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你可愿意

第三百三十二章

你可愿意？

第332章必听BGM：网易云《空探枝》—翔嘞嘞

下界，神州古帝府。

皎洁的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朱红的府门之上，夜风卷起院角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道身影踏着月色而来，衣袍上沾着尘土，步履间带着一路奔波的倦意。

府门外，古月儿早已等得双腿发僵，她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看见来人，她紧绷的肩膀猛地一颤，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林凡哥，叶云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古帝带着一众老友迎了出来，目光扫过叶云时，眸色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惊讶。他怎会不记得，当年林凡入魔失了神智，随后梦情那件事便影响了无双楼大多数人，而亲手将梦情逐出无双楼的人，正是眼前的叶云。

林凡没心思理会周遭的目光，他甚至没顾得上拂去肩头的尘土，沙哑的嗓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焦灼，脱口便问：“她怎么样了？”

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身风尘仆仆的行头，早已将他内心的慌乱暴露无遗。任谁都能看出来，梦情病重的消息，早已像一块巨石，狠狠砸乱了他这位化神境强者的心绪。

“林凡哥，你们快随我来。”古月儿再也忍不住，抬手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转身快步往府内走去，单薄的背影在月光下微微发抖。

放眼整个下界，谁人都清楚林凡的路是如何走出来的。他从下界的泥泞里起身，十年时间，一路披荆斩棘，踏着血与火，打穿上界壁垒，劈开苍天桎梏，硬生生跻身踏入那片只属于神明的天外天—神之大陆。

十年的生死搏杀，十年的血雨腥风，早就将他的心性炼就得如钢铁般坚硬。哪怕当年坠入魔窟，被魔气啃噬神魂，被世人唾弃谩骂，他的意志也从未有过半分动摇。正是这份近乎偏执的坚定，才让他彻底掌控那霸道的魔道之力量，成为魔祖座下唯一的传承之人。

可当他推开那间卧房的木门，看见床榻上的人时，那道历经千锤百炼的心神，竟在顷刻间，轰然崩塌。

梦情安静地躺着，双目紧闭，昔日那一头乌黑如瀑、能映出月光的长发，此刻已然尽数化作雪白的银丝，像极了当年淮南镇的池瑶仙子，透露着一股触目惊心的凄凉。

她脸上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的灵动娇俏，那份独属于少女的芳华，早已被岁月和苦难消磨殆尽，只剩下一层厚厚的、化不开的倦意，爬满了她的眉梢。像是连灵魂都被抽走，只余下一具轻飘飘的躯壳，勉强支撑着最后一口气。

只一眼，林凡这个顶天立地、连神魔都敢硬撼的汉子，便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从心口炸开，密密麻麻地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明明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早就将那段过往埋在了心底的深处，可为什么，看到她这般模样，他的心会疼得像是要裂开？

许是察觉到那道熟悉得刻入骨髓的气息，床榻上的梦情，竟缓缓睁开了眸子。

那双眼睛，曾经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此刻却黯淡得如同蒙了尘的琉璃，再也映不出半点光亮。可即便如此，那眉眼间的轮廓，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你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比林凡还要沙哑，像是被烈火灼烧过，每一个字都耗着她残存的气力，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紧，仿佛能看见她说话时，喉咙里涌上的腥甜。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林凡，落在他身后的叶云身上，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是叶云，这个多年未见的恩人，当年，是他出手相助，让她得以离开佛尘的府邸，不用再做任人摆布的玩物，能抬起头，堂堂正正以一个“人”的身份，为自己活一次。

“云公子……没想到，连你也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了。

“梦情，别说话了，让林凡看看你的情况。”叶云看着她这副模样，脸色微微暗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强挤出一抹笑容，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林凡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向床边。

那道在杀场上叱咤风云、连天地都能撼动的高大身影，此刻竟连走路时..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蹲下身，那双能洞穿虚妄的魔瞳，紧紧盯着她失去灵气的杏眼，胸腔里气血翻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昔日那个巧笑倩兮、会怯生生跟在他身后喊“凡哥”的姑娘，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消瘦无神的模样？

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凡哥，别白费力气了。”梦情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难受，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像是要耗尽这一世的残生。

林凡面色惨白，毫不犹豫地将浑身精纯的灵力，缓缓注入她的体内。

可下一秒，一股极致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蔓延而上，让他浑身猛地一震，眼底翻涌起滔天的巨浪！

气息紊乱，心脉寸断，经脉早已如同朽木般寸寸碎裂，早已无力回天！她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执念!

