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 神都煮雪（完结）

银装素裹的神都，唯有冷冽的风雪在吹，虽然长明湖被封锁，其中的力量并未外溢，却也无形的影响到这座城，使得风雪好似被煮沸，滋啦作响。

除此之外，整个神都静谧非常。

无论修士或武夫还是普通百姓，他们都知道长明湖在发生什么。

但也仅限这座城里的人，吕涧栾的暗探自然在内。

对整个天下而言，战争已经结束。

浑不知有新的灾祸就在眼前。

这时候，虚空忽然被撕裂，长明湖的上空现出姜望的身影。

目睹到眼前的景象，姜望眉头轻蹙。

送别李剑仙后，他就遁入神国，唐棠等人也随即赶往神都。

因而并没有过去很长的时间。

虽然以姜望的实力又在神国里，恢复力量的速度很快，却不足以回到全盛时期，更在于他没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恢复力量，而是更专注诸多规则之力。

尤其是时间的规则。

而正因如此，游转在时间里的姜望，就像浮萍，失去了五感，只有意识清醒着，他对这些规则的掌控都还有限，这是更进一步熟悉的必然过程。

待他走出时间，就把微生煮雨从时间牢笼里拽了回来。

对微生煮雨而言，他经历了极其漫长的岁月。

虽然及不上他活过的时间，但在一片空白更饱受着神魂折磨的牢笼里与正常的修行、生活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

所以再见到微生煮雨的姜望，包括了夜游神祂们，亦把自己吓了一跳。

看着面前好似痴傻的人，纵然活该有此下场，也怕剥离权柄的时候出问题。

姜望就以仙人抚顶之术让微生煮雨稍微恢复了些神智。

而清醒过来的微生煮雨却直接抓住了姜望的裤脚，急声道：“我知错了，拥有的权柄都给你，请别再把我关在那种地方！”

看着此般模样的微生煮雨，姜望倒也失了诸多兴致，淡淡说道：“那就老实的在这里当个看门的吧。”

他收了微生煮雨的权柄，融入到神国里。

诸多的规则之力也就变得更完整。

随后才全身心要恢复力量的姜望就感知到了郁惜朝的以命召唤。

他瞬至楼阁里，对着郁惜朝仙人抚顶，让其恢复生机。

看着醒转过来的郁惜朝，姜望很无奈说道：“下回别做这种蠢事。”

事实上，不会再有下次。

两回没能及时感应，全是有特殊情况。

而这样的情况，随着他对诸多规则的掌控更进一步，就绝不会再出现。

楼阁里的人都在看着他。

鱼青娉把当前的处境道出，更着重说了一件事。

当年姜祁的死，确为陈景淮的一道口谕，但执行者是曹崇凛。

这是她从梅宗际的口中得知的消息，也是此前张止境让她耐心的原因，毕竟鱼青娉要是直接杀上去，只会徒增伤亡。

姜望看着悬在长明湖上空的神国，喃喃说道：“我刚来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李剑仙临行前又给了他一道意，此意能感知到李剑仙曾赠给姜祁的神国，前提是这个神国的力量被动用。

