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杀贼除刺一鸣惊　旭日初升 第四十二章　　离别

这时已到深夜，船上人们多已歇息。许开看书看到困乏，吹烛躺下，却依然难以入睡，脑海里只浮现着不孝、环儿、郝嫣这一路来亲切的身影，尤其是郝嫣那令人痴迷的音容笑貌，想起天明之后，或许就将与他们永别，从此天各一方，不禁感慨万千，一时尽是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咚，”这时，却传来一声轻微的敲门声。这声音像是起于梦境，许开一愣，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若是幻觉，这幻觉也是毫无来由。他犹豫一下，还是起身下床，打开门来，却是一怔：“郝姑娘！”

门口所立，正是郝嫣。她作礼道：“打扰到许大哥了，能否借一步说话？”

许开知道她深夜到访，必有重大事情，点头道：“好，稍等一下！”回身披了件大衣，又拎了件貂皮大衣出来，“姑娘切莫冻着！”将衣披在她身上。郝嫣心里一暖，低头领他走到船尾。

迎着海风，许开道：“这里没有别人，姑娘有什么事尽管说，我必定替你守口如瓶。”郝嫣道：“天明之后，你就要离开这里，退隐江湖了么？”

许开怔道：“嗯，此事，我本想明早再说，可你怎么会知道？”郝嫣道：“你会去哪里？”许开摇头：“还不知道。当然，会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

郝嫣望着无际海域，发丝飘游，默然道：“你真的喜欢我么？”

许开听了，竟是恍忽如梦，“姑娘……怎会有此一问？”郝嫣看着他眼睛，道：“你只需说是，还是不是。”许开与她四目相对，不禁心里呯呯乱跳，脸上也是滚烫起来，支吾道：“姑娘是世间少有的贤美女子，我……我当然是……喜欢，只是，你和独孤兄弟……”郝嫣道：“我早已和他说过了，我和他……终究不是同一路人，终究只能是有缘无份。”她声音有些哽咽，“现在看来，反倒是和你，倒有些志同道合、同病相怜。”

许开心中一阵激动，不禁问道：“姑娘真的……决意要离开独孤兄弟，愿意跟我走么？”

郝嫣泪光闪动，道：“可你到底有多爱我，真的愿意包容我的一切过往和缺憾么……”

许开道：“姑娘能不嫌弃许某如今的境况委屈于我，已是上天赐予许某无上的恩惠，这是许某上辈子修来的福份，许某又岂敢不知足？放心，只要姑娘不嫌弃许某，无论如何，许某也是心甘情愿！”

郝嫣心里无比温暖，但还是禁不住那绞心般的疼痛：“如果……我已是个失身不洁的女人，再也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自我，你……也情愿？”

许开一怔，但很快便笑了起来：“我在意的是姑娘当下这个人，而非那些消逝的过往。再说，我也有不堪回首的错误昔往，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他人？”郝嫣心中如大石落地，不禁道：“你真的这么想，连是谁都不想知道么？”

许开认真点头：“在我心中，你始终如一，始终是我高高在上的女神！”

郝嫣心里无比感动，想：“他这般待我，我又岂能伤他的心？有些事，还是永远不要让他知道的好，就让那些痛苦永远烂在自己心里吧。”拭泪笑道：“其实，我只是考考你的真心，我……还是完好如初。”许开怔忡，看着她隐约的红颜，不觉如痴如醉，疼道：“你这又何苦，难道真的还感受不到我这一片痴心？那么，你是答应我了么？”

郝嫣却转过身去，道：“我答应跟你走，但我还有三件事情，务请公子答应。”许开忙道：“别说三件，就是百件我也答应。”

“好，”郝嫣道，“第一件，我要你从此忘却对你武十五妹的思念，忘记从前，面对未来。当然，我也将彻底淡忘对不孝的情意，只留朋友的感情。”

许开道：“你都知道了。武十五妹对我从无情意，自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如今她已离去，我才明白这只是一场梦，自己从前所作所为是何等无知，只会让所有人痛苦。”

“第二件，我和环儿情同姐妹，自小不曾分离，你若要娶我，那就要连她一起娶，并且今后对我有多好，便要对她也多好，决不许有一丝偏袒。”

许开不由一呆：“你说的……”郝嫣道：“我说的是认真的，环儿体贴善良，对公子倾慕已久，如若公子不肯，那也只能……”言下之意，他如不肯，她也只有离他而去了。许开想：“环儿这一路待我如同亲人，我的确欠她太多。罢了，既然郝姑娘执意如此，我又怎能不答应她？”道：“只要两位姑娘不介意，我答应便是。”