一股想要再见他一面的执念。

而这执念，也成了噬心的魔，日夜啃噬着她的生机，成了她至死都无法摆脱的病因。

“梦儿……你到底，受了多少苦？”林凡再也忍不住，声音里的哽咽，震得人耳膜发疼。他的心像是被万千钢针穿透，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不想再逃避

，不想再自欺欺人，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往，此刻正汹涌着将他淹没。

“凡哥……你回来了，我终于能……能把藏了这么多年的事，说出来了……”梦情气若游丝，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看向叶云，带着一丝恳求，“云公子，也请你，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好，你说。”

林凡和叶云异口同声地开口，林凡的眼角，早已沁出了晶莹的泪珠，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梦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将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缓缓道来。

当年，林凡被那个自称“天道”的上界弃人种下魔心，引入魔道，失了所有的神智与记忆，彻底被炼化成了一尊只会制造杀戮的魔道杀器。

那时的下界，狼烟四起，血流成河，无论是神州大地还是中原腹地，都成了人间炼狱。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往日的欢声笑语早已不复存在。

天道趁乱，派遣手下星暮辰潜入惊云城，目标直指无双楼的一众魁首。他要斩草除根，要让林凡和叶云彻底变成孤家寡人。

而那时，手无缚鸡之力，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梦情，便成了星暮辰眼中最好拿捏的棋子。

被抓住的那一刻，星暮辰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女子，竟是林凡放在心尖上的人。于是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滋生——他要策反梦情，逼她下毒，在无声无息之中毒杀无双楼的所有人。

否则，便杀了她，让她永世都见不到林凡。

梦情答应了。

她答应的原因，从来都不是惧怕死亡。比起敌人冰冷的刀刃，她更怕的，是再也见不到那个让她牵挂的少年。只要能活着等到他回来，哪怕让她承受千般苦楚，万般折磨，她都愿意。

之后的日子，星暮辰时常暗中联系她，给她带着诡异香气的毒药，一遍遍地告知她动手的时机。可几个月过去了，梦情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她做不到。

无双楼的人待她亲如家人，没有半分轻视。魁首们会笑着喊她“丫头”，会给她带好吃的点心；叶云会温和地安慰她，说一定会将林凡安然无恙地带回来。他们待她的好，点点滴滴，都刻在她的心上。她怎么忍心，对这些待她如亲人的人，痛下杀手？

她只能把那份蚀骨的恐惧和愧疚，死死压在心底。她不敢告诉任何人，那时的无双楼，人人都对天道恨之入骨，对助纣为虐的星暮辰、皇甫绝等人更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可她一个从敌人手里活着回来的人，说的话，谁会信？她怕说出真相后换来的...并非理解和同情，而是众人的猜忌和冰冷的白眼。

于是，这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女子，就这么独自一人，扛下了千斤重担。那份巨大的心理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日夜不得安宁。

好在，星暮辰并未因她的不作为而发怒。

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他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不再是那种冰冷的算计，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会命令似的给她送衣料、送胭脂，会强硬地塞给她银钱，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却隐隐透着一丝笨拙的关心。

梦情不敢拒绝，只能被迫接受。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他的这点“关心”，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可惜，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那日，无双楼十三魁首之一的慕寒，在回惊云城的路上，无意间在坊市的街角，撞见了星暮辰和她说话的身影。

消息传回无双楼，像一颗炸雷，在平静的湖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叶云唤来梦情，当着无双楼上上下下所有人的面，厉声斥责了她。那些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那时的梦情，早已被巨大的心理压力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张了张嘴，想要将真相说出来，想要告诉大家，她没有背叛，她是被逼的！

可她刚要开口，却猛然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根本不受控制。她这才惊觉，星暮辰给她用的那异域迷香，竟能操控她的言行！

她的心里，明明是满腔的委屈和辩解，可从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句句都像淬了毒。她指责叶云的无能，质疑无双楼的情义，甚至……甚至说出了伤害林凡的话。

那些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叶云等人的心里，也扎得她自己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盛怒之下的叶云，眼底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梦情，最终却没有下令杀她，只是一字一句，冰冷地说道：“从今往后，你与无双楼，再无瓜葛。你的生死，与我们无关！”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梦情彻底打入了深渊。也正合了星暮辰的心意。

离开无双楼的那一刻，梦情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她终于不用再承受那份折磨人的压力，不用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可她刚走出惊云城的城门，星暮辰便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脸上带着冷笑，语气阴狠地威胁：“跟我走，不然，我就趁叶云不在之时，血洗无双楼。”

那一刻，梦情只觉得刚刚亮起来的天，又一次彻底暗了下去。无边的黑暗，将她紧紧包裹。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跟着星暮辰，离开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来到了天道的身边，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囚徒。