而这道意已经在颤鸣，代表着曹崇凛的三座神国，有一个是姜祁的。

汕雪一战的时候，李剑仙也有赠给曹崇凛一座神国。

若早知这个结果，神国是断然不会赠出的，只能说李剑仙看走了眼。

很早的时候，夜游神就说过这世间有人捡到了神杵，并开启了完整的遗落神国，且此人在神都，位高权重。

虽然两者都很不好捡，但相对来说，神杵难觅，神国更难寻。

何况是得到正好匹配的神杵与神国。

能捡到其一，都可以说是大气运者。

被困在陨神台的李剑仙，面前摆着一堆神国、神杵，此情况就另当别论。

只能说气运冲破天了。

而如今把这些神国及神杵的极大部分都收入囊中的姜望更不用提。

当年以为姜祁只是失踪的姜望，甚至还因为长夜刀的缘故，怀疑这个人就是姜祁，如今的答案很明显，不是姜祁，也不是黄小巢，是曹崇凛。

这便也是曹崇凛三座神国的由来。

因此事实来讲，曹崇凛隐藏的神国，其实很早就被夜游神得知了。

只是那个时候并没被在意。

夜游神能够获悉，纯粹是祂数百年里一直在找寻让自己重归神位的仙人。

算是很机缘巧合，所以也没被曹崇凛察觉。

而隋侍月等人的状态确实不好，姜望不得不仙人抚顶，让她们都恢复些力量，尤其是韩偃，要保住他的根基，就不是简单的抚顶。

随后掠出楼阁，无视了陈知言的神都大阵及有玄的阵法，直接踏足了长明湖。

这让观看者都很惊讶。

但欣喜也涌上心头。

除了绝对相信姜望的郁惜朝等人，剩下更多的只是抱有希望，如今看来，希望很大，因为就算是唐棠也未必能轻易撕裂这两层阵法，何况形同虚设。

相比起神都的大阵，菩提寺的阵法是能抗住汕雪一战很长时间，纵使有玄等人的状态较比先前不佳，阵法的坚固程度也不会弱很多。

而被罩在神国里的唐棠等人很着急。

他们并不了解姜望此时是什么状态，能否一个人打得了曹崇凛。

但他们使尽手段也无法破出神国的禁锢。

柳谪仙的力量亦在持续下滑。

注意到的姜望让他们稍安勿躁。

他缓缓来到曹崇凛的面前，说道：“以前我父亲的事，倒的确有怀疑过你，没想到你隐藏的更多，此刻捉住裴皆然，是为了她身上的异神性？”

裴皆然破境澡雪的时候，姜望就在她的劫境里，看到了以前裴皆然在仵城的很多画面，她是半神血脉，其父亲就是一尊异神，且是死在曹崇凛手里。

但当时的画面姜望也并未洞悉到曹崇凛的真实目的。

只知裴皆然会去往神都，甚至成了褚春秋的徒弟，皆是得到曹崇凛的授意。

现在看来，他就是觊觎裴皆然的异神性，但时机未到，才给了裴皆然这么久的成长时间，曹崇凛的谋划当真是有够深远。

姜望又接着说道，“当年我离覃回隋的路上，在奈何海里截杀我的神秘人，也是你吧，毕竟我那时候的力量并不弱，却能很轻易的碾压我。”

曹崇凛很平静看着他说道：“你讲的都对，只是很可惜，我已经成了，就算你这时候出现，也阻止不了我，我倒想再尝试尝试，能否彻底杀死你。”

他轻笑着摊开手，裴皆然的神性已被剥离，原先洒落在长明湖的神性也纷纷起了变化，罩住裴皆然的神国就是他最初捡到的，也是掌控最深的。

因此这些神性无需涌向曹崇凛，这一刻，他就已成神。

而且比当时裴静石成神的动静更大，力量也更强。

整个天下都因为这股强大的力量而震颤。

有玄等一众菩提修士纷纷吐血，阵法顷刻被打破。

神都大阵也瞬间消弭，但隋高祖的先灵仍保留着，没被曹崇凛击溃。

神都顷刻陷入慌乱。

没了阵法的封锁，曹崇凛的力量完全溢出。

莫说神都，琅嬛境甚至整个人间都可能被顷刻摧毁。

神都的雪被彻底煮沸，化为的气体甚至极其滚烫。

而楼阁里的人压根没有逃跑的余力。

便在这时候，姜望打了个响指。

空间的规则之力罩住了长明湖。

把曹崇凛的力量锁死在这里。

楼阁里的人顿感劫后余生。

只认为是空间封锁的曹崇凛笑着说道：“无尽虚空见到你的时候，便知你又判若两人，但根据以往的情况推测，你力量增涨再快也绝不及现在成神的我。”