“第三件，我要你今后对女人，永远只对我和环儿两个人好，且始终如一、此生不渝，如违此诺……”

许开道：“我许开对天发誓，今后只爱郝嫣和环儿两个女人，永远只对她们两个女人好，且始终如一、此生不渝，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公子不要！”

他话未说完，忽闻一声大叫，环儿不知何时躲在暗处，这时冲到许开面前，无比痴情地仰望着他：“是我不好，让公子作出这等不情不愿的决定。公子一言九鼎，又何必发下这样的毒誓？”

许开不觉看向郝嫣，只见郝嫣微微点首。他一叹，握住环儿双手，道：“傻姑娘，谁说我是不情不愿。环儿温柔善良、勤快体贴，今生能娶到环儿，乃是许某偌大的福气。”

环儿听到他这温柔情话，竟是如梦如幻，痴痴地道：“公子，你说的是真的么？”许开轻轻点头。环儿胸中热流一涌，眼泪哗地倾泻下来，不禁紧紧抱在他怀里，这一刻，只觉此前所受再多的委屈，再多的付出都无比值得，哪怕他说的只是为了哄她。许开轻抚着她发丝，却想：“郝姑娘心里若是能有她一半爱我，此生我也知足了。但不要紧，她既愿意跟我走，来日方长，只要我真心对她，就是铁石心肠，总有一天她也会被我感化，更何况我跟她本心犀相通。”

船浮游在大海之上，不孝初遇这种境况，甚感不适，躺在床上，但觉天地都没有了定向，一晚上都迷迷糊糊难以入睡。

黎明时分，门上却响起几声轻微的敲门声。天色未明，是谁会这么早起，又所为何事？他想着，忙起身开门。

门开了，他一愣：“郝姐姐？”

郝嫣带着他，依然来到船尾。此时天色微明，东方海平线上只泛出淡淡的鱼肚白。郝嫣扶着栏杆，迎着海风和黎明的方向，不孝只见她侧脸的眼角隐约布满通红的血丝，面上尽上疲惫之意，不禁心痛道：“郝姐姐，你瘦了。”

“不孝，”郝嫣漠然眺望着那海天远处，泪水无声滑落，“我和环儿都决定跟许大哥走啦，多谢这阵子以来，你对我们的悉心护佑……”

不孝一怔：“你们……真的……”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她们迟早离开自己，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心里不禁一空，难过之情便涌满心头。郝嫣道：“许大哥要退隐江湖，这不正是我所向往的生活么？我们将去往遥远的江南，在大宋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所以……你再也不用担心我们的安全了。”

不孝拭泪道：“许大哥是这世上少有的好人，你们跟着他……他一定会一辈子对你们好。”他这样说着，心里却是无尽的苦涩。

“是啊，”郝嫣道，“为了我们以后的幸福，我能求你一件事么？”

不孝道：“郝姐姐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答应。”郝嫣含泪道：“永远不要让他知道当日你在锦州……完颜府房中……看到我和完颜老贼的事情，永远不要跟他说起……你我之间那些亲密往事……”她的心便如刀绞，不孝见她痛苦神情，连忙答应：“姐姐放心，我答应便是！”郝嫣点头，又要向他跪下：“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欠你太多……”

不孝连忙将她扶住：“姐姐说的哪里话，一切祸源皆起于我，都是我的不好，是我欠你……”郝嫣道：“不，是我欠你……”

不孝回房，念起与郝嫣的点滴过往，当是百转缠绵，此情难忘。

迷迷糊糊间，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门上又响起了敲门声。原来天色大明，有人送了早点前来。来人毕恭毕敬，早点也是异常丰盛，除了鸡腿、蛋饼，鲜汤茶水也一样不少。

又过了一会，门声再起，开门，却是许飞父子。

两人进房，“咚”地突然拜倒在不孝面前：“请受我们一拜！”便叩下头去。不孝一震，哪里料及他们会有此一举，“两位万万不可！快请起！”慌忙将他们扶起。

许飞道：“昨夜听开儿细说独孤贤侄解救我开儿的经过，才知开儿内功全失，能逃离虎口，竟是全凭贤侄你一人之力。贤侄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却不知何以为报！”说着不禁抹泪。不孝道：“这些都是我等侠义之人应当做的，两位也是侠肝义胆的抗金志士，咱们志同道合，本就该相互携持！如此大礼，你们可再也使不得了，以免见外。”