万幸的是，那迷香虽能控制她的言行，却控制不了她的心。哪怕身处无间地狱，她的心里，始终念着林凡的名字；她的立场，始终站在无双楼那边。

星暮辰曾借着酒意，对她图谋不轨。每一次，梦情

都拼了命地反抗。哪怕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星暮辰的掌控之中，她也会死死咬着舌尖，以死相逼。她用这种惨烈的方式，守住了自己的清白，也守住了对林凡的那份，至死不渝的执念。

直到后来，林凡彻底苏醒过来，带着一身毁天灭地的魔威，在极寒魔窟被将星暮辰剁成了一堆碎肉。

再后来，叶云便与魔体大成的林凡，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斗魔大战。那场大战，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最终，天道这个罪魁祸首身死道消，林凡和叶云二人也都重伤垂危。

下界，终于重归安宁。

梦情总算得以彻底挣脱了枷锁，可那些根深蒂固的误会，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她和无双楼之间。她再也回不去那个温暖的大家，再也没有伴随在林凡身边的资格。

这些年，林凡飞升上界，力战龙皇沈卿尘，一记大灭剑决行开天之举，踏入天外天的神之大陆。他的事迹，一件又一件地传回下界，被人们口口相传，奉为神话。

梦情总是默默地站在街头，听着旁人的传颂，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满足的笑容。

她的少年，那个当年在惊云城街头，会红着脸给她买糖葫芦的毛头小子，终究成了人人敬仰的神。

她从不祈求什么，只是这样远远地听着，就够了。

执念燃尽，心脉断绝。

纵是林凡已成化神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无力回天。

真相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凡的心上。他终于明白，当年那个温柔爱笑的姑娘，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这么多年，她竟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苦楚和委屈，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自守着一份无望的念想，直至油尽灯枯。

古月儿早已泣不成声，她捂着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不敢想象，换作是自己，能不能撑过这般地狱般的日子。

“梦儿……你好傻……你怎么这么傻……”林凡握着她冰凉消瘦的手，一遍遍地呢喃，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砸在手背上，滚烫灼人，

“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怎么能一个人，扛这么久……”

叶云站在一旁，脸色沉得吓人，他喉结滚动了数次，才艰涩地开口：“凡，你振作点。”

梦情虚弱地笑了笑，她抬起手，想要擦去林凡脸上的泪，指尖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蹭过他的脸颊。

她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当初，我见嫣然姐姐她们跟着你去了上界，都有了好归宿……如此圆满的结局，我又岂会忍心去打搅……”

“凡哥，我把话说出来了……现在，我觉得……好轻松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

“凡哥……我怎么看不见你了……眼前好黑……我想摸摸你的脸……好不好？”

“我在！梦儿，我在这儿！”林凡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滚烫的泪，沾湿了她冰凉的指尖。他的身躯，像筛糠一样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凡哥……”

梦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的声音，像一片随风飘零的落叶，带着无尽的眷恋。

“若有来生……我还想做你的女人……你……”

“你可愿意……？”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的手，无力地垂落。那双黯淡的眸子，缓缓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她脸上的笑容，还停留在嘴角，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满足。

“她心愿已了，执念散了，气数……也就尽了。”叶云闭上眼，一声长叹。平日里冷峻的脸上，此刻却爬满了化不开的悲伤。

林凡僵在原地，缓缓跪倒在地，他死死地盯着床榻上的人，眼神空洞得吓人。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风声、哭声、叹息声，他全都听不见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永远闭上眼的她。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翻涌，像是一幅无声的画卷。

他想起初见时，她怯生生跟在他身后，小手一直紧攥着他的衣角；想起她熬夜为他缝补衣袍，指尖被针扎得通红，却还笑着说不疼；想起他踏入神州前，她站在无双楼门前，踮着脚，望着他的背影，喊着“凡哥，我等你回来”……

他一步步踏上神坛，名扬四海，受万人敬仰。

而她，却守着当年的城，守着一个无望的念想，受尽苦楚，直至生命的尽头。

他欠她的，何止一句道歉。

不知过了多久，林凡缓缓抬起头。

那双魔瞳里，骤然爆发出猩红的光芒！

滔天的魔意，如同海啸般席卷而出，震得整座古帝府都在剧烈颤抖，院中的树木被连根拔起，瓦片簌簌坠落。

“梦儿！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猛地抬手，双手结印，指尖灵力暴涨，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光芒，缓缓没入她的眉心。

叶云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林凡要做什么。

他要以化神境的修为，逆天而行。

抢在天道之前，拘住她的残魂，送入轮回。

亲自为她的来生，辟出一条铺满暖阳的路！

他要等，等到来生，等到他们再次重逢的那一刻，亲口告诉她: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