曹崇凛成为了异神，却又与荒山神、有琴尔菡祂们皆不同。

他甚至还得到了微生煮雨的特殊神性，开启了完整的遗落神国。

换句话说，除了仙人及姜望以外，曹崇凛就是唯一拥有完整神国的人。

这跟李剑仙拿着完整神国当板砖用不是一回事，更何况那些神国也没被开启，并不能给李剑仙增持力量，这是最本质的区别。

仍被罩在神国里的裴皆然是极其懊悔的。

因为她是主动送上门，还给曹崇凛提供了微生煮雨的特殊神性。

归根结底，她也没意料到曹崇凛有这一层谋划。

但要说最意外的，是曹崇凛的成神并未献祭整个人间，所以唐棠猜错了。

他固然不在意世人的生死，可终究还有在意的人。

无论是隋高祖的先灵还是韩偃，若真的献祭，绝对谁也逃不过，他做不到选择性的让谁死不让谁死，所以献祭这个事，一开始就不在曹崇凛的谋划里。

因此唐棠等人是他纯粹没想杀，而不是有用才暂时不杀。

但曹崇凛这方面的‘好心’也断然不会得到感激。

他没想杀别人，此时此刻却很想杀姜望。

虽然他当年没有直接杀死姜祁，还让姜祁能回到浑城，可姜祁也确实死在他手里，单这一件事，两人的仇就是解不开的。

再一个，刚成神，拿姜望血祭是再适合不过的。

他亦很想看看姜望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此话音落下，他就率先出手。

虽然有空间的规则封锁了长明湖，但曹崇凛这一拳砸出，仍是撕裂了长明湖里的空间，可见他如今的力量确实非比寻常。

姜望也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一拳回了过去。

整个长明湖的空间彻底崩碎，又很快被规则之力修复。

两股力量轰击空间屏障，如爆豆般噼里啪啦作响。

哪怕空间的防护让楼阁里的人都没有什么感觉，但长明湖里的画面仍让他们心惊肉跳，很多人甚至紧张的不敢呼吸。

强大到极致的力量，在举手投足间就能造成很严重的破坏，因而他们的战斗也显得纯粹，双方的拳脚相撞，一次次的崩碎空间。

而长明湖的空间就像有无数条锁链，固然其内仍被两者的力量轻易撕破，也被牢牢禁锢，甚至他们破坏的速度都没有修复的速度快，以此稳如泰山。

注意到这个画面的曹崇凛才意识到自己小觑了如今的姜望。

事实上，随着每一次对拳，他都没能压倒姜望，这足以证明其实力。

这对刚成神的曹崇凛来说，自然是很不好的消息。

曹崇凛悬浮于空，灰白的头发也成了墨黑色，让他显得年轻了不少，而姜望的实力并未打破他的从容，随着他一指点出，空间就被切开如镜面的裂痕。

致使空间的规则没能将其很快修复。

姜望对这些规则的掌控还是有限，但也丝毫不慌，他同样并指往前轻轻一划。

轰然的一声炸响。

被曹崇凛切开的空间直接坍缩，随后规则之力就迅速将其修复。

曹崇凛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他没能理解姜望的这股力量。

但对空间动手脚很显然是没有了意义。

他落在长明湖底，湖底被凝固，变得比镇妖石还更坚固。

可在他落下的瞬间，整个长明湖底就猛地向下一沉，无数的泥石崩裂，极其恐怖的力量，就很快的涌至曹崇凛的拳头，伴着他的厉啸，狠狠砸向姜望。

姜望只觉得周遭的空间压力骤增，他的身影反倒迎着曹崇凛的拳头坠了下去，这是完全以绝对的力量无视空间的规则。

虽然对比有加持烛神之力及落青冥的凶神折丹还差着一些，但已经要比没加持这些力量的凶神折丹更强许多，这意味着若在当时成神，他可以单杀折丹。

姜望轻轻吐出一口气，哪怕力量没有完全恢复还又损耗了一些，可三类真性皆在神国里替他修行，代表着其力量在同步恢复着。

他甚至也还没有动用全部的规则之力，尤其是目前掌控最高的时间规则。

反而是加持了青冥之气，在坠落的过程里，抬手握拳，然后挥出。

曹崇凛的力量就像泥沙遇到了洪流，在接触的刹那间就寸寸崩解。

这一个画面让曹崇凛不由得露出惊恐的面容。

他竭尽全力的反击，竟也于事无补。

姜望很轻描淡写挥出的一拳，完全是无法匹敌的力量。

长明湖里的空间彻底坍缩，姜望的身影也落在曹崇凛面前的三尺距离。

感受到前所未有致命威胁的曹崇凛，疯狂催动力量，足以填满整个湖的神性也从罩住裴皆然的神国里涌出，构成了自认为坚不可摧的防线。

但随着姜望的第二拳砸出。

拳未至，风劲先行。

这一道防线就已被摧枯拉朽的风劲击溃。

便似投入沸水里的残雪，瞬间消融。

姜望的拳头也落在了曹崇凛眉心位置。

他痛苦的朝后倒飞出去。

整个长明湖就掀起风暴般的气浪，拍打在空间壁垒上，湮灭了世间一切声音。

但缓缓收拳的姜望，很快抬眸，悬在长明湖上的神国骤然坠落。

显然，曹崇凛没死，而且打算出其不意的罩住姜望。

只可惜，姜望仅是一个眼神，坠落的神国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被他收入了自己的神国里，更是切断了与曹崇凛的联系。

他如法炮制的将另外两座神国也收走，把唐棠、裴皆然等人送至楼阁里。

从湖底掠出的曹崇凛，眼见这一幕，又吐了口血。

他难以置信看着姜望，脸上的从容已丝毫不在，怒声吼道：“你做了什么？”

姜望很平静看着他，说道：“相比神国或成神这件事，你自己的力量反而更有用，因为这些东西在我眼里，都是囊中物一般随时可以从你手中夺走。”

曹崇凛咬着牙说道：“我成就的是异神，且是独一无二的道路，哪怕没有神国，我的力量也该是世间最强的，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毁在你手里！”

