望，对未来的无边希望。

雨还在下，人也仍在笑。

多少爱，多少恨；那些过往，那些曾经；恩怨情仇，是非对错，在彼此的这相视一笑里，仿佛全都融进了这漫漫烟雨之中。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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