许飞连忙点头：“独孤贤侄说得极是，咱们以后便是同道上的朋友了，往后兄弟但有差遣，我父子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孝哪知自己话有不妥，见他如此许诺，忙道：“许当家的言重了！能够救得许大哥，那也是我的荣幸和功德啊！”

许开知道他不擅客套礼法，这时忙岔话进来：“不错，我们知道独孤兄弟一片赤诚，所作所为，并不是图的任何报答。不过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对许某的救命之恩？兄弟既然已经来到我们船上，定要多盘桓些时日，也让我们好稍稍报答些兄弟的恩情！”

不孝心情一殇，叹道：“不了，我只等跟二位告别一声，便要走了。听说许大哥就要带着郝姐姐和环儿远走江南，去过逍遥自在的隐居生活，我也不能耽搁你们的行程……”许开心中痛楚，又要拜下：“是我对不起你！”不孝忙扶住他，无比诚恳地看着他的眼睛道：“是我要感谢许大哥能收留她们。我害得她们无家可归，幸好遇到了许大哥，让她们重新找到了理想的归属。今后还请许大哥一定要对她们很好，很好！”许开颔首：“兄弟放心，许某定会全心全意爱护她们，此生不变！但兄弟真的就不能多留几日么？”许飞也道：“是啊，此去一别，也许将来你们再无相见之日。”

不孝摇头：“万般相聚，终须一别，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什么分别？只要大家缘分未尽，不一定就再无相见之日。”许开见他神情，知他心意已决，只得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好再强加挽留。是的，希望将来，你我还有再见之日。”对许飞道：“爹，那便送独孤兄弟上岸吧。”

许飞下令海船驶向海湾，郝嫣、环儿也都来为不孝送别。环儿对他道：“从前环儿对你多有不敬，但环儿知道公子你是这世上少有的侠义之士，在环儿心里，其实你一直是最值得大家敬佩的大哥哥！”郝嫣则道：“你对我的恩情，要恕我来生再报了。希望你能遇到真正对的人，携手一生、不离不弃，而不是像我这样，朝秦暮楚、无信无义……只会带给你痛苦……”两人想起他这一路来为她们遮风挡雨、拼死突围的场景，如今一去，却或成为永别，难过无已，不禁低低咽泣。

“郝姐姐，你不要这么说，”不孝仰然一叹，泪水却在眼眶打转，“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理想，这样……很好。”

许飞父子来到他面前，许飞手捧一只锦袋，塞到他手里，道：“这是许某一点薄礼，请独孤贤侄务必收下，以作路途所用。”不孝打开袋口，里面尽是黄灿灿的金元宝，足有十几二十枚之多，忙推辞道：“许当家的这礼可太贵重了，这哪是路费盘缠，我可几十年也用不完了。再说我师父给的金子还用不完呢。”许飞坚决不许，道：“独孤贤侄对我家这么大的恩情，如果这点礼都不肯收下，岂不是要陷许某于不仁不义之地了么？”

不孝见他这般说辞，也只得收下。许飞稍稍心安，又从指间取下一枚白灿灿的精致指环，道：“此环是许某随身之物，但凡我梁山英雄识得，必给许某一丝薄面。虽说独孤贤侄有苦衷，我们也并不知道你的详尽身份，但我们确信你是天下间一位难得的仁人志士。今天就将此环送给贤侄，不成敬意，还请贤侄好好保管。”

不孝听得此环便如许飞于整个会中的信物，比之刚才的黄金又不知贵重了多少，哪还敢接。但许飞固然坚持，许开也劝解他道：“独孤兄弟不必推辞，若是你不想用它，大不了将它收起来，那它也只不过是一枚普通指环。但如你真正遇到什么为难之事，而我们梁山正好能帮得上忙……再说，就是你不怕为难，万一身边的人再遇到危险，便如从前我和郝姑娘、环儿姑娘一样，难道你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难么？你也说了，大家都是志同道合的抗金义士，本当相互帮助啊。”

他说得有理有据，不孝无言以对，也只好收了，往后的情况，的确他又怎敢一言以断之？

船到浅海，放下一艘小船，依然是翟七哥送他上岸。坐在船头，望着大船上众人的形象，尤其是郝嫣那伤心的身影，恍惚间，有如被世人所遗弃般悲凉，回望前途，更茫茫然不知去向何方，心里复生起一片落寞。