话虽如此，曹崇凛的内心已极不稳定，纵然没有计划献祭的事，可他却拥有这个手段，此刻毫不犹豫的施展出来。

但借着三类真性的修行恢复更多力量的姜望，只是默默看着他，然后祭出了长夜刀，整个神都就忽然从白昼转为黑夜。

甚至又下了一场雪。

极致的寒意在长夜刀上被催发，曹崇凛的血祭都没能离开这个长明湖就被长夜刀轻易的斩断，而曹崇凛的黑发也顷刻转白，以致更显苍老。

他彻底丧失了理智，却也只是无能狂怒的化为了飞灰。

长明湖以及整个神都慢慢安静下来。

这个凛冬的最后一场雪，肆意的降落。

让得神都再次银装素裹。

......

因为陈知言在汕雪及此战里的所作所为，倒是得到了更多人的认可，所以她还是称了帝。

而山泽的问题，这次陈知言没再想着回避或商议，交出了被囚禁的陈符荼。

准确来说，除了皇室的颜面有损，陈知言的称帝已然是大势所趋，陈符荼这个旧帝的生死对她就没了意义。

唐棠仍旧是满棠山的剑仙，并未与陈知言有多牵扯，但储君的位置还是落在了唐果的头上，她成了既定的下一个女帝。

陈知言自然要把她留在身边好好培养。

至于这个结果，陈知言与唐棠是怎么谈拢的，就不为外人知了。

而哪怕是储君，唐果也是隔三岔五的回到满棠山。

并没有影响别的任何事。

很遗憾的是，燃尽了寿元的柳谪仙，还是在数个月后陨落，因为他把自身的生机彻底摧毁，未完全掌控规则的姜望没能救得了他。

温暮白就接任了西覃国师的位置。

但他时刻找寻着韩偃的踪迹。

因为此战后，韩偃就离了神都，不知去向，而据说某地多了个游野剑客。

陈锦瑟不再是南郡王府世子，而是镇南王，虽然也没有什么要镇的，但他与红袖姑娘及孩子们其乐融融，倒也惬意自在。

更是时常与游玄知等好友聚一聚。

修行这方面他自然也没有落下。

甚至姜望在杀死曹崇凛的时候，把裴皆然及陈锦瑟的神性，包括了还活着的野神、偏神的神性皆还了回去。

城隍与琅嬛神的本源仍存，亦在有条不紊的恢复着神性及仙力。

因为祂们得到世间的愿力，有朝一日就能再次活过来。

赵汜也在未来几年画出了春神符，与脱离了符笔的白川绫终成眷属。

隋侍月成了新的剑圣，但称呼仍是剑仙，吕青雉则继承了剑宗宗主的位置。

有玄率领着菩提寺修士仍在婆娑，随着脚踏实地的做事，气运也在缓慢回升。

像何郎将、谢吾行他们这些人就要么回到磐门修行，要么努力让剑阁更兴盛，各自都忙活着。

值得一提的是，苏长络有打算让戾王朝重现，在望来湖与山泽等一众人的帮助下，更在陈知言及吕涧栾的默许下，选择了对双方都无甚影响的地域，建立了王朝。

郁惜朝、梁良他们就有了更好的去处。

赵熄焰、裴皆然也加入了望来湖，长住在戾王朝。

魏紫衣这位鱼渊学府的执掌者，算是大隋的权重，自然是经常来拜访。

姜望亦修补了飞升路，让此间修士能够正常的飞升。

甚至让不少的澡雪巅峰修士，跻身神阙境。

更让判官、河伯以及少数的野神、偏神皆证得神位，其余的也留下仙缘。

但他提醒了唐棠等人暂时别飞升。

因为飞升的尽头就是姜望的神国。

目前的姜望还没有完善整个大千世界的规则。

他需要些时间。

而在长明湖一战结束没几个月，阿姐及有琴尔菡就回到了人间。

但是阿姐独自一人找到当时在浑城与老许头待一块的姜望。

此时的姜望不仅恢复了所有力量，更融合了残存的青冥意。

“商鬿君被凶神嘲谛藏起来，如今已遁入别的世界，为避免不必要的隐患，我就与有琴尔菡一起寻觅祂的踪迹，找了很久才算有了些线索。”

“只是商鬿君在的那个世界有些特殊，以我们的力量竟难以撕开那个世界的壁垒，因此想找你帮忙去一探究竟。”

姜望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的确是时候去往大千世界看看了，正好将我的神国与每个世界彻底链接，打造新的秩序，等忙完也能去李前辈的世界瞧瞧。”

除此之外，还有真正的岁月长河这个最终目的地。

他就暂时告别了这个世间的所有人。

仅带着鱼青娉与阿姐一起踏向